陆青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林姑娘,好久不见。”<br />
林素衣这才回过神,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陆青的手,微微发抖。<br />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她喃喃重复,眼中泛起水光,“我以为……那场大火……我以为你……”<br />
“侥幸被人所救。”陆青轻声说,“这些年,拜入师门,学了些本事。”<br />
林素衣这才注意到陆青的装束气度,与五年前那个粗布衣衫,眉眼温和的仵作已大不相同。如今的陆青,青衣素袍,身形清瘦挺拔,眼神沉静如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br />
“快,里面坐!”林素衣拉着陆青往后堂走,又对小五吩咐,“去泡壶好茶来!再告诉前面,我今晚不看诊了,让李大夫顶一下。”<br />
后堂是林素衣平时问诊的地方,布置得简单整洁,靠墙摆着一排药柜,中间是一张书案,上面堆着医书和脉案。<br />
窗边有两把椅子,一张小几。<br />
两人在窗边坐下,小五很快端来茶水。<br />
林素衣亲自给陆青斟茶,手还有些抖,茶水洒出来一些。<br />
“陆姐姐,这五年……你究竟去了哪里?那场大火之后,我去竹居看过,那里烧得什么都不剩了。衙门的人说,你和……和你娘子,都没能逃出来,墨总捕也走了,这事无人过问,便不了了之。”<br />
陆青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心中微暖。<br />
“那夜有仇家寻仇,确实凶险。”她简单说,“我受了重伤,险些丧命。幸得两位江湖前辈路过,将我救起,带回师门医治,这一养,就是五年。”她顿了顿,看向林素衣:“倒是林姑娘你……当年你被选为采女送往京城,我一直担心你的安危。后来情况如何?”<br />
提到当年的事,林素衣神色复杂。<br />
“说起来,我也是一头雾水。”她压低声音,“当年我被送上马车,一路往京城去。走到半路,夜里宿在驿馆时,突然有一群黑衣人闯入,将我们这些采女全部带走。”<br />
陆青眉头微蹙:“黑衣人?”<br />
“嗯。”林素衣点头,“他们蒙着面,武功很高,却并未伤害我们,只是将我们带到一处隐蔽的庄子安置起来。庄子里早有其他女子在,都是各地选送的采女。”<br />
她喝了口茶,继续道:“我们在庄子里住了大概半个月,后来有一天,庄子里又来了数名女子,她们……她们易容成了我们这些采女的模样,顶替我们的身份,继续往京城去了。而我们这些真正的采女,则被安置到别处,等皇后,如今的太后回宫,女帝废除选送采女,我们才被放于自由。”<br />
“等我回到南州城,才知道我爹因为担心我,忧思成疾已然离世......”<br />
她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br />
陆青共情于她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轻声安慰道:“节哀。”<br />
林素衣摇摇头,勉强笑了笑:“都过去了。只是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黑衣人是谁?为什么要救我们?那些易容顶替我们的人,又是谁派去的?”<br />
陆青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猜测。<br />
采女是明帝楚昭为了炼丹而设,不知害了多少女子。当年的谢皇后,如今的太后回宫后,立刻废止了这项制度,那些救走采女的黑衣人,很可能就是谢家的人。<br />
至于易容顶替……她一时也想不明白其中原因,只当谢家当年应是有什么计划。<br />
“不管怎样,你能平安回来就好。”陆青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是温声安慰。<br />
林素衣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陆姐姐,你娘子她……”<br />
陆青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低声说:“她……不在了。”<br />
林素衣怔了怔,也只能干巴巴的吐出一句:“节哀。”<br />
两人沉默了片刻,茶水的热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起。<br />
“那竹居……”林素衣忽然想起什么,“陆姐姐你去看过了吗?”<br />
陆青点头:“方才路过,看到那里已经重修扩建,成了‘竹苑’,还有护卫把守。”<br />
“那就是了。”林素衣说,“大概三年前,府衙突然将那一带都圈了起来,大兴土木。我们这些街坊都在传,说是京都的贵人看中了那块地,要修别院。修好后,每年寒衣节前后会有车驾出入,护卫森严,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br />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里面住的是宫里来的人。但具体是谁,就不知道了。”<br />
