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越来越远的敲打声,林称心垂下眼,转过身离开,走上台阶时,她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书房的门。<br />
那里寂静无声,只有两盏红灯笼随着风摇晃。<br />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br />
是园长带着弟弟去医院看了妹妹。<br />
两个小小的人手里抱着花,对着镜头笑得特别灿烂。<br />
林称心忍不住笑了一声,同时心里涌上一阵酸涩。<br />
弟弟妹妹每次出现在镜头前总是拿出最好看的笑容。<br />
他们还这么小,却已经学会了体谅她,不让她担心。<br />
之前一起住在地下室那段时间,她需要上课,需要工作,大多数时候,她都会收好家里的利器,把门反锁。<br />
地下室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窗,在每天日落的时候射出一道光。<br />
独自在家的弟弟妹妹就生活在那阴暗的囚笼里,睁着大眼睛等待太阳降落的瞬间,站在凳子上往外看。<br />
在那段时间,他们眼中最明亮的色彩就是刹那间的夕阳。<br />
那也是他们眼中最纯净的光。<br />
林称心看着屏幕上弟弟妹妹的脸,垂下眼,投下一层晦暗不清的阴影。<br />
她紧紧地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br />
如果要她选,她必然会选择自己和弟弟妹妹。<br />
但就在她做下选择的瞬间,陈孤君也被她放弃了。<br />
令人心痛的是陈孤君很早就知道这一点。<br />
林称心手指发颤,在极致的痛苦下感受着内心的撕扯。<br />
她带着这份痛苦,深吸一口气,抬起微红的眼睛,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到书房的门前。<br />
此时,靠在椅子上的陈孤君闭着双眼,无声无息,一头白发垂落在地。<br />
直到门外的人停下脚步,他睁开眼睛,转动恍惚的眼眸看向门口。<br />
他变得迟钝了很多。<br />
他看的不那么清,也听的不那么远。<br />
但他还是能在瞬间感知到林称心的存在。<br />
没一会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br />
“我进来了。”<br />
很快,门被推开,一道影子顺着门槛铺在地上。<br />
陈孤君坐直身体,伸出手拿起笔。<br />
他脊背笔挺,闭上双眼,再睁开,脸上一片平静淡然之色,再也看不出任何虚弱的神态。<br />
脚步声向着这张书桌靠近。<br />
陈孤君心里一个咯噔响起,等他意识到自己忘了将纸张铺开,已经来不及了。<br />
林称心出现在他的面前。<br />
他指尖一颤,墨汁滴在桌上,留下乌黑的墨点。<br />
第40章 第 40 章<br />
1<br />
那一滴墨汁好像滴在林称心的心里,带来灼烧的刺痛,留下刻骨铭心的一笔。<br />
在这彼此对视的短时间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br />
一个强装镇定。<br />
一个自欺欺人装作什么也没看到。<br />
半晌之后,陈孤君率先移开视线,垂落的睫毛仿佛落下的雪。<br />
“怎么了。”他问。<br />
听到这句话,林称心一愣,随即呼吸一滞。<br />
陈孤君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br />
为什么。<br />
他是看不到,还是听不到了。<br />
无论什么时候,陈孤君都只会沉默,绝不会刻意装傻。<br />
她很清楚这一点。<br />
林称心紧紧地捏着手指,妄图用掌心的痛来盖过心脏的刺痛。<br />
“没什么。”<br />
她扯出一个笑,注视着陈孤君的脸,轻声说:“就是想你了。”<br />
陈孤君眼睫微颤,抬起眼眸看向她。<br />
窗外的风灌进来,同时吹动了他们的发。<br />
他们四目相对,这一刻,明明中间只隔着一张书桌,却仿佛隔着山与海。<br />
——<br />
夜半三更。<br />
林称心坐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紧闭的门。<br />
她脸上没有表情,整个人与黑暗融为一体。<br />
而她放在腿上的手却几乎要把裤腿揪烂。<br />
终于,她站起身,眼神锐利地盯着前方,抬手拉开了门。<br />
外面是死一般的寂静。<br />
她抬脚迈出门槛,头顶的灯没有亮,书房的红灯笼却照到了她的脚下。<br />
这时,她才意识到,好像自从她让人把这两间房的红灯笼换过之后,书房的灯就再也没有在夜晚中熄灭过。<br />
她用力抓住门槛,指甲发出让人心痛的声响。<br />
灯光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她不敢往旁边看一眼,艰难地迈出脚步,迎着冰冷的空气走下台阶。<br />
月洞门被锁死了,但围墙上的铁网还没装完。<br />
