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记得<br />
广场上,五千人列队完毕。<br />
后排。<br />
第二方阵,准备进入【泰坦陨落】副本的方阵中段位置,海城第109突击小队。<br />
队伍后排,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安静地站著,面色无悲无喜。<br />
他叫陶四喜,四十二岁,海城前线第109突击小队的队长,序列9,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兵。<br />
陶四喜在前线干了四年,四年里,他扛过无数次怪物潮汐的衝击,参与过六次防线重建,亲手把三十一具同袍的残躯装进过裹尸袋。<br />
铁一般的战士。<br />
这是他们小队对这位队长的评价,大概是杀戮太多,见惯了生离死別,他甚至变得有些木訥。<br />
“陶队长。”<br />
这时。<br />
他身边一个比他年轻十来岁的队员忽然悄悄碰了碰他胳膊,低声开口。<br />
那队员叫叶炽,二十七岁,是个面相斯文但脾气暴躁的傢伙,算是个新兵。<br />
陶四喜没回头:“嗯?”<br />
“你听说了没。”<br />
“泰坦陨落副本有很多现代机械。”<br />
“听说了。”<br />
“你不激动吗?”<br />
叶炽是个枪械迷,传闻当初参军,就是想要摸枪,平时在前线休息,聊起枪来能聊三天三夜。<br />
什么口径能破怪物防,什么炮能最好的洗地。<br />
但可惜叶炽生不逢时,世界游戏化之后的这四年,现代枪械失效。<br />
他也只能过过嘴癮。<br />
所有前线的士兵,主战装备早就换成了系统副本掉落的特殊兵器,大多是冷兵器、或者改造武器之类奇形怪状的玩意儿。<br />
叶炽对这些武器无感。<br />
他只想打枪,正经的、有膛线的、有后坐力的、有弹道有拋物线、需要计算风偏的一枪。<br />
可惜世界游戏化后,他的爱好就得不到满足。<br />
除了手枪。<br />
但手枪有什么意思?<br />
所以在得知【泰坦陨落】面世————听说这个新副本里面有大量的科幻枪械,叶炽立刻就期待起来了。<br />
陶四喜摇了摇头:“不激动。” 叶炽毕竟年轻,忍不住又道:“为什么?那不是我们的第二生命吗?而且听说还有机甲!陶队知道机甲吗?这还是我们第一次通关这样的副本啊!”<br />
面对激动的叶炽。<br />
陶四喜只是缓缓垂下眼皮。<br />
他粗糙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自己那把战刀的刀柄,感受著那股永远捂不热的冰凉,接著看著前方无数同袍,轻声道:“————那都是杀人的东西,死物而已,没什么好激动的。”<br />
叶炽一愣,摸了摸脑袋,还想说什么,但陶四喜已经站直了身体。<br />
这是让他不要再閒聊的意思。<br />
叶炽只能住嘴。<br />
他算是此时方阵里最年轻的那一批人。<br />
事实上,这次第一批进入副本的人,老兵居多。<br />
而副本对於这些人来说,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训练而已————这样的训练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而且成果立刻就能看得见摸得著。<br />
其中陆绣的副本————给的奖励最好。<br />
这些老兵会想拿到现代枪械,更好地杀怪物,但对於副本本身並没有过多的期待。<br />
哪怕当初他们也看过系统播放的宣传片,看过陆绣验证通关副本的画面。<br />
毕竟前线不断涌出的怪物潮,真的会逼得所有老兵成为实用主义者,逼得他们麻木。<br />
副本剧情?<br />
这根本不在老兵的考虑范围內,基本也没有人会提。<br />
“全体都有!”<br />
广场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格外嘹亮的吼声。<br />
陶四喜眼皮微抬,立正。<br />
叶炽跟著挺直了腰板。<br />
整个第109突击小队啪地一声立正。<br />
第二方阵那两千五百人,几乎是同一秒钟,一齐挺直了身子。<br />
紧接著。<br />
第二声口令传来。<br />
“打开系统面板!进入副本—泰坦陨落!”<br />
陶四喜抬手,唤出了自己的系统面板,然后打开了副本库。<br />
广场上,密密麻麻的蓝光同时亮起。<br />
很快。<br />
