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察觉不对的依旧是林三郎,他注意到那马上的將领正冷冷盯著他,那目光宛若在打量一个死人。<br />
得了將令的眾官兵们一拥而上,將林家庄仅剩几个活口都给按在地上。<br />
中年文士脸上的喜色都还没褪去,后背上便挨了一脚,一脸地愕然。<br />
只是他毕竟是习武之人,下盘比普通人要稳得多,虽然踉蹌了几步,却並没有摔倒。<br />
不过这一幕反倒激怒了他身旁那些官兵,登时便有数人拉弓搭箭,口中骂骂咧咧。<br />
“呔,兀那泼贼,还敢拒捕?!”<br />
“腌臢东西,这般不服管束,定是贼寇无疑了!”<br />
“捉了他们,兄弟们今日便是大功一件!”<br />
那中年文士又惊又怒,大叫著,“大人,我等真是良家子啊,从无作奸犯科!官爷们若是不信,可往咱们家乡去趟,找当地……”<br />
只是不等他把话说完,又被人踹中小腿窝,可怜他一身武艺,却因之前一番廝杀几乎耗光了真气,再加上伤势不轻,此时竟然抵不住这些官兵的围殴,没一会儿便闷声倒地。<br />
扭头再看其余几名同伴时,包括林三郎在內竟都已被五花大绑了起来。<br />
中年文士还想喊冤,却是有官兵眼疾手快,从地上直接抄起一把混了驴粪的烂泥,飞快堵住他的嘴巴,笑骂道,“聒噪,哪个有鸟空去你家!”<br />
待一切尘埃落定,领头的小將方才向这边遥遥望了一眼,隨后也不多言,便押著林家庄诸人离开了。<br />
这变化让王忆钦有些猝不及防,还在寻思太顺利了,其中会不会有诈,书生却是已经將点穴尺放回到经笈中,轻笑一声,“新来的军使倒是个识趣的。”<br />
说完他来到王忆钦身前,郑重叉手行礼道,“小生李源,见过薛郎君,郎君可还安好?”<br />
见李源带头眾人纷纷收了兵刃,过来见礼,最后麻二先生也在小姑娘的搀扶下来到王忆钦面前。<br />
王忆钦瞥到他怀里那把胡琴,想到里面藏著的那把杀人凶器,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躬身就要行礼,却被麻二一把托住,“郎君莫要折煞老拙。”<br />
“今日蒙前辈出手相救,不胜感激。”<br />
“哪里,分內之事罢了。”<br />
麻二先生的脸上哪还有半分面对林家庄诸人时的狠辣绝绝,此刻看来就仿佛一位慈祥老者,温声道。<br />
“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我既被聘为薛家护院,见到郎君受辱又怎能无动於衷?”<br />
“啊?”<br />
王忆钦惊诧,李源等人倒还好说,他是真没想到像麻二先生这样的前辈高人竟也是薛家的护院。<br />
就算他不懂武功也能看出对方剑法不凡,和其他人明显不是一个级別的。跋扈如林三郎见他出剑连与之一战的勇气都没有,直接卖了同门,抽身急退。<br />
想不到他那素未谋面的老爹手下还有这般厉害的人物。<br />
王忆钦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你们,都是来接我的?”<br />
“不止俺们,宅內护院家丁有半数都被员外差遣出来寻郎君了,只是不少人都出了城。俺们几个寻思外面地界恁大,也不好找,索性就留在城里撞撞运气,没想到还真给俺们撞上了。”<br />
接话的是酒肉禪师,他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就跟刚中了两百万福利彩票似的。<br />
王忆钦不知道他为啥这么开心,不过从他刚才的话语中倒是听出薛家的护院家丁人数似乎比他预想中还要多,而那位素未谋面的爹爹也是真的关心他。<br />
王忆钦只觉鼻子一酸,自从外婆离世,他已经好多年没这么被人记掛过了。 他用袖子遮著微微泛红的眼眶,等到心神平復,再抬头却是见到一对儿乌溜溜的剪水瞳仁正好奇地打量著他。<br />
麻二先生摸了摸孙女的脑袋,提议道,“郎君,此间既已事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让员外再掛念了。”<br />
“好。”<br />
没人比王忆钦更渴望回家了。<br />
这两个字就像是有著某种魔力,让他原本疲倦的身体再次变得轻快起来。<br />
眾人向西一路穿坊市过小巷,不多时便来到一条长街上。<br />
只见东西两面各坐落一座大宅,朱漆金钉的大门,门前趴著石狮子,上头还悬著金丝楠木匾额。<br />
东面那块上书薛氏主宅,王忆钦隨后又扭头望向西面,念道,“母苟……別院,怎么叫这名儿,听著怪怪的。”<br />
“是毋苟別院,郎君。”李源小声提醒道,“毋苟,取自《礼记·曲礼》,临財毋苟得,临难毋苟免。意思是遇到財帛莫要苟且得到,见著危难,也莫苟且求免。”<br />
王忆钦还没进门就闹了个大红脸,好在前身本就不学无术,眾人见他把毋读成母,也只当是正常发挥,更无一人发声嘲笑。<br />
王忆钦挠了挠头,“去哪边?”<br />
有家丁答道,“稟郎君,员外与夫人自在正宅等候。郎君一路辛苦,鞍马劳顿,可先去別院沐浴更衣。”<br />
“也好,那就去洗澡吧。”<br />
王忆钦从善如流,他在外奔波了大半个月,如今卫生状况堪忧,隨手往身上一搓,就能搓条泥蟒下来。再加上为了保持低调,又换了破衣烂衫,在见重要的人之前的確也该拾掇拾掇。<br />
毕竟第一印象还是挺重要的。<br />
打定主意后他便迈步往毋苟別院走去,不等到门前又有乌泱泱一大票人出来相迎,却是別院里的家丁僕役。王忆钦被他们拥著进了大门,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扭头叮嘱道。<br />
“对了,別忘了帮我餵驴啊。”<br />
马延当初买的那头老驴,刚刚街上打架时受了惊,也不管主人,自个儿撒腿儿跑掉了。不过没跑多远便遇上郑军使的兵马,叫人又给撵了回来。<br />
王忆钦就让一名家丁给牵著,他倒也没多喜欢这驴,主要老驴岁数大,脾气差,续航也不行,动不动还拒载,但终究是陪著他一路逃到了潼州。<br />
王忆钦这人最重感情,眼瞅著日子就要好起来,是决计不会在这种时候拋弃老伙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