戾梟说“跟我混”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种诚恳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欣赏”的笑容。<br />
仿佛他刚才不是在说一句胁迫的话,而是在提供一种优厚的条件。<br />
一场让他自己都觉得大度的招安。<br />
这个笑容让夏浅浅胃部不受控制的痉挛了一下。<br />
站在后面的蓝玄机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惨白的日光灯下闪了一下,看不见他眼底的神色。<br />
他用那种一贯不急不慢的语气补充道:<br />
“能让我们两个人都差点栽了的人,死了太可惜。”<br />
夏浅浅看了厉梟一眼,又看了蓝玄机一眼。<br />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轻吐一口气。<br />
“蟑螂命。”<br />
在封闭的地下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到不能再清晰。<br />
“你们两个人,身上有种让人噁心的蟑螂命。”<br />
然后她的舌尖抵住了左下方的磨牙。<br />
那颗假牙,她在第十次模擬开始之后不久就装上了。<br />
不是毒药,是比第九次更烈的东西。她找的是前几次模擬中从一个毒品贩子嘴里撬出来的神经毒素配方。<br />
自己提纯,自己封装,用的是双层蜡膜。<br />
外面一层普通的白蜡,里面一层极薄的蜂蜡,两层之间的夹层里封著浓缩毒素。<br />
这样做的好处是平时唾液的酸性根本腐蚀不到內层,就算吃东西喝水也不会意外破裂。<br />
只有用舌根全力顶压、超过一定压力閾值的时候,內层蜡膜才会从內部被刺穿。<br />
咔噠!<br />
蜡膜破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br />
“下次,还是我贏。”<br />
她笑了一下,牙齿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反射出一点细细的微光。<br />
咔噠。<br />
那道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声响,在厉梟耳朵里大概只是一声关节错位的轻响。<br />
但他看到了夏浅浅嘴角那个弧度,隨即便意识到了不对劲。<br />
他猛地鬆开捏住她下巴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抬脚就要去踢夏浅浅的脑袋。<br />
蓝玄机在门口喊了一声“等等”,声音里带了一丝罕见的急促。<br />
但已经晚了。<br />
黑色从夏浅浅的牙齦开始往外渗,沿著毛细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细密的黑色蛛网状纹路从口腔蔓延到脸颊、到眼眶、到额头。<br />
她的瞳孔在几秒之內涣散开来,那层覆盖在眼球表面的光泽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倏忽暗下去。<br />
她的头垂下去之前,嘴角还是那个弧度。<br />
厉梟站在两米外,抬起的脚僵在半空中。<br />
他看著夏浅浅瘫软下去的身体,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br />
蓝玄机从门口走进来,蹲下身探了一下她的颈动脉,然后站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以便让自己的大脑处理刚刚发生的事情。<br />
“死了。”他说。<br />
厉梟没有应声。<br />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只刚刚捏过夏浅浅下巴的手,指腹上还残留著她皮肤的温度,那种温度在迅速冷却。<br />
牙缝里渗出的黑色液体已经沿著夏浅浅的下唇滴到了水泥地上,腐蚀出几个细密的气泡。<br />
他甩了一下手,骂了句脏话,声音里却听不出愤怒,更多的是不甘的困惑:<br />
像是猎人追了三天三夜的猎物,好不容易扣住了它的咽喉……<br />
它却在得手前最后一秒自己咬断了脖子。<br />
蓝玄机戴上眼镜,重新看了瘫在地上的那具躯体一眼。<br />
她歪著头靠在墙角,发尾散在地上,脸上的那片黑色纹路已经褪去了,只剩下惨白。<br />
嘴唇微微张著,露出半颗碎裂的假牙,假牙的断面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泽。<br />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著地下室的霉味和铁锈味,越来越浓。<br />
“下次,还是我贏。”<br />
这句话还在他们耳朵里转,像一个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回声。<br />
蓝玄机的眉头皱了一下,隨即鬆开。<br />
他把眼镜推了推,目光从夏浅浅的脸上移到了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以一种不动声色的专注审视了它几秒,然后又回到她脸上。<br />
厉梟站在旁边,呼吸重了又轻,轻了又重,几个来回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br />
“下次?她什么意思?”<br />
蓝玄机没有立刻回答。<br />
他的目光落在夏浅浅嘴角那道残余的弧线上。<br />
那是一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弧度,带著一圈被毒液腐蚀出来的暗红色边界。<br />
像一个人在临死前忽然想起了一件开心的事。<br />
他把一只手插回外套口袋里,指节在口袋里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很慢,慢到厉梟不耐烦地又骂了一句脏话。<br />
“你他妈倒是说话啊。”<br />
“她认识我们。” 蓝玄机低声说,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分析口吻,但尾音里掺了一丝髮涩的迟疑。<br />
“不是从现在开始的,她认识我们很久了。”<br />
咚——咚——咚——<br />
铁门外传来三声沉闷的敲击,隨后锁芯转动,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夜刺下属探进头来喊了一声:<br />
“老大,车备好了,上面那个出口十分钟內必须清……”<br />
铁门推开了一条缝,他看到了瘫在墙角的女人,嘴唇微启,面色惨白,地上的黑色液体还在缓缓往外流。<br />
他也看到了厉梟像是被冻住的背影,还有蓝玄机半蹲在地上的侧脸。<br />
这是他印象中蓝先生头一回蹲在地上,姿態不復往日的游刃有余。<br />
“老大……这……”他咽了一口唾沫。<br />
厉梟把手往裤子上蹭了两下,转身走到铁门边,几乎没有看那个下属:<br />
“走。”<br />
“……那她的,这个……”<br />
下属指了指倒在墙角的女人,声音发虚。<br />
“留著。”<br />
蓝玄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尘,也不看那具身体,径直跟在厉梟身后往外走。<br />
“让他们把这个地下室封乾净。”<br />
铁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br />
日光灯管继续嗡嗡地响,惨白的光均匀地洒在水泥地面上,洒在暗黑色的液体上,洒在墙壁上那些冰冷的金属工具上。<br />
夏浅浅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br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