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絳眉默然点了点头,伸手牵起她,转身驾云而去。<br />
云舟缓缓掉头,朝洛鸿观的方向飘去。柳涪姣站在舟尾,不经意地回过头,目光穿过薄薄的云雾,又望向了那座圆如孕肚的福地。<br />
那里有她的爹,有她的娘。<br />
———<br />
道观之內,檀香裊裊。<br />
观外看著寻常,不过白墙黛瓦,飞檐斗拱,除了过於乾净之外,倒也不算出奇。<br />
可入了观內,迎面便是另一番气象。正中供奉著一尊神像,高逾三丈,通体以一种不知名的暗色玉石雕成。<br />
那神像生著三首六臂。<br />
正中的头颅是一副凡人女子的模样。五官平淡,眉目寻常,说不上美也说不上丑,放在人群里绝不会多看一眼。<br />
她的神情也极淡,不喜不悲,不嗔不怒,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平得近乎空洞。<br />
左边的头颅丑陋至极。麵皮松垮垮地掛在骨头上,布满深深的褶皱,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嘴角歪斜著往下撇,鼻子塌陷,露出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可这样一张可怖的脸上,掛著的却是一副悲悯相。<br />
她的背后,自肩胛处延出一道极细的丝线,那丝线若隱若现,似有似无,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但若凝神细瞧,便能发现那线从神像背后延伸出去,穿过观墙,穿过湖面,一直连到了那片圆如孕肚的福地之上。<br />
右边的头颅美丽绝伦,却是一副魔煞模样。她的五官精致到了极致,眉眼凌厉如刀裁,颧骨高耸,下頜尖削,嘴唇饱满而鲜红,像刚刚饮过血。<br />
她的背后同样延出一道丝线,比左边那根更粗些,顏色也更浓些,隱隱泛著暗红色的光,一路延伸出去,尽头正是那座蜂巢般的瀟湘阁。<br />
神像之下,盘膝坐著一个女子。<br />
正是洛鸿观的观主,柳曦。<br />
她闭目端坐,双手捏著一个古怪的手诀,搁在膝上。她的呼吸极慢极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出胸腔的起伏,像一尊与神像同质的玉雕。<br />
柳絳眉立在门外,没有进去。她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股起伏的气息渐渐平復下来,柳曦的呼吸恢復了寻常的频率,这才朗声稟报。<br />
“师尊,涪姣天赋甚佳,已將《慾火焚元诀》尽数记住,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结成玄景。”<br />
柳曦闻言,缓缓睁开了眼。她的眼睛和柳絳眉很像,也是浅淡的琥珀色,却比柳絳眉多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像冷茶里兑了一点蜜,瞧著温和,细品却还是凉的。<br />
她笑了笑,声音不紧不慢:“你觉得涪姣有几成把握活下来?”<br />
柳絳眉吸了一口气,声音冷下去:“不足三成。”<br />
她亲眼见过三位师妹暴毙身亡,结合涪姣的服气表现,故而有此判断。<br />
《慾火焚元诀》这功法极其毒辣。取的是阴阳交媾之时生出的那一缕慾火,那不是寻常的火焰,是自情慾深处引燃的心火,烧的不是柴草,是人的精气血肉。<br />
修行之人需主动引这慾火入体,以身为炉,以欲为薪,在慾火焚身的极致煎熬中寻到那一丝转换的契机,將慾火转为灵力。<br />
说来不过一句话,做起来却是一步一鬼门关。<br />
也就是柳曦这样一心求道的,还有柳絳眉这样心志坚定地,才能修行下来。<br />
剩下的人,还有其他支脉的弟子,都没有一人成功。<br />
柳曦实力强横,又有柳絳眉这位开山大弟子,不愁衣钵传承,故而敢让弟子修行。其他的同门,早早让弟子修行了其他的法门。<br />
听完柳絳眉的判断,她並不反驳,只是起身,从身侧的玉盘中取出几只肝肾模样的东西,顏色暗沉,表面还带著没沥乾的血跡,散发著一股浓烈的腥气。 她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喉头微微滚动,咽了下去。嘴角残留的一点血渍被她用指尖轻轻拭去,动作从容,像是在饭毕擦拭唇角,才开口道:<br />
“你觉得只有三成,我却看她有七成。可知为何?”<br />
柳絳眉摇了摇头:“请师尊赐教。”<br />
柳曦意念闪动,二人面前的虚空中便浮现出一幅画面来,那是她初遇柳涪姣时的场景。<br />
