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忆钦对於马延的提议自无异议,他才来不久,先前又一直生活在文明社会,何曾见过这等凶悍歹人。<br />
按照马延的说法,他们一行三十多人,不过须臾就被那伙贼人屠戮殆尽,算上实际上已经被捅死的前身,最后其实就马延一人侥倖活了下来。<br />
这样的凶徒若是再拐回来,王忆钦除了趁热投胎外,也没第二条路可走了。<br />
王忆钦当即在马护院的搀扶下爬出土坑,隨后扭头看了眼散落各处的尸体,面露不忍道,“这些人怎么办,埋了吗?”<br />
马延摇头,“若只三五人还好说,可以就地掩埋,但恁多人两个土坑哪够啊。”<br />
顿了顿他又接著道,“郎君莫要担心,我去借铁杴时在曾在附近寻得一户农家,里面住著个老汉,我可再去寻他,许他些財货,请他出手帮忙收敛尸首。”<br />
“那要报官吗?”<br />
“报官……自然也可,却无甚用途。”<br />
马延耐心解释道,“距离此地最近的县衙在三十里外,且要翻山,来去至少两三日,那伙贼人早就走远了。此外寻常差役也不是他们对手,就算真箇撞到也只会白白送了性命,郎君即便想要缉凶,也得先到潼州再从长计议。”<br />
王忆钦决定听从专业人士的意见,又看了眼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br />
哪怕知道死的不是自己的血亲,可终究是三十几条人命。<br />
其中想来应该也有不少同马护院一样,都是陪在原主身边十来年的老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br />
王忆钦在心中暗暗发誓,既然继承了这具身躯,那恩仇自然也要一併收下,將来务必要抓住那伙贼人,为这些无辜枉死者报仇。<br />
他环顾了一圈左右,最后从一名模样看起来最年轻,只有十岁出头的少女腰间摘下了一只带血的香囊。<br />
他们一行人隨身携带的首饰物件,金银细软都已经被那伙贼人给掠去,唯独这只绣著荷叶的香囊,或许因为不怎么值钱的缘故被留了下来,这也是王忆钦唯一能找到的东西。<br />
他將那只香囊捏在手中,开口道。<br />
“马护院,咱们走吧。”<br />
这一切都被马延看在眼里,他点了点头,自去一旁拾了根哨棒,在前方开路。<br />
他们来时本是乘车骑马,但马匹,尤其好马价格向来不菲,那些贼人当然也没理由放过嘴边的肥肉,凡是还能跑的马全都一股脑地掳走了。<br />
所以现在两人只能步行,先到马延所说的那家农舍还了铁杴,之后马延又从褡褳里摸出两角碎银给那老汉,请他帮忙收敛尸骨。<br />
临走时看到晾在茅屋外的一件破衣,於是將那破衣也要了来,拿到王忆钦身前。<br />
马延显得有些难以启齿。<br />
反倒是王忆钦接过破衣,二话不说便披在了身上。<br />
他明白马延的担忧,他们这一行人,即便下人女使一个个也都锦衣销金,玉带襻肩,就更不用说他这个少爷了。<br />
若是一应护院、家丁还在,人多势眾倒也无妨,可现在就剩他和马延两人,却是不好再如此招摇。<br />
“委屈郎君了。”马延牵了根草绳系在王忆钦的腰上,充作腰带,一边说著脸上的神色也轻鬆了不少。<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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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忆钦注意到,隨口道,“怎么,以前的我不好说话吗?”<br />
“那自然是没有的,不过……”马延斟酌著措辞,“郎君性烈於椒,行事颇有主见,不喜从眾。”<br />
马护院说得委婉,王忆钦听得也是云山雾绕的,不知道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倒是正好趁著这个机会向马延打听起前身来。<br />
马护院此时已然接受了王忆钦失忆的事实,又盼著能帮王忆钦唤回一部分以往记忆,好向薛员外交差,自是知无不答。<br />
王忆钦从他口中得知这具身体的主人原叫薛俊,今年刚刚束髮。<br />
薛家本是梅岭望族,货殖传家,后因战乱举族迁至潼州。薛俊的姑祖母曾入宫做过女官,薛俊的父亲薛百崇则凭著姑祖母恩荫进了国子监,成了一名监生。<br />
其后虽顺利过了解试,却在省试落第,恰逢蔡相被罢官入狱,杨辅国及其党羽势大,弄得朝中乌烟瘴气,薛百崇也就没了做官的心思,打算回潼州继续当他的富家翁去。<br />
临行前赶上妻子王氏临盆,又盘桓了段时间,想著等孩子生下来,养好身体再上路。谁曾想王氏阵痛三日,却难分娩,薛百崇將京中名医都找了个遍,可依旧没能保住妻子。<br />
不仅如此,最后生下的孩子也形瘦如柴,啼声细微,命若游丝。<br />
就在一眾郎中束手无策时却有一癩头道人自告奋勇登门求见。<br />
那癩头道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籙,做法烧成灰烬后让婢女合清水一併餵服给婴儿。<br />
结果婴儿吃下不久原本苍白无光的肌肤立刻便浮现出几分红晕,气息也平稳了下来。<br />
薛百崇见状大喜,连忙叫人取来重金答谢癩头道人,又设下酒宴盛情款待。<br />
然而那道人却只收了金银,並不吃酒,临走前掐指一算,告诉薛百崇说婴儿服下神符,眼下虽已脱离危险,但命中尚有一劫。<br />
若想他平安渡劫,需得即刻將他送往薛氏祖宅生活,直至束髮方可离开。<br />
薛百崇自是不愿与还未满月的儿子分开,但那癩头道人显然也不是一般游方道士,乃是真正的得道高人,他的话薛百崇不敢不听。<br />
思来想去,心中纵有千般不舍,最终还是一咬牙,遣人將薛俊护送回了梅岭老宅。<br />
马延道,“想来那道人所言大劫,便是先前那伙凶恶贼人了,难怪郎君你被长枪刺中胸口,却能死里逃生,逢凶化吉。日后若是有缘再会,需得好好谢过这位救命恩人。”<br />
王忆钦隨口应是,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他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对於符水治病之类的封建迷信本能是不怎么信的,应劫之说更是虚无縹緲。<br />
在王忆钦看来,要是原主没有被送去梅岭,而是隨父亲回到潼州,自然也就没这种无妄之灾了。至於死而復生,伤口癒合,想来也只是被他这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占据身体所带来副作用罢了。<br />
不过王忆钦隨后想到那片古怪亮光,还有亮光中浮现出的那串命数,又不禁沉默了。<br />
他至今都不清楚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稀里糊涂地陪它做了一通题,加了点,隨后便被送来这个世界。<br />
但不管怎么说能再重活一世总是好的,况且王忆钦本就无依无靠,外婆死后他在另一边也没了牵掛。<br />
反倒是这一世终於有了梦寐以求的亲人。<br />
想到这里,王忆钦的心跳也加快了几分,恨不得立刻便能插上翅膀,飞入潼州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