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倒计时,从第一日的晨光刺破西境的晨雾开始,就变成了悬在沈清漪头顶的一把利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朝著她的脖颈,缓缓落下。<br />
天刚蒙蒙亮,前锋营的营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喧囂的锣鼓声与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打破了军营清晨的肃静。<br />
营中操练的將士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警惕地朝著营门方向望去。<br />
只见营门外,浩浩荡荡来了一队东宫的仪仗,为首的是东宫的总管太监,身后跟著数十名小太监,还有两百名禁军,个个气息沉稳,金丹期的修为,簇拥著十几口朱红漆金的箱子,停在了前锋营的营门之外。<br />
那总管太监身著绣著蟒纹的內侍官服,昂著头,手里拂尘一甩,尖著嗓子,对著营门內高声喊道:“东宫赐赏到——!前锋营主將沈清漪接赏!”<br />
营门楼上的守营校尉,脸色瞬间铁青,立刻转身,朝著中军大帐的方向疾驰而去,稟报此事。<br />
中军大帐內,沈清漪一夜未眠。<br />
案上的阴阳生死图,正缓缓流转著黑白二色的光晕,通天灵宝的威压,在帐內悄然流转。她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神魂之力尽数铺开,试图融入这张通天灵宝之中,掌控这件足以撼动天地的至宝。<br />
阴阳生死图,是她征服武魂大陆后,皇帝赐下的通天灵宝,內蕴阴阳生死法则,威力无穷。若是能彻底炼化,她的战力必將大幅度提升。<br />
可无论她的神魂之力如何衝击,如何试图融入阴阳生死图,那黑白二色的光晕,始终都像隔著一层无形的壁垒,任由她如何努力,都无法真正触碰到灵宝的核心。<br />
心神不寧,纵有通天灵宝在手,也根本无法炼化。<br />
“噗——”<br />
又一次衝击失败,逆之法则在体內疯狂反噬,沈清漪猛地睁开眼,一口殷红的鲜血,直接喷在了阴阳生死图上。雪白的画卷,被鲜血染红,黑白二色的光晕,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静。<br />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亲卫焦急的稟报声:“將军!东宫派人来了营门外,说是给您送赐赏,让您出去接赏!”<br />
沈清漪缓缓抬起头,深紫色的瞳仁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br />
她就知道,赵燁的催逼,从这第一日,就不会停。<br />
“知道了。”她淡淡开口,抬手擦掉了唇角的血跡,將阴阳生死图收入怀中,整理了一下玄黑色的將军正装,起身迈步走出了中军大帐。<br />
营门处,东宫的仪仗依旧停在那里,那总管太监还在高声唱喏,引得营中无数將士侧目,议论纷纷。<br />
看到沈清漪走来,所有將士纷纷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洪亮:“將军!”<br />
那总管太监看到沈清漪,脸上立刻堆起了諂媚的笑意,快步上前,对著沈清漪躬身行礼,语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奴才给沈將军请安。殿下念著將军,特意让奴才给將军送来了东宫正妃的规制服饰、凤冠霞帔,还有一应仪仗物件,將军快些接赏吧。”<br />
他一挥手,身后的小太监们,立刻打开了那十几口朱红箱子。<br />
箱子里,是绣著龙凤呈祥纹样的正妃朝服,缀满了夜明珠与宝石的凤冠,还有东宫皇后规制的玉如意、金册、宝印,甚至还有未来皇后专用的鸞驾仪仗模型,琳琅满目,灵光四溢,晃得人睁不开眼。<br />
周围的將士们,看著这些东西,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赵燁这哪里是赐赏,这是公然的羞辱!<br />
七日之期还未到,他就把东宫正妃的东西送了过来,昭告全军,仿佛沈清漪已经答应了他的求娶,已经成了他东宫的人。这是在打沈清漪的脸,也是在打整个前锋营的脸!<br />
那总管太监却仿佛看不到將士们的怒意,依旧笑著,对著沈清漪道:“將军,殿下说了,这些只是先头的物件,等您入了东宫,未来的皇后规制,只会比这更隆重。殿下还特意让奴才,给您宣读一下未来皇后的礼制,让您提前熟悉熟悉,免得到时候入了宫,失了规矩。”<br />
说著,他就拿出一卷明黄色的捲轴,清了清嗓子,就要当眾宣读。<br />
“不必了。”<br />
沈清漪淡淡开口,深紫色的瞳仁里,寒意刺骨,“东西放下,你们可以走了。”<br />
那总管太监脸上的笑意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也不敢违逆沈清漪的意思。他可是知道,眼前这位主,是能以化神期硬撼返虚的狠角色,真惹恼了她,自己这条小命,可就保不住了。<br />
“是,奴才遵命。”他立刻躬身应下,对著身后的人挥了挥手,让人把箱子都抬进了营门里,隨即对著沈清漪再次行礼,“奴才告退。殿下说了,明日还会再派人来,给將军送些宫里的补品,让將军好好保重身子。” 说完,他便带著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br />
