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梦最后这般说道。<br />
话落,她便带着母亲在园中穿行,逐渐走向为姜家孩子启蒙的弟子学堂。<br />
难不成是想让我看看这些年里姜家又出生的一群孩子。<br />
姜宁被动地跟着女儿的脚步往前,心中不由猜想着。<br />
等到了弟子学堂,姜亦梦却领着母亲进入一间单独的静室,静室中只有一个女童在盘腿打坐,且看那孩子的模样,简直跟小时候的姜亦梦如出一辙。<br />
“亦梦,这是……你的孩子?”<br />
姜宁一下猜到了这孩子的出身。<br />
姜亦梦没有否认,她挥手将孩子召过来,把这孩子的手放在母亲手里叫她查看。<br />
“这,这是上品灵根!?”<br />
姜宁大惊。<br />
到了此刻,她总算明白二十年前苏晓所说的吉兆应在哪里了。<br />
第79章<br />
“是, 尔遥今年五岁,她甫一出生便检测出此等天资,本该是家族之幸,但女儿听闻云清宗治下凡有修仙家族诞下上品灵根的子嗣, 都需送往云清宗内门修行, 女儿不愿尔遥离家,是故只能瞒下她的资质。”<br />
姜亦梦牵着女儿姜尔遥的手, 朝母亲解释道。<br />
这样重要的事情, 她一开始也想传讯给母亲, 但考虑到若传讯途中发生什么意外,暴露了女儿的资质反倒于家族不利,因此便只能等在家中盼母亲早日归来。<br />
姜宁听了女儿的解释,也不禁皱了眉头。<br />
姜家出了一个上品灵根的天才子弟确为举族之喜, 但以她姜家现存的实力, 却没有足够的力量能庇护如此天资的孩子。<br />
女儿将此事提前瞒下也是对的,以云清宗在兽潮一事上的所作所为,姜家就断不可能把自家的孩子送进狼窝之中。<br />
姜宁明白了女儿因何事担忧, 不由出言安慰道。<br />
“你也不用太过忧心此事, 我此番游历, 已经触及了结丹的门槛, 至多再花费十年的水磨工夫打磨修为,应当就能突破金丹, 届时我姜家也不会再屈居于云清宗之下, 云清宗要如何作为都影响不了咱们了。”<br />
姜亦梦听母亲这话,终于长舒一口气。<br />
自生下女儿姜尔遥后,因尔遥不仅具有极佳的天资,更是姜亦梦亲自带大的孩子, 在养育尔遥的过程中,姜亦梦才真正体会到了一个母亲的感受。<br />
常常患得患失,常常忧思难解,明明尔遥的天资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但她还是每每想到此事便担惊受怕,她像她的母亲一般,绝不允许自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被任何人夺走。<br />
“好啦,小尔遥,快过来,让祖母看看,这可是祖母第一次跟你见面呢,让祖母想想该送一个怎样的见面礼给你才好呢?”<br />
姜宁跟女儿说完了正事,便走过去牵起小姑娘的手,满脸笑意地问道。<br />
小尔遥的长相跟她的母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自出生后便要小心隐藏自己天资的姜尔遥,比起母亲天真烂漫的幼年时期要更多了一丝稳重。<br />
姜尔遥好奇地看着祖母,这个所有姜家小辈眼中最想亲近的老祖宗。<br />
她的侄子,侄女,甚至许多侄孙都跟她说,老祖宗是姜家最和蔼可亲的长辈,如今看来,果然如此。<br />
姜尔遥本不想要什么见面礼,但在祖母越发纵容的眼神里,还是忍不住提出一个小小的请求。<br />
“祖母,我的爹娘,我的哥哥他们都有灵剑,所以我也想要一把,祖母您能答应我吧?”<br />
被小姑娘拿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姜宁哪里还能说半个不字。<br />
但眼下她的手里着实没有适合小姑娘的灵剑,遂只好将自己这一路的收获挑拣了许多送给她的小孙女,又向小孙女保证道。<br />
“尔遥放心,要不了多久,祖母定会为你寻来一把合适的灵剑,如今你先行打坐提升修为可好,待你修为突破便能像你父亲那般日日练剑,学着做一个剑修了。”<br />
“祖母,尔遥一定好好修炼,好好习剑,争取做一个像父亲那样的剑修!”<br />
姜尔遥畅想着自己像父亲一般舞剑的样子,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不由心生向往。<br />
这个小小的姑娘,便在这一刻,种下了一个名为剑修的种子。<br />
姜宁回到姜家后,趁着中秋跟家人团聚一堂。<br />
家宴上,她看着越来越衰老的二子姜亦辰,除了叹息也别无他法。<br />
