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鬓边的白发,何时变得这样多了?眼角的纹路,何时刻得这样深了?记忆里乳母温暖丰腴的脸庞,如今竟如此干瘦,透出掩盖不住的苍老。<br />
一股莫名的不安爬上心头,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br />
她的手掌变大了,她的手臂、她的腿都伸展到了一个陌生的长度,样子似乎还是她的样子,可也不一样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一夜之间,被强行拔高拉长,硬生生成了一个陌生人!<br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br />
寒意顺脊椎窜上来。<br />
她转过身,极小极小声地问向正在擦拭香炉的年轻太监:“今、今年……是哪一年了?”<br />
太监闻言停下动作,恭敬地垂首答道:“回殿下,今年是建德三十八年。”<br />
建德……三十八年?<br />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在天灵盖上,炸得她耳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br />
她记得自己睡前……分明还是建德三十二年!<br />
六年?整整六年光阴,就在她一场长梦里无声无息地过去了?<br />
她已经……二十岁了?<br />
为何她没有这六年来的任何记忆?那两千多个日夜,她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谁,做了什么……一片空白,干净得像被人用刀子齐整地切去了。<br />
这实在太可怕了,比任何噩梦都要可怕。<br />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猛地打起寒颤,一个念头如同本能般升起。<br />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br />
要是被发现她凭空丢失六年,对中间发生的一切茫然无知,他们会怎样看她?一定会把她当成失心疯的怪物,然后……然后她就会被关起来。<br />
对,不能被别人知道!<br />
尤其是……绝对不能被母后知道!<br />
她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用尽全身力气将脸上所有惊惶失措的表情一点点强行扼制住。<br />
必须装下去,她必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必须把这可怕的秘密永远封锁在心里。<br />
第117章<br />
可是,装成另一个人对她而言实在太难了,尤其在最无法作假的课业上,几乎每一次考问都会立刻让她漏出马脚。那些经义策论如同天书,先生口中的“此前讲过”,于她是一片完完全全的空白。<br />
“殿下,”杨侍讲指着书卷,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内容,臣此前讲解时,殿下明明已能复述要领,甚至有所阐发,为何现下便似全然不识了一般?还有,殿下的书法素来笔力内蕴,可眼前这字架构松散,莫说进益,便是比之月前也远远不如,这究竟是何缘故?”<br />
“我……我……”她一下子慌了神,脸涨得通红,“杨侍讲,是、是我昨夜没睡好,此刻头脑有些昏沉,糊涂了……您再给我讲一遍,我这次一定一定记住!至于这字……是我不小心扭到腕子,使不上力气,控笔不稳才写成这般模样……”<br />
而这样的借口,用过一次便难再用第二次,就连最亲近的乳母也察觉到了异样。<br />
“殿下近来是怎么了?”乳母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总觉殿下有些不一样了,胃口变了,走路的样子,说话的神气……都好似不同,还有殿下从前最是厌恶对镜,说是瞧着心烦,怎的如今倒时不时拿起镜子照看了?”<br />
她心猛地一沉,立刻将手中铜镜啪地翻扣在案上:“我没有变……许是近来课业太过繁重,我有些累了,仅此而已。”<br />
对宫中六年人事变迁的茫然,对某些已成习惯的规矩的陌生,偶尔脱口而出不合时宜的言语……越来越多的马脚,无法控制地漏出来,那种如履薄冰,时刻会坠落的恐惧日夜折磨她。<br />
终于,最害怕的时刻还是来了。<br />
殿门紧闭,所有宫人都被摒退。母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着,而是站在她面前,目光像冰冷的刀子。<br />
“你不是我儿子。”<br />
她闻言,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br />
“你知不知道……陛下已有易储的念头了!东宫那边虎视眈眈,我们母子如履薄冰……”母后猛地攥住她的手臂,指甲要嵌进肉里,“衍徽他那么努力,好不容易才稳住局面,你为什么偏偏!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回来?你毁了一切!你是要逼死我吗?!”<br />
“母后……”她瑟瑟发抖。<br />
皇后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把我儿子还给我!把衍徽还给我!你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出现!!!”<br />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如同斩断一切的铡刀,她眼前骤然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br />
