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枕月仓皇抬头,月光下,萧淮一身白衣,眉目清冷,那双眼睛朝她看过来时,无喜无悲,一如他们初见时,那般目下无尘、不屑一顾。<br />
第79章<br />
她眨了下眼睛,确定不是幻觉之后,同手同脚地走到他面前站定。<br />
绝处逢生的喜悦,让她顾不上多想,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惊喜铺天盖地的漫过心头,谢枕月脱口喊出他的名字,双颊因为激动变得又红又烫。<br />
她哭着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了那染血的白衣上,只因那人是她,她浑然不觉害怕,声声质问:“你怎么到现在才来?你知道我有多害怕?”<br />
萧淮低头看着怀里哭喊着的女子,脑子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他用尽全力,神情恍惚,过了好一会才辨认出了她是谁,今日发生了什么,刚才又听到了什么。<br />
那个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血色身影,仿佛刻进了脑子里,早就麻木的心脏,再次剧烈抽痛。他面上依旧一动不动,双手垂落,任由她抱着。<br />
守在门口的甲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的换了人。见到萧嵘出来,立即一拥而上。<br />
萧嵘双手向后被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萧淮!你当真得了失心疯不成?”他此生从未遭过这等奇耻大辱。<br />
萧凌风的死让他一时昏了头,竟让自己落到这副田地。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萧淮竟敢对他动粗。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眸此时变得无比阴鸷:“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你要对我动手,她明知你在锦州城,仍要弃你跟着徐照雪出关。要不是提前截下命令,她早就跟别人远走高飞了。”<br />
他没办法拦住两人再见,只能以言语试探谢枕月,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刚才是你亲耳所听,亲眼所见,她宁愿回去找徐藏锋,也不愿跟你同生共死。”<br />
萧嵘忍到极致:“这样一个女子,就为了这样一个女子!”<br />
谢枕月从萧淮怀里抬起头,脑袋压在他肩头,整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br />
萧嵘已经被押到门口,死死盯着相拥的两人,盯着那双眼睛戾气横生的眼睛,莫名地一阵心惊肉跳,不用看见,他也知道,她定是在笑。<br />
“此女心狠手辣,穷极心思杀害你我手足至亲,你要是还看不清她的为人,一旦没了用处,定要步了老三后尘!”<br />
嘶声力竭地怒吼声,随着萧嵘的远去终于消失了。<br />
谢枕月把脸埋回他胸口:“是他血口喷人,他要把我送去给徐藏锋做妾,还威胁我要将我活葬,幸亏你来了。”<br />
萧淮仍是没有半点反应。谢枕月只当他还在生气。刚才惊惧之下又发泄了一通,现在绝处逢生,心里一时百感交集,眼睛看着萧嵘离去的方向,脑中苦苦思索要如何不动声色地除掉他,这回她可不信什么萧淮能护好她的鬼话了。<br />
就在这时,萧淮将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扯了下来,往后退了一步,转身便走,仿佛眼前这人,已经与他彻底无关。<br />
这个时候,哪里能让他带着气走掉,谢枕月连忙伸手去抓他的衣袖,急声辩解道:“刚才那些话不是真心的,只是情急之下用来骗人的,我跟徐照雪没关系,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人啊!”<br />
“我可以解释,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解释。”<br />
萧淮拂开她的手。<br />
谢枕月再度拉住他,眼神真诚无比:“别推开我……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就连萧歧夫妻的死我也可以解释。”<br />
萧淮没看她一眼,抬脚就走。<br />
这算什么?她这一个月连日担惊受怕难道不委屈?<br />
都说了可以解释,还做出这副模样做什么?<br />
谢枕月突然怒了,快步冲上前,一把拉住他,力气之大,将他整个人都扯得转过身来:“萧淮!你凭什么生我的气?”<br />
“你口口声声说好要保护我的,可是结果呢?你的兄长把我送给了徐藏锋,是你的母亲亲自来把我带走的,你明明知道是他们,为什么迟迟不来救我,为什么?”<br />
她越说越气,拳头一下下砸在他的身上:“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那个老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过来,他看我的眼神有多恶心你知道吗?我每天战战兢兢地活在恐惧里,怕那个老东西对我不轨,又怕再也见不到你!萧嵘骗我说你死了,要是我也去死,那谁来报仇,我想报仇有错吗?非要我也死了你才开心是吗?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br />
