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如此轻描淡写,陆青却犹如万箭穿心。<br />
当年的卿卿只有十二岁啊,知道了这一切,是如何忍下不说的?<br />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卿卿……既已知道,为何不说?”<br />
小女帝反问:“那陆卿和母后,又为何不早日告诉朕呢?”<br />
陆青顿时哑口无言。当日她与太后隐瞒日久,借口不外是怕小女帝无法接受,怕她年轻,因受刺激做出过激之事,怕朝堂不稳。借口很多,可在陆青心中,最让她无法开口的理由,却只有一个。<br />
她经历过面对女儿无法相认、还要以君臣相称的痛苦,又怎么舍得让卿卿面对如此两难之境?她倒是宁愿卿卿永远不要知道真相,哪怕一辈子无法相认。<br />
可是这些借口,面对一无所知,甚至当年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卿卿,有何意义?<br />
陆青从不是会推卸责任的人,此时得知卿卿知道真相比自己猜想的还要早,甚至默默隐忍了三年,心中更是被浓浓的愧疚包裹,痛苦几乎要溢出眸中,但却并未说一句推卸责任的话。<br />
最终,陆青只是望着小女帝,“卿卿,我与你母后都是爱你的。”<br />
“朕知道。”小女帝回答得极快,甚至带了几分安抚之意,“陆卿,朕说这些,不是在怪你。朕只是也想知道,你是何时看出朕知道的?”<br />
陆青坦然解释,她确认小女帝知道身世,是在两年前。<br />
之前,她只是猜到卿卿应该早就知道了昭雪的身份,甚至因此难过太后对昭雪太过亲密,因此陆青对小女帝的情绪便更加关注。直到后来,小女帝面对她时,情绪明显不对,甚至借口将她外派出京,一度不愿见到陆青,她才有了猜测。<br />
而陆青真正确定,是有一次在中书房与小女帝谈论政事,小女帝大抵是因为太过疲累,不小心睡着了。睡梦中,小女帝轻声呢喃着:陆卿……不要怪朕……母亲……<br />
听她说完,小女帝颇为震惊道:“朕居然说梦话,还泄露如此重要之事!”<br />
陆青也因她这难得的孩子气,情绪缓和了一些,不由安慰道:“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有那一次,后来便再未说过了。”<br />
小女帝:“陆卿,朕派你频繁出京,并非不愿见你,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你。”<br />
“我明白。”陆青怎么舍得女儿有丝毫难过,当即转移话题道:“药王前辈一向淡泊名利,行踪不定,你是如何说服她为你所用,闭关研究断情丹解药的?”<br />
“人生在世,总有牵挂之人。”小女帝颇为得意地解释道:“药王确实无所求,可她是个好师父,自然牵挂自己的徒儿。萧将军的夫人,婚后多年才产下一女,如珠似宝,药王也喜欢得很。朕便承诺她,待研制出解药,封此女为郡主,药王自然求之不得。”<br />
年轻的帝王,显然早已对自己手中的权力运用得十分娴熟。<br />
一句话,便让江湖高人为她卖命,陆青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欣慰。<br />
两人静默片刻。<br />
陆青反应过来,小女帝做了这么多,太后不可能无动于衷。<br />
“太后呢?她知道吗?”<br />
小女帝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br />
“太后怎么了?”陆青的声音有些发紧。<br />
小女帝开口,声音有些涩,“母后以为朕给您喝了毒酒,让您变成了活死人,再也不会醒来了。她守了您很多天,请了所有太医,甚至找了药王。药王告诉她,您中的是‘醉生梦死’,无解。她便信了。”<br />
“然后呢?”陆青的声音有些发颤。<br />
小女帝缓缓道:“母后向朕要了一样的毒酒,喝了下去。”<br />
“她……就这么喝了?”陆青的声音发飘。<br />
小女帝点了点头。“她以为您再也醒不过来了。她说,她要陪着您。”<br />
陆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颗刚刚苏醒的心,似乎感觉到了久违的痛。<br />
她猛地想起了很久以前,谢见微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陆青,若是能重来一次,我愿意陪你一起死。那时候,她是不信的,甚至觉得可笑。可万万没想到,那个从来都权衡利弊的人,居然真的有一日会放下所有,如此决绝地兑现自己的承诺。<br />
殿内一片死寂。<br />
陆青愣在那里,一动不动。<br />
小女帝又道:“您不必担心,醉生梦死除了能解断情丹、让人昏睡之外,并无大碍。”<br />