陆青心中一动。<br />
宫里来的贵人……<br />
会是她吗?<br />
“陆姐姐?”林素衣见她出神,轻声唤道。<br />
陆青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对了,给你介绍个人。”<br />
她无奈的朝外面喊了一声:“阿萱,别躲躲藏藏的,进来吧。”<br />
门被推开一条缝,阿萱探进脑袋,嘻嘻一笑:“师姐,我可不是故意跟来的,就是刚好路过。”<br />
陆青无奈摇头,对林素衣说:“这是我师妹,阿萱。这次随我一同下山。”<br />
又对阿萱道:“这位是林素衣林姑娘,是我的故交,医术很高明。”<br />
阿萱蹦跳着进来,朝林素衣行了个礼:“林姐姐好!我师姐这老提起你,说你医术可厉害了!”<br />
林素衣被她逗笑了:“阿萱姑娘过奖了。快坐,吃点点心。”<br />
阿萱也不客气,在陆青旁边坐下,拿起一块糕点就吃,眼睛滴溜溜的四处看着。<br />
“林姐姐,你这儿好多书啊!都是医书吗?”<br />
“大多是医书,也有一些杂书。”林素衣笑道,“阿萱姑娘也对医术感兴趣?”<br />
“我可学不来那个。”阿萱连连摆手,“我师叔倒是会医术,但她教我的都是怎么用毒,怎么解毒,怎么让人不知不觉中招晕……”<br />
陆青咳嗽一声,瞪了她一眼。<br />
阿萱吐吐舌头,不说话了。<br />
林素衣却笑了起来:“医毒本是一家,用的好了能救人,用得不好能害人,全看用的人怎么想。”<br />
“就是就是!”阿萱立刻又活跃起来,“林姐姐说得对,我师叔也说,毒药用在坏人身上就是良药!”<br />
陆青无奈扶额,对林素衣道:“这孩子被宠坏了,说话没个轻重,林姑娘别介意。”<br />
“怎么会。”林素衣看着阿萱活泼的样子,眼中满是笑意,“有这样一个师妹陪着,陆姐姐这一路想必不会寂寞。”<br />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br />
林素衣留陆青和阿萱吃饭,陆青没有拒绝。<br />
晚饭就在后堂简单用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却做得精致可口。<br />
阿萱吃得赞不绝口,直说比客栈的饭菜好吃多了。<br />
席间,林素衣忽然道:“陆姐姐,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br />
“上京。”陆青说,“师傅让我去参加今年的科举。”<br />
林素衣眼睛一亮:“这么巧?我也要去京城。”<br />
陆青有些意外:“林姑娘也要上京?”<br />
林素衣脸微微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嗯。萧姐姐……她现在在京城为官,写信说我一人在此难免孤单,让我去找她。”<br />
陆青恍然。<br />
萧惊澜,她听阁中弟子提过,谢元帅的副将,北伐大胜后,她留在京城,辅佐太后整顿禁军,如今已是禁军统领,权势不小。<br />
“恭喜。”陆青真心实意地说,“萧将军年轻有为,是个可以托付的人。”<br />
林素衣脸更红了,低头扒饭,不再说话。<br />
阿萱却好奇地问:“萧将军?是那个在北境打过仗的萧将军吗?我听说她可厉害了,一枪能挑翻好几个戎狄骑兵。林姐姐,你怎么脸红了?我知道啦,你一定是喜欢萧将军......”<br />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陆青给她夹了块肉。<br />
林素衣抿嘴笑了笑,对陆青道:“陆姐姐,既然我们同路,不知是否方便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br />
陆青想了想,点头:“也好。我们打算在南州停留几日,处理些事情。你先收拾好东西,我出发时提前来叫你,你看如何?”<br />
“那当然好。”林素衣高兴地说,“萧姐姐还怕我一人上路不安全,如今也可以放心了。”<br />
这顿饭吃到天色完全黑透。<br />
陆青和阿萱告辞离开时,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br />
回到客栈,阿萱累了一天,洗漱完就钻进被窝睡了。<br />
陆青却没什么睡意。<br />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林素衣的话——<br />
竹居被改建成了竹苑,每年有宫里来的贵人居住,护卫森严……<br />
会是那位谢太后吗?<br />
如果是,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巧合,还是……<br />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br />
陆青眼神一凛,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br />
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窗外掠入,悄无声息地落在房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