那面高墙比她两个人还要高,站在墙下几乎望不到头。<br />
她紧抿着唇,看向旁边那棵挂着桃花的桃树。<br />
几乎在她伸手抓住树干的瞬间,上面的桃花簌簌掉落下来。<br />
本就被风吹的七零八落的桃花,现在更是所剩无几。<br />
她眼睫微垂,硬起心肠,面无表情地踩上地上的桃花。<br />
就在她抬起眼的瞬间,她眼眸亮如星火的往上爬。<br />
梁女士说的对。<br />
她承担不起知道真相的后果。<br />
这就是她的选择。<br />
就在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桃花也要掉落的时候,月洞门突然传来了门锁碰撞的声音。<br />
她心脏一紧,几乎是瞬间就僵住不动。<br />
“吱呀”一声,黑暗中,门缓缓地开了。<br />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只见上面的两盏红灯笼忽然亮了起来,映出红彤彤的光,照亮了门下的路。<br />
灯笼亮起的瞬间,林称心松了手,怔怔地看着那扇打开的门。<br />
好一会儿之后,她半垂下眼,阴影遮住了她的脸。<br />
她向前迈开脚步,朝着那道指引她的光往前走。<br />
直到她走到门前,头顶的光笼罩着她的身体,她脚步一顿,在原地站了片刻,但最终,她还是没有回头。<br />
踏着被灯光照亮的路前行,“吱呀”一声,前方又一扇门为她敞开,亮起了两盏灯。<br />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速度不快也不慢。<br />
就这样,一扇又一扇门为她敞开,宛若一个又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但很快,亮起的红灯笼就为她照亮了前行的路,变成迎接黎明的出口。<br />
一直走到最后一扇月洞门,她突然停下脚步,低垂着头,身侧的手紧紧地握成拳。<br />
温柔的灯光下,透明的泪珠从光晕中掉落,像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砸在地上。<br />
这里的灯笼从挂上去那天就没有亮过。<br />
因为她每次回来,黝黑的深处都会有人等她。<br />
但这次,等她的人不在,却用另一种方式帮她照亮了脚下的路。<br />
这是第一次亮,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br />
她张开嘴,忍不住发出一声哽咽的哭声。<br />
最后她紧抿着唇,抬起泪湿的双眼,疯了般的往前跑。<br />
路上空无一人,除了她的脚步声,整个宅院都是死一般的寂静。<br />
她跑过庭院,跑上长廊,掉落的泪水化成珍珠在半空飘落。<br />
迎面而来的风像刀子刮上她的脸,冰冷的空气随着呼吸切割着她的心肺。<br />
她紧闭着唇,怕泄出最后一口气,也怕发出哽咽的声音。<br />
前方敞开的陈家大门像最后的牢门,迎接着明亮的曙光。<br />
溢满泪水的眼睛明亮如星,她鼓足最后一口气,跨出门槛跑了出去。<br />
但她依旧没停,连头都没回。<br />
身后那两座石狮子安静地伫立在原地。<br />
敞开的门好像一双眼睛在默默注视她的背影。<br />
她一路迎着风狂奔,手心发凉,肺部生痛,可她的意识却好像从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就从身体抽离了,她几乎感知不到手脚的存在,只是本能的摆动四肢。<br />
不知道跑了多远、多久,直到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她越跑越慢,变成步履蹒跚,但她仍未停下脚步。<br />
突然,一道车灯闪过她的眼睛,她恍然一怔,愣愣地抬起头。<br />
只见宽阔的路上来往着零星几辆车,闪烁的车灯像黑夜里的星辰。<br />
迎面而来的风也带着闷热的暑气,不再是彻骨的寒冷。<br />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一轮弯弯的月正悬挂在晴朗的高空。<br />
接着,她听到了清晰刺耳的鸣笛声,听到了带来炎炎暑气的蝉鸣声。<br />
没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斑马线后停下的车辆,刺目的车灯直射着她的眼睛,让她痛的几乎要落泪。<br />
这一瞬间,她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感觉到了世界的存在,也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br />
她双眼无神地看向前方,迈开僵硬酸疼的双腿,一步一个脚印,带着漆黑的影子向着明亮的路灯前进。<br />
——<br />
刚接了一个急诊的医院大厅还没有完全沉寂。<br />
路过的护士在大厅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人。<br />
她疑惑地皱起眉,缓步走过去说:“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