她说得越快,哭得越是大声,拳头如雨点般,不停砸在他身上。<br />
萧淮站在原地,任由她摧打发泄,没有回应她的质问,只有渐渐急促的呼吸让他看起来像是活着。<br />
“五爷!小姐来了……她……”甲卫匆匆赶来,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到说不出话来。<br />
那女子一张瓷白的脸上全是斑驳的泪痕,眼泪还挂着,张牙舞爪的模样,像一头凶神恶煞的野兽。<br />
萧云夕仿佛没看见似的,缓缓从他身后走了出来。<br />
护卫如梦初醒,连忙低头:“云夕小姐放走了徐照雪。”<br />
谢枕月动作一滞,抬头看向萧云夕。只见她发丝凌乱,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应该是哭了很久,但眼神却亮到惊人。<br />
两人视线一接触到,不约而同地瞥向一边。<br />
萧云夕上前一步走到萧淮身后,嘴唇动了动,又没了动静,似是难以启齿,过了好一会才道:“五叔,虽然我已嫁入徐家,但徐藏锋做出这样人神共愤的丑事,我身为萧家人,自当大义灭亲。”<br />
“至于徐照雪……”她忽地抬眸,“我已经让人跟着他了,想必很快就能找到徐藏锋了。”<br />
萧淮终于转过身来,看向萧云夕,眼里只有麻木的疲惫,说了今晚谢枕月听到的第一句话:“知道了。”<br />
萧云夕眼睛微肿,说完这些眼泪又无声的流了下来。她站着没动,过了好半晌,哑着声再次开口:“我父亲是一时糊涂,您能不能看在我将功补过的份上……不要伤他。”<br />
谢枕月终于松开了紧攥着萧淮的手,冷笑一声:“刚才不是还要大义灭亲吗,你的父亲是人,我受的这些就是活该吗?”<br />
萧云夕眼眶又红了:“我已经在尽力弥补了,我不奢求别的,只求他能好好活着……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我一定好好劝他。”<br />
谢枕月道:“你是想趁着大家不备,把他也放了吗?”<br />
“不是的,”萧云夕视线转向萧淮,她知道这个时候谁能真正做主,“五叔,我一定会说服他的,我们什么都不要,我只求能留他一命!”<br />
萧淮自然是不会杀掉萧嵘的。谢枕月瞥了萧淮一眼,又看向萧云夕:“你们是一家人,总归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也不奢求真能为了我要了他的命,但我也不愿意再担心受怕,我信不过你,除非确保他再无力反抗出逃。”<br />
萧云夕急道:“哪有这种办法?”<br />
谢枕月道:“当然有,你忘了你五叔是做什么的?”<br />
萧云夕眉头深深皱起,似是不敢置信:“就算可行,现在也没有这个药!”<br />
“我有!”谢枕月从手镯里倒出一颗药丸,捏在指尖,“此药服后会让人筋骨酸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可惜时效只有一个时辰,不过一个时辰,你们父女也应该说完话了。”<br />
萧云夕盯着那颗药丸:“是我前来报信救了你!”<br />
“是又如何,”谢枕月迎着她的目光,“一码归一码!”<br />
甲卫不敢擅作主张,抬头用眼神询问萧淮。<br />
萧淮扫过她手上的镯子,再到掌心的小药丸。那是他特制的,不知她何时藏了去。他垂眸当没看见,到底还是没说出反对的话。<br />
萧云夕眼含热泪,颤抖着手接过那颗药丸。<br />
谢枕月目送随行的甲卫,十分嚣张的威胁道:“云夕小姐若是不按规矩办事,出了事唯你是问!”<br />
等萧云夕一走,她立即换了副面孔。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住萧淮的手臂,就将他拖进了房间。<br />
接着关上了房门,再走回他跟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一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她极力踮起脚尖,伸手搂住他脖颈,毫无章法的亲在他的脸颊上:“别生气了,你想问什么,我都可以解释的。”<br />
微凉的泪水蹭到了他的脸上,萧淮终于有了反应,他推开她。谁知她只是后退了一步,又贴了上来。<br />
她应该没有心吧?萧淮的脸上浮现了久违的怒意,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沙哑难辨的声音:“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br />
这件事是她理亏,无论怎么回答,都不会有满意的答案。谢枕月紧了紧手臂,牛皮糖一样贴在他颈侧:“我知道,无论我做了什么,你一定会原谅我的!”<br />
这一瞬间,所有的绝望和不甘都有了答案。萧淮知道应该推开她,可是抬起的手,怎么也用不上力气。<br />
她的理所当然,她的眼泪,她的吻,都是他无法抗拒的。恶心的血腥味已经散去,周身被她的气息包围,那样的香甜,那样的美好,他仿佛忘记了那些血腥,这一刻眼里只有怀里这个人,他狠狠地,像是要把她压进身体里一般,回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