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扎眼的是窗前那方宽榻,上面铺着不知名的银白兽皮,毛色纯净洁白,蓬松又暄软。在这寒冷的季节,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底发痒,恨不得立马扑上去,陷进那片蓬松柔软里好好滚上几圈。<br />
谢枕月半晌说不出话来。她一直以为,像萧淮这样的人,房间该是简到极致的丧葬风,冷清到不染尘俗。谁能想到,内里竟是这样……幽邃奢华,透着一种难以言状的绮丽。仿佛将所有的浓墨重彩的心思,都深藏在这山间静室,秘不示人。<br />
只可惜窗子紧闭着,辜负了窗外那片苍茫的山色。<br />
“找我何事?”萧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脱下了厚重的外袍,本是打算回来午休的,现在已经毫无睡意。<br />
听说她早上就来过一趟了,那榻有什么好看的?<br />
“你之前答应我的,想是忘了吩咐管事,”谢枕月转身直视他,也不绕弯,开口道,“五叔,我是来找你拿银钱的,今日我同徐小姐出门,偏我身无分文,很是尴尬。”<br />
“只是为了这个吗?”萧淮向前踏了半步,眼底隐有暗色,有如实质般,丝丝缕缕缠着她。银钱的事,是他故意的。他那日想也没想就按下此事没提,他想看她会不会来,以何种姿态。<br />
谢枕月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她下意识地垂眸回避他过于直白的视线:“不然还有什么事?”<br />
萧淮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刚才看见她的那一刻荡然无存。此时见她一副滚刀肉的样子,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他躁动的心。<br />
“不许再唤我五叔,你姓谢,我姓萧,算你哪门子五叔!”<br />
谢枕月几乎能确定他反悔了,心里微微叹气,果然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她抬头,对上他视线,语气平静:“那要叫什么?”<br />
四目相对,萧淮脑中首先冒出来的,竟是那天雨夜混乱的记忆。她湿漉漉的眸子蒙着水汽,明明上一刻嘴里还唤着下腹不适,下一刻就胆大包天的,凑到他耳边……<br />
是的,他再不想听见什么见鬼的五叔。他想听的,是那声含在唇齿间,含糊又亲昵的称谓。明知她是故意,是带着顽劣的逗弄,可那声音仿佛带着钩子,是他午夜梦回时,勾得他喉头发紧,难以启齿又挥之不去的念想。<br />
“你可以唤我萧淮,”他开口,开始的声音很轻,再开口,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随即抬头,目光紧锁着她,“或者……淮哥哥。”<br />
谢枕月直接怔在原地。不敢相信他说了什么。那是四下无人之时,她见他一本正经,故意逗他的,谁知道他就这么大大咧咧,面不改色地宣之于口。<br />
叔叔变哥哥?而且这听起来可不像什么正经哥哥。谢枕月脸色瞬间涨红,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门口的九川还在不在。<br />
萧淮微不可察地轻扯了下唇角:“你以为能瞒过他们?”<br />
谢枕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艰难开口:“他们?”<br />
“别人不敢保证,孟东与九川耳聪目明,又日日与我同在一处……”萧淮给了她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br />
谢枕月已经麻木了:“什么都听得到吗?”<br />
当然不是。萧淮见她这惊讶又羞赧的模样,心下不由好笑,原来是纸糊的老虎吗?他也不解释,盯着她丰富多彩的表情,他心弦莫名一松,房里的气氛也一改刚才的沉闷。<br />
他们这样的两人,如何能回到之前。他无声地笑了笑,干脆伸手,不容拒绝地握住她的手:“你给我些时间。”<br />
“凌风毕竟是在我身边长大的,我不想让他太难过。”<br />
谢枕月沉默着。虽然早有预料,但是这有点脱离她的计划,她垂着眼,没应声。<br />
萧淮以为她在怪他,双手不由得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又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她的脸颊几乎贴上了他胸前的衣衫。<br />
谢枕月脸上潮红未褪,身形却站得笔直,一动不动的,就这么清凌凌地望向他。<br />
萧淮不想细究那眼神里的含义,下意识地不与她对视,不等她同意,就伸手将人轻轻揽进了怀中。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贴近她鬓角:<br />
“这些时日,我总是想起你。”<br />
他顿了顿,揽着她的手臂稍稍收紧。<br />
“因为凌风,因为辈分,诸多缘由……我试过推开,试过忽略,试过用理智告诉自己这不是我该做的。可越是如此,你的影子便越清晰。方才在外头看见你,这里……”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br />