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被牢牢绑在寝殿的床榻上,动弹不得。<br />
殿内光线昏暗,分不清晨昏。<br />
这一觉又过去多久?会不会……又是六年?<br />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br />
进来的不是母后,也不是乳母,而是——<br />
“父皇……”她喉头一哽,畏怯与委屈混在一起,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br />
建德帝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到床边,将她手腕脚踝上的束缚一一解开。接着,他扶她坐起身,为她披上一件外袍。<br />
父皇看着她笑,然后他宽大的袖袍动了,竟从里面拿出一块黄杨木,又取出一把她无比熟悉的刻刀,轻轻放在她手心。<br />
“我儿,你还记得怎么雕小木马吗?”<br />
她怔怔地握住刻刀和木头:“我记得。”她用力点头。<br />
“那便雕一个给父皇瞧瞧。”<br />
她低下头,不再犹豫,刻刀在木头上划过,起初还有几分生疏,但很快那些深埋于肌肉的记忆便逐步归来。<br />
她越刻越快,木屑簌簌落下,一匹活灵活现昂首欲奔的木马显现出来。<br />
建德帝接过去,指腹久久摩挲木马飞扬的鬃毛。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地说着:“好……好……”<br />
自父皇走后,她便被关在坤宁宫,除了乳母与几个口风极紧的太监,再无人能近前。直到整整四个月,她都没有再做出格举动,才得以偶尔去便殿见一见父皇。<br />
那日,她看着父皇批阅奏折的背影,积攒了数月的勇气,终于挣扎着冲出喉咙。<br />
“父皇,”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是不是都知道了?”问完,她立刻低下头。<br />
建德帝执笔的手在空中停顿许久。<br />
“昌儿,”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朕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br />
她哭了,她想这句话对她而言就是一切,她只要这句话就够了。<br />
建德帝搁下手中朱笔,走到那个堆满木料的角落,蹲下身来,视线与她齐平:“我儿二十了,按祖制,二十便是就藩之龄,我儿心里可有属意的地方?”<br />
“就藩?”她表情有些呆滞,仿佛从未考虑过这件事。二十岁就该离开皇宫,离开父皇母后,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封地独自生活了么?<br />
可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宫墙,让她心底掠过一丝雀跃,可紧随其后的,是对未知的恐惧,她一个人真能应付得来吗?<br />
“我儿可有喜欢的地方?”建德帝又问了一遍。<br />
喜欢的地方?她茫然四顾,除了这四方的天,红墙黄瓦,她还能想象出什么?视线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墙上悬挂的一幅字上,那是南宋词人汪元量的《莺啼序·重过金陵》。<br />
——金陵故都最好,有朱楼迢递。嗟倦客、又此凭高,槛外已少佳致……<br />
其实去何处于她并无分别,既然此刻让她冥冥之中……<br />
“金陵……”她不由自主地念出声,“父皇,”她转过脸,眼神里有了一丝确定的光,“我想去南京。”<br />
“南京?”建德帝闻言明显怔了怔。这个选择出乎他的意料,他沉默了,仿佛在权衡什么复杂的利弊,良久他才缓缓点了头。<br />
“好。南京,就南京。”<br />
事情似乎就这样定下了。<br />
“父皇,我……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回来了?不能再见你,不能再见母后,从此以后我就是一个人了?”<br />
“能回来,”建德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只要父皇发下诏令,你就能……和父皇在一起。”<br />
“嗯!”她重重地点头,“那我等父皇诏令。”<br />
建德帝神色深沉,没有应声。<br />
她的目光移向殿外,那里肃立着一列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一个盘旋心底已久的念头忽然挣脱束缚,脱口而出:<br />
“父皇,为什么女子的身份,不能做这些,不能做那些?为什么这世上可以有男锦衣卫、男御史、男将军,却不能有女锦衣卫、女御史、女将军?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是男子?”她问出一个自己都知道荒谬,却无比渴望答案的问题,“父皇,就藩后我就不能当个女王爷吗?”<br />
建德帝没有说话。<br />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父皇,有人住在我身体里,你们……是不是都更喜欢他,更希望……是他,而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