她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在品鑑一件器物:<br />
“瞧,涪姣是个火命,天生可融匯火气。丙火坐午,火旺而纯,这份火性打娘胎里便带著,不需后天培养,拿来便能用。”<br />
“而好巧不巧,”柳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这孩子身上又有一道水命。癸水藏辰,润下而流,火性之外另有一汪清冷。水命让她亲近水,亲近那阴寒的一面。”<br />
她收回手指,画面消散,两人的目光重新对上。<br />
“水火相济,阴阳自调。”柳曦的语调慢下来,像在念诵经文,“火命为炉,水命为鼎,炉鼎俱全,正合了我《慾火焚元诀》中那句,『坎离交会,龙虎盘桓,炎上润下,各安其宅』。”<br />
她看著柳絳眉,眼底的光又暖了几分,却依旧是凉的:<br />
“这种命格极为稀少,双命並存而不相衝,更是难觅。除了你,涪姣是我见到的第二个。这些年来我虽忙於准备筑基求法,对《慾火焚元诀》的体悟却比从前更深了一层。”<br />
“阴阳交媾固然要旺火猛烧,可一味求旺,便是自焚之道。火太旺则焚炉,水太寒则熄火,其间需有一物居中调节,水火方能相济而不相害。你我皆是这般因缘巧合下修行成功的,你的性子外冷內热,不正是水火相济之象?”<br />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门外的方向,像是穿透了墙壁,看见了那个正在別处修习的小小身影。<br />
“所以我便有了这个猜想。拿涪姣来试一试,看她与我相似的命格,是否也能走通这条路。若是成了,便说明我猜得不错,《慾火焚元诀》的关键不在火旺,在水火相济。”<br />
柳絳眉听完,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更远的事情。<br />
片刻后,她抬起眼,声音里多了一丝审慎的意味:<br />
“师尊当年离开宗门,远赴浮归岛,不学其他师伯在火脉之地建立道统,却偏偏选了这小寒江畔,莫不是,也是出於此种考虑?”<br />
柳曦笑了。<br />
那笑容从嘴角漫开,一点一点地铺满了整张脸。不是欢喜,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之后,带著几分得意、几分讚许的笑。<br />
“果真聪慧。”<br />
这洛鸿观是上宗祖师为柳曦搬来的,当初选址的时候,颇让其苦恼。<br />
而上宗的人只管干活,不问其他,最终决定权落到了她的身上。<br />
柳曦头上那位大人云游去了北海,没留下一道旨意指点。<br />
故而,她只能靠自己。<br />
柳曦信手一托,一幅画卷徐徐展开,她点著画卷,为弟子讲述洛鸿观的山水格局。<br />
“此地东临小寒江,水气充沛,日夜蒸腾,於本门功法大有裨益。西接落霞岭,山势蜿蜒如龙,藏风聚气。北望平川千里,南依叠嶂层峦。水脉自西北来,环抱山门,曲折有情。灵机隨水而行,聚而不散,正是修行上佳之所。”<br />
柳絳眉虽不甚解,仍问了几个关窍,柳曦都耐心一一解答。在柳曦眼中,这个大弟子未来成就不在自己之下,是能够完全接过衣钵的传人。<br />
“师尊,您说这地方水脉匯聚,可弟子观之,为何却不显?”柳絳眉蹙眉道,“此地之水脉,似乎被人改动过。”<br />
柳絳眉近些时日发现了这个问题,福地当中的慾火並没有缓解,显然是没有水脉没有起到作用。<br />
柳曦点点头,神色凝重。 “的確如此,这附近的水脉和宗门先前勘探的有所不同,兴许是有上修在此改了走向。此事我还需多查探一番,万不可让外人乱了我们宗门修行。”<br />
於她而言,水脉关乎到了她对功法的猜想,也关乎到自己的筑基求法。<br />
弟子们修行困难,她又何尝不是?<br />
这功法直指筑基巔峰,能让修行者在筑基阶段提前修好第一道神通。<br />
如此高收益,自然伴隨著高风险。<br />
柳絳眉不愿待在宗门里看那些酒池肉林的场景,便主动请缨:<br />
“师尊,您正值求法的关键期,正是修行的要紧时刻。弟子去外面查探吧,我对水灵的感知比旁人更强些。”<br />
柳曦想了想,道:“那便由你去,只是要小心些,我们初来乍到,不知附近势力深浅。”<br />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如今大旱愈显,流民渐多。若你途中遇到,可广施恩典,引导他们来福地修行。”<br />
柳絳眉心底升起一丝抗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谨遵师命。”<br />