修士虽入道修行,却也免不了生老病死,从前的姜宁觉得,只要好好生活,在这炼气修士寿元的一百五十年里,过得平安喜乐,便是不枉此生。<br />
可如今修炼日久,她想要得却越来越多,她不能接受女儿骤然离她而去,也对孩子们的日渐衰老难以释怀。<br />
所幸亦辰的寿元还有最后五年,她总归还是有时间跟他相处,比起当初长女离世的遗憾多少也减轻一些。<br />
于是,姜宁便在这最后的五年里,和孩子们度过了一段平静安稳的日子。<br />
可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姜宁的二子也很快到了即将坐化的时候。<br />
在这一天,姜宁特意取出长女姜亦姝的魂灯,去往二子姜亦辰的院里跟他单独交谈。<br />
姜宁告诉姜亦辰,她的长女,姜亦辰的长姐此刻正暂居于这盏魂灯之中,姜家有秘法,可以将死去之人的魂魄引入魂灯,虽暂时只能保持魂魄不散,但等来日寻到可以用灵魂修行的功法,那姜家之人,将再不必被生死相隔,终有一日她们会再见彼此,再度重聚。<br />
姜宁问儿子:“亦辰,你可愿在死后入这魂灯,届时同你长姐一般,等待醒来同家人团聚的一天。”<br />
姜亦辰在听完母亲所说之后陷入深思。<br />
或许这世间的修士,大多数对长生之道都梦寐以求,母亲所说的办法,虽暂时缺少功法,但也不失为在这世间谋求长生的另一种途径。<br />
姜亦辰作为母亲的儿子,作为姜家的儿子,能够有幸触及到这样神异的办法,是他之幸。<br />
但他姜亦辰心中真正所求,却并非长生。<br />
所以姜亦辰在深思一段时间后,反而问了母亲一个问题。<br />
“母亲,您说的这盏魂灯,是否只有身具姜家血脉的修士可以使用,使用它的代价,是不入轮回,不得超生?”<br />
“这是自然。”<br />
姜宁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应是。<br />
系统所绑定的从始至终就只有她姜家,自然只有身具姜家血脉的人,才能使用这盏特殊的引魂灯。<br />
可姜宁却不曾想到,正是系统的这层限制,成了姜亦辰放弃死后入魂灯的理由。<br />
姜亦辰在母亲期盼的眼神里,轻轻摇头。<br />
“母亲,我不愿入这魂灯,我比如烟年长几岁,我想先她一步去往忘川,等在奈何桥头,再跟她履行生生世世的约定。”<br />
听得儿子所说,姜宁忍不住心神一震。<br />
她从来没有想过,儿子竟是为了道侣,要放弃这个有可能跟家人生生世世共享长生的办法。<br />
她有些神思恍惚地点头,表面看是尊重了儿子的选择,却在离去之际,心中一直有个问题在不断盘旋:为何她的儿子宁愿舍弃家人,也要以极其渺茫的概率去同道侣搏一个生生世世的可能?<br />
这只能说明,道侣在他的心中,比家人更重。<br />
而姜宁作为一个母亲,长久以来对这个夹在中间的儿子的忽视,也在这一刻,成了一道再也无法弥补的隔阂。<br />
姜宁这一生,只有三个儿女。<br />
但她的大女儿跟小女儿,都是格外出色,唯有夹在中间的二子,显得尤不起眼。<br />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作为母亲总是更关注那个更出挑也更优秀的孩子。<br />
在她自己都没能察觉的时候,她对待三个孩子的态度已经有了分别。<br />
或许姜亦辰生在姜家,虽不得母亲重视,但他从始至终都在母亲,姐妹的保护下安稳度日,他应该心存感激。<br />
事实上,姜亦辰也从未有过任何不满,他从始至终也敬他的母亲,爱他的姐妹。<br />
可忽视的影响又远不止如此,尽管他心中再是敬爱母亲,也难以如他的姐姐和妹妹一般对母亲存有天然的亲近。<br />
他的母亲和姐妹视彼此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长期被忽视的姜亦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却成了后来跟他琴瑟和鸣的道侣柳如烟。<br />
这种亲密关系的悄然变化发生在无人会注意的日常中,以至于姜宁蓦然察觉到这种变化,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br />
她跟她的儿子,只有一世的缘分,缘起则聚,缘尽则散,终究到了分别之时。<br />
姜宁悄然抹去自己眼角的泪水,她知道,她这一世关于儿女的修行,从这一刻起,便算是结束了。<br />
姜亦辰坐化后,姜家再一次挂起了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