“我想你肯定反悔了,谁知你又是来与我划清界限的。”<br />
怀中的人身体微微僵着,没有回应。萧淮却不在乎了,他想告诉她,他的感受:“不知从何时起,我一见你,便满心欢喜,再难自抑。”<br />
这……谢枕月整个人短暂的懵了一下。<br />
她一开始也想过,要让萧淮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但她那时只是不忿他的行事,想要借机报复而已。就在刚才,从他的眼神里,她大致能猜到他的心思。<br />
但她从没想过,萧淮会坦诚相告他曾经的纠结于取舍。尤其是今日这模样,让她有些想笑又有些头疼。<br />
萧嵘的所作所为,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但那仅限于想象。她不是真正的谢枕月,她既没有能力去杀掉萧嵘,也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素质去布局杀人。<br />
她只想逃得远远的,不管是萧淮也好,还是萧凌风也好,都不要有任何的牵扯。<br />
此刻,面对萧淮的一腔热情,她无奈稍稍侧头,轻轻把脑袋靠了上去:“嗯,我知道了。”她淡淡地回应。<br />
萧淮一腔热情,怎么会满足于此。他稍稍推开她,那眼神如同钉进了她心里:“你呢?是否对我有同样的感受?”<br />
或许是被他此刻火热的眼神感染,谢枕月迟疑了片刻,竟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如果他们是在正常情况下,平等的交往,她现在肯定要问,他打算偷偷摸摸到什么时候?<br />
自己与萧凌风孰轻孰重?还有温蘅要怎么办?难不成他想坐享齐人之福?<br />
就算以上这些问题通通解决,光是那天早上他的逃避行为,萧淮早就被她踹出二里地了。<br />
但此时,她只能避重就轻,委屈巴巴地控诉:“明明是你先要撇清跟我的关系,你那样待我,我又不是泥做的人,我肯定也会难过的。”<br />
“还有那天在街上,你那样凶我,事后走得飞快,我本就不适,你也不等我。”<br />
“最重要的是,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李谦那小人上次要害我,你还给他银钱!”<br />
萧淮:……<br />
怎么就翻起旧账来了,还能扯到银钱上去!<br />
“下次不会了。”萧淮用唇碰了碰她湿润的眼角,连忙打断这个话题。收紧手臂将人按进自己怀里。从那天早上到今天,不过短短几日功夫,他却仿佛过了一年这么漫长,如今终于圆满了。<br />
“都是我的不是。”<br />
积压多日的委屈,谢枕月半真半假,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她原本只想堵住他的嘴,现在是越想越气,怎么也收不住。<br />
“之前你故意不给我服用浮生酿,眼睁睁看着我受尽折磨!”<br />
“我听见你说要让我一辈子瘫在床上,是不是有这回事!”<br />
“让我罚跪,害我腿疾复发。林中我趴在你脚下苦苦哀求,你……”<br />
萧淮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瞬间汗流浃背。<br />
谢枕月到底还是去那窗边的榻上滚了一圈,不过多了一个人就是。好在现在是孝期,萧淮除了抱着她不撒手,也没有进一步动作。<br />
等她发泄完,天都黑透了。萧淮与她一道下的山,他要去看霍子渊,谢枕月对瘸子没兴趣,手里捏着一张银票与他挥手作别,高高兴兴地蹦回了自己的小院子。<br />
直到看到立在门口,那个跟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她瞬间冷静了下来。<br />
萧凌风这几日被心里的那些阴暗想法,折磨得夜不能寐。他不知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两人,就一直忍着没来见她,直到今天,他再无法忍受那折磨,准备来找她问个明白。<br />
谁知这一等,竟等到天色转暗,她也没能回来。他却仿佛跟自己较上了劲,非要等到她为止。<br />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山里寒气重,白天出太阳还好,入夜之后就是刺骨的冷,谢枕月连忙把人拽进屋里,“你是傻子吗?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现在来找我?”<br />
“你去哪了?”萧凌风声音带着压抑的冷硬,视线紧紧追随着她。见她转身点了灯,又关了门,甚至燃了取暖的炭盆挪到他脚边。<br />
“我去寻五叔了。”房间冷得跟冰坨子一样,谢枕月使劲跺了跺脚。<br />
萧凌风闻言,心下一沉,眸色骤然变得讳莫如深,喉间弥漫上的苦涩如犹如实质,那声音古怪又扭曲:“你找他做什么?”<br />
“喏。”谢枕月仿佛无知无觉,随手拾取桌上的银票,递到他眼前抖了抖,“我找他要钱去了,他总算良心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