看著东宫的仪仗远去,营中的將士们,瞬间炸开了锅。<br />
“將军!赵燁这也太欺人太甚了!他这是公然羞辱您啊!”韩虎怒吼一声,手里的裂地战斧狠狠砸在地上,坚硬的青石板,直接被砸出了一个大坑,“將军,咱们不能忍!大不了跟他们拼了!咱们五万弟兄,就算是死,也不能让您受这种委屈!”<br />
“没错將军!跟他们拼了!”<br />
“咱们前锋营的弟兄,从来不怕死!大不了反出大胤,谁也別想欺负咱们將军!”<br />
周围的將士们,纷纷高声附和,群情激愤。他们跟著沈清漪出生入死,在武魂大陆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早就把沈清漪当成了自己的信仰,自己的亲人。他们绝不能容忍自己敬爱的將军,被赵燁如此羞辱,如此逼迫。<br />
“都住口。”<br />
沈清漪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所有喧囂都停了下来。<br />
她目光扫过眼前群情激愤的將士们,看著他们一张张愤怒的脸,看著他们眼里的赤诚与忠心,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br />
就是这些人,愿意为了她,豁出性命,哪怕是对抗整个皇室,也毫无惧色。<br />
可她,不能让他们这么做。<br />
“此事,我自有决断。”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日起,营中所有人,不得妄议东宫之事,不得与东宫来人发生衝突,违令者,按军规处置。”<br />
“將军!”韩虎急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唐宇昊拉住了。<br />
唐宇昊对著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別再说了。他看得出来,將军心里比谁都难受,比谁都愤怒,可她不能衝动,因为她肩上扛著的,是整个前锋营五万弟兄的性命。<br />
韩虎看著沈清漪眼底的疲惫与冰冷,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愤愤地闭上了嘴。<br />
沈清漪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中军大帐,帐门再次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br />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br />
接下来的几日,赵燁的催逼一日比一日过分。<br />
每日清晨,东宫的人都会准时抵达前锋营,今日送来后宫的补品,明日送来东宫的宫殿图纸,后日又让太监来宣读后宫规制,甚至还派来了教引嬤嬤,要教沈清漪学习东宫规矩,被沈清漪直接拦在了营门外。<br />
不仅如此,赵燁还暗中让人,在西境的各个城镇、军营之中,散布流言。<br />
流言传得越来越不堪,越来越恶毒。<br />
“听说了吗?沈將军已经答应太子殿下的求娶了,马上就要入东宫做太子正妃了!”<br />
“可不是嘛!东宫的赏赐天天往前锋营送,凤冠霞帔都送过去了,她都收下了,还有假?”<br />
“嘖嘖,之前还装什么贞洁烈女,当眾拒绝太子殿下的赐婚,现在还不是乖乖答应了?说到底,还是攀附皇室的心思重。”<br />
“我可听说了,太子殿下放话了,要是沈清漪敢拒婚,她麾下那五万前锋营的將士,全都得被当成叛军肃清,一个都活不了!她也是为了手下的弟兄,没办法才答应的。”<br />
“那又怎么样?说到底,还不是要嫁入东宫,做太子的女人?以前她不是最看不起靠男人的女人吗?到头来,还不是一样?”<br />
这些流言,如同瘟疫一般,席捲了整个西境,也传到了前锋营之中。<br />
营中的將士们,听到这些流言,气得眼睛都红了,抓到散布流言的探子直接就往死里打,可流言却越传越广,怎么都止不住。<br />
赵燁就是要用这种方式,一点点瓦解沈清漪的抵抗意志,让她在全军面前,顏面尽失,退无可退,只能乖乖答应他的条件。<br />
中军大帐內,沈清漪看著眼前苏媚递上来的情报,指尖死死攥著,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 她知道赵燁的用意,可她却没有任何办法。<br />
她尝试过无数次,想要炼化阴阳生死图,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被赵燁日復一日的催逼,令她的心神,根本无法静下来,更別说掌控这件通天灵宝了。<br />
她也尝试过,用逆之法则,推演禁神种的破解之法,可无论她如何推演,最终的结果都只有一个——唯有施术者,才能安全解除禁神种,否则,萧煜必死无疑。<br />
所有的路,都被赵燁堵死了。<br />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扛著,等著七日之期的到来,等著最终的抉择。<br />
这几日里,燕苍也没有閒著。<br />
他连续八道加急奏摺,送入胤京皇宫,递到了皇帝赵启元的面前。奏摺里,他以西境防务吃紧、永靖界局势不稳、天枢帝国虎视眈眈为由,恳请皇帝暂缓太子与沈清漪的婚事,让沈清漪坐镇西境,稳固边境。<br />
可每一道奏摺,最终都被皇帝赵启元以“储君婚事,乃帝国根基,边境防务,自有他人分担”为由,冷冷驳回。<br />