转身离去时,她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本就是大旱之年,观中又夺了水灵,附近的生灵该如何自处?<br />
这念头只是一晃而过,很快就被观內酒池肉林的场面衝散。<br />
柳絳眉脸色更冷了,朝东南飞去。<br />
她听人说了,离这百里之外,有一仙山,名为白玉山,乃是青云宗治下。<br />
柳絳眉有一师妹,和自己一样同出福地,又一同拜入柳曦门下。<br />
二人异父异母,却在福地之中生出了一丝情愫。<br />
当年上宗焧离宗从北海入海內,第一个阻拦的便是青云宗。<br />
她师妹也在那场余波中死去,故而柳絳眉对青云宗印象一直不好。<br />
听闻这个地方有一青云治下的小家族,她便起了心思,想要去看看。<br />
由於要照顾柳涪姣,这女娃也跟著她一同出了门。<br />
云舟之上,柳涪姣看到几群流民,她瞄了眼师姐柳絳眉,发现对方並没任何反应,更不用说落下去接引眾人去福地了。<br />
她可以確定,师姐一定看见了那些人。<br />
师姐的眼睛比她尖得多,修为也比她高得多,连她都能看见那些流民眼巴巴的目光,师姐怎么可能看不见?可她就是没有任何行动。<br />
“师姐。”柳涪姣忽然开口了,声音稚嫩嫩的,带著一点天真的疑惑,“怎么不下去接引眾人入福地呀?师尊不是说了,遇见了要广示恩典吗?”<br />
柳絳眉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让柳絳眉意外了片刻。<br />
想到之前说过的“福地”不过是虚幻,柳絳眉斟酌道:<br />
“福地並非人人可入,入了其中,他们自有缘法,若是本该入福地的,纵使无人接引,终究也会进入其中。涪姣,日后你若遇到,不必被宗门规矩束缚,且先问问自己的本心。”<br />
她知道,涪姣的父母在福地中受苦受难,这娃娃心底是对福地有抗拒的。<br />
所谓顺气本心,实则是在规劝涪姣,儘量不要接引人去福地。<br />
柳絳眉亲身经歷过福地的苦难,故而不愿看到有其他人一样和她一样。 柳涪姣点点头,若有所思:<br />
“知道了师姐。”<br />
柳絳眉摸了摸她的脑袋,她丝毫没注意到,在她移开目光的那一刻,这女娃眼底浮起的那一抹阴鷙,像蛇信子一样,一闪,便缩了回去。<br />
『真是清高。』<br />
柳涪姣脸上掛著乖巧的笑,心底却已经把这位师姐看低到了脚底的泥里。<br />
『放著大好的修行人材不用,还扯什么本心,什么缘法。怪不得修为不高。』<br />
她在洛鸿观已经待了足够多的日子,对修行之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知的孩子了。<br />
她看得明白,这整座洛鸿观,福地也好,瀟湘阁也好,神像背后的丝线也好,师尊每日吞服的那些肝肾也好,所有这一切,不过是一架巨大而精密的磨盘。<br />
凡人是填进磨眼里的穀粒,被碾碎了,榨乾了,磨成细细的粉末,供养著坐在磨盘顶上的人。<br />
在她心里,哪还有什么亲情孝悌。那群在泥土里刨食、在泥水里交媾的凡人,不过是供自己修行用的耗材罢了。<br />
耗材就该去耗材该去的地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br />
“福地”有什么不好的?身处其中,人们脸上都掛著笑。老妈妈们心甘情愿地忙碌,女人们挺著肚子一脸满足,男人们被编了號,轮流进出不同的石屋,累是累些,可眼里都亮著光。<br />
他们都觉得自己在积福,觉得自己离那个叫“瀟湘馆”的仙境又近了一步。他们是幸福的。柳涪姣確信这一点。<br />
而在外面呢?外面这片乾涸的土地上,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那些跪在云舟下面伸出手的可怜人,那些倒在路边被野狗啃食的瘦小尸身,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br />
就像她的爹娘,从前在大夏朝和乡绅手底下做佃户的时候,被赋税压弯了腰,被徭役榨乾了骨,吃不饱,穿不暖,生了病只能等死。<br />
那时候他们脸上的神情,柳涪姣还记得一些,那是真正的绝望,连笑都笑不出来的绝望。<br />
比起那时候,现在在福地里,有吃有穿有住,有奔头有盼头,脸上还能掛著笑,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br />
她自从起了这个念头,炼化灵气的速度顿时拔地而起。<br />
柳涪姣估算,用不了多久,自己便能结成玄景,踏入胎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