陆青倒是并不怎么担心,她相信自己亲手教的女儿,绝不会伤害自己的母后。她能理解卿卿对自己的安排,让她假死避世,既可免于权力争夺,也可免于两人尴尬的相处。反而让她震惊的是,卿卿居然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太后,逼着太后和自己一同假死。<br />
她太了解谢见微了,让她放下手中权力,无异于要她半条命。<br />
既要又要,说的大概就是这位太后娘娘,既要无上权力,又要荣华富贵,还要一家团圆。这些年,她不是没有与太后说过未来的隐患,她与卿卿是绝对无法长久共存于朝堂之上的,可太后始终回避,这也是她默默纵容卿卿的原因。<br />
可她万万没想到,最后反而是小女帝,直接给太后来了招釜底抽薪。<br />
太后想用拖字诀,小女帝便逼她做选择。<br />
最终太后还是不得不向自己的女儿低头,喝下了同陆青一样的酒。<br />
想到这里,陆青心潮起伏,或许是因为解了断情丹的缘故,她感觉自己的情感都变得充沛起来,甚至有些复杂。对太后的遭遇,心疼也是心疼,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畅快,甚至有些想笑。<br />
她猜,谢见微应当知道卿卿的安排,就是逼着她假死出宫。可哪怕如此,对于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太后来说,这也足够忤逆不孝了,可她却偏偏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br />
子女对父母,有着天然的优势,谢见微不可能真的狠心废掉女儿。<br />
真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饮下毒酒的时候在想些什么?<br />
想着想着,陆青终究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甚至已经有些期待见到醒来的谢见微了。<br />
见状,小女帝不由问:“陆卿,你笑什么?”<br />
陆青望向小女帝,也不由真心问道:“卿卿,为何在我与你母后之间,选择帮我?”<br />
不管目的如何,小女帝的所作所为,都是成全了她,忤逆了太后。<br />
她问得直接,小女帝答得也坦诚。<br />
“若是陆卿假死离开,母后必然不会轻易让你走的,届时不免会再生波澜。朕不喜欢做事拖拖拉拉,既如此,倒不如釜底抽薪,送你们一同走。最重要的是……”<br />
小女帝忽然停下,顿了片刻,看向陆青,眼眶忽地红了红,颤声问:“陆卿,你知道朕说梦话那日梦到了什么吗?”<br />
小女帝突然的情绪变化,让陆青有些不安,“卿卿?”<br />
“朕梦到了你。”小女帝望着陆青,叹声道,“朕梦到了还小的时候,你被母后关在清梧殿,朕去看你,你含着泪问朕,‘陛下,臣可以抱抱你吗?’直至如今,朕都无比庆幸,那时候朕抱住了你。”<br />
陆青怔住,没想到如此久远的事,会在这一刻再次被提起。<br />
小女帝望着她,缓缓道:“陆卿,你那时候……是想去死吗?”<br />
陆青说不出话,她不愿撒谎,可答案却又太过沉重。<br />
“陆卿,你总是如此心软。”小女帝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再度笑了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意气,“只是,朕觉得,被伤害的不该总是心软之人。朕说过,世间事难有两全之法,可朕……不忍再让你难过。”<br />
话虽未明说,未竟之言却已十分明显,不忍陆青难过,便只能去逼太后了。<br />
母女对话至今,陆青首次感觉到如此欢喜,忍不住发自肺腑道:“卿卿,你如此考虑,我……真的很开心。只是如今你尚且年幼,朝堂之上又……”<br />
她话未说完,便被小女帝接口道:“陆卿,你的担忧朕都明白,你先听朕说完。”<br />
小女帝娓娓道来,她早已与远在北境的姨母谢若瑜去信,太后身体不适,未免京中生变,命她暂代北境事宜,让谢挽云元帅回京辅政。而在母后向她索要了毒酒后,她便秘密调萧惊澜回京重掌禁军,为太后送葬之时,有禁卫军在侧,她趁机发作命皇室旧臣为太后守陵,那些人便是心中再有不满,却也无人敢忤逆皇命。<br />
说完,小女帝颇为意气风发地看向陆青,“陆卿,你觉得朕还有哪里做得不妥?”<br />
除去小女帝一些不甚成熟的小手段外,比如散播流言,着实有些伤人心。她下的这步棋,堪称无解的阳谋。谢挽云元帅本就不愿陆青留在朝堂上,而陆青则对此采取默默纵容的态度,这其中唯一受尽窝囊气却又毫无办法的人,大概只有太后了。<br />
可惜,在小女帝与陆青达成某种默契的那一刻,她就注定输了。<br />
陆青看着眼前的小女帝,不仅仅是看着亲生女儿,更像是打量着自己一手教导的年轻帝王,由衷道:“卿卿,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