甚至在最后一道奏摺的批覆里,皇帝还隱晦地警告燕苍,不要插手储君之事,守好自己的西境,莫要自误。<br />
御书房的密折批覆,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燕苍所有的念想。<br />
他终於明白了,赵燁做的这一切,都是得到了皇帝赵启元的默许,甚至是授意。<br />
皇室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天赋异稟、手握重兵、不受掌控的领主將军,而是一个能被皇室牢牢掌控在手里的利刃。<br />
让沈清漪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就是最好的掌控方式。<br />
燕苍坐在总督府的书房里,看著皇帝的批覆,虎目之中,满是无力与愤怒。他不能公然与皇室对抗,不能公然违逆皇帝的旨意,否则,他就会被扣上结党营私、意图谋逆的罪名,不仅帮不了沈清漪,反而会把自己,把整个西境都拖下水。<br />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前锋营的防线调动至离总督府较近的地方。若是七日之后,赵燁敢对沈清漪动手,他也好立刻震住前锋营的兵,使其不至於一同被肃清。<br />
这是他能给沈清漪,最后的兜底,最后的庇护。<br />
而此时,被禁神种操控的萧煜,已经踏入了天穹洲的地界,抵达了西临城。<br />
一路之上,萧煜的心情,越目光始终盯著西境的方向,他的怀里,揣著那枚给沈清漪打磨的玉佩,指尖一遍遍摩挲著玉佩上刻著的“煜清”二字,眼底满是温柔的思念。<br />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日沈清漪会那么生气,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赤霞峰。他想跟她解释,他可以把金凝儿送走,把所有的妾室都送走,只要她能消气,只要她能原谅他,他什么都愿意做。<br />
而沈清漪,依旧困在中军大帐里,困在赵燁给她布下的死局里,一边扛著赵燁日復一日的催逼,一边安抚著营中躁动的將士,一边在心里,做著最终的抉择。<br />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煎熬的同时,胤京的皇宫深处,一场针对她的最终密议,已经落下了帷幕。<br />
皇宫,御书房殿的密室之中,烛火幽暗,密不透风。<br />
皇帝赵启元高居主位,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容威严,深不见底。他的下首,站著三个人。<br />
军部至高大元帅赵苍澜;皇室首席大供奉李玄风;刺客庭首领白屠。<br />
整个大胤帝国,最顶尖的四位大能,齐聚於此,密议著沈清漪的最终归宿。<br />
“陛下,七日之期,明日就到了。”赵苍澜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沈清漪此人,天赋绝世,战力逆天,不足两百岁便踏进化神,能以化神期硬撼返虚,是千年难遇的奇才。若是能为我大胤所用,未来必成帝国的定海神针。可若是不能为我所用,必成心腹大患,绝不能留。”<br />
赵启元微微頷首,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帝王的威严与冷冽:“朕召你们来,就是要定个最终的章程。”<br />
“七日之后,她若是应允了婚事,入了东宫,便暂且留著她。让燁儿用皇嗣绑定她,慢慢削夺她手里的兵权,一点点磨平她的稜角,让她彻底归顺皇室,成为燁儿手里的刀。”<br />
“可若是她敢拒绝,敢抗旨。”赵启元的语气骤然变冷,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白屠,你立刻带著刺客庭,配合禁军与供奉堂,围剿西境前锋营,沈清漪,还有她麾下的所有心腹,一个不留,永绝后患。”<br />
“臣遵旨。”白屠躬身应下,声音阴冷,如同来自九幽深渊,周身的气息,完美融入了密室的阴影之中,哪怕是同为合体期的另外三人,也难以捕捉到他的气息。 “陛下放心。”李玄风也躬身开口,声音沉稳,“老臣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供奉,隨时待命。”<br />
赵启元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看向白屠,再次吩咐道:“还有,燁儿那边,你安排一个顶尖的高手,贴身保护他。沈清漪此人,狠厉果决,杀伐果断,就算是答应了婚事,也未必会真心归顺,难保不会对燁儿下手。”<br />
“陛下圣明。”白屠立刻躬身回话,“臣已经安排好了,,瑶光,返虚后期的修为,隱匿之术冠绝苍玄界,臣已经让她藏入东宫的空间夹层之中,贴身保护太子殿下。哪怕是半步返虚的神魂,也绝无可能察觉到她的存在。就算沈清漪想对太子殿下动手,也能在瞬间,將其制服。”<br />
“好。”赵启元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意,“如此,朕就放心了。”<br />
密室之中,四人相视一眼,眼底都带著瞭然的笑意。<br />
在他们眼里,沈清漪这把绝世利刃,无论她怎么选,最终的结果,都只会是被皇室牢牢掌控,或是被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