陶四喜就找到了目標副本,他的手指落在进入副本的按钮上,临点之前,朝身侧叶炽的方向,瞥了一眼。<br />
叶炽抿著嘴,眼神里亮著光,虽然尽力压制,但还是漏出来了一点。 陶四喜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br />
年轻人啊。<br />
年轻就是好。<br />
至少还能为某样东西激动,这是好事。<br />
而他自己,他看了一眼自己满是伤疤的手,又看了一眼身前的副本详情页,轻轻摇头。<br />
四年了。<br />
他对副本的感觉,早就只剩下两个字,任务。<br />
走个流程。<br />
打通关。<br />
领奖励。<br />
回前线。<br />
这就是他对副本的全部期待。<br />
白光亮起。<br />
陶四喜的视线在白光中模糊。<br />
最后一个画面是叶炽那张抿著嘴假装严肃的————年轻人的脸。<br />
但很快。<br />
那张脸也消失了。<br />
广场上,无数白光同时亮起。<br />
陶四喜回过神来,然后他便发现自己正位於一个驾驶舱里面,而一个老兵似乎正在帮他调整著什么。<br />
调整完后。<br />
那位老兵看著他,中气十足道:“步枪兵库伯,我们走吧。”<br />
陶四喜一愣。<br />
————梦开始的地方。<br />
副本开始了。<br />
其实跟生化危机一样,泰坦陨落副本,对於这帮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前线士兵而言,难度其实並不算高。<br />
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跃迁套件和驾驶泰坦。<br />
但副本也留了充足的时间,让他们熟悉和做准备,比如刚唤醒bt的时候,就有一场简单的战斗。<br />
至於枪械,那就更不用说了,游戏化只过去了四年而已,以他们的战场素质,步战的话,敌方imc士兵比起前线那些怪物,简直跟发福利没两样。<br />
陶四喜几乎是以最高的效率在推进著流程。<br />
他用极短的时间適应了那些科幻枪械的弹道,也像掌握一辆新型装甲车一样,掌握了那台代號为bt—7274的先锋级泰坦。 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陶四喜確实只是把bt当成一件装备。<br />
一件火力很猛、装甲很厚、带点智能语音提示的死物。<br />
直到那件死物开始展现出不一样的东西。<br />
直到那件死物將他塞入驾驶舱,抗议反抗军领袖更换铁驭的要求。<br />
直到那件死物在火海里让他拿上求生工具组。<br />
直到最后,圣柜的光芒吞没一切,那件死物用巨大的机械手掌將他狠狠拋向生路————<br />
唰一四个小时后。<br />
广场上,很多白光同时亮起,又如同潮水般退去。<br />
陶四喜的视线重新聚焦,没有硝烟,没有陨落的泰坦机甲,只有灰濛濛的天空和吹过水泥地的风。<br />
他依旧保持著进入副本前那个笔挺的站姿。<br />
通关了。<br />
系统的提示在他眼前展开。<br />
他完美地完成了任务,拿到了奖励。<br />
一切都和以前的每一次副本一样。<br />
陶四喜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习惯性道:“bt,下个任务————”<br />
只是。<br />
他乾涩的嘴唇动了动,刚吐出几个字,声音就猛地卡在了喉咙里。<br />
这里是现实————並不是副本里了。<br />
而且bt也阵亡了。<br />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那个在副本里,无数次枪林弹雨中,总会矗立著一台巨大钢铁身躯的位置,空空荡荡。<br />
现在那里只有隔壁小队的士兵,自己的同袍。<br />
同袍————<br />
一阵风吹过来。<br />
陶四喜怔在了原地。<br />
他突然觉得自己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压著,忍不住喘息了起来。<br />
他防备了三年。<br />
他封闭了自己的心,不让自己再去跟任何战友產生更深的羈绊,因为前线每天都在死人,生化危机副本出现之前,甚至可以说每时每刻都在死人。<br />
他不想再体会那种把兄弟装进裹尸袋的痛。<br />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习惯了。<br />
但他在副本里,却再次体验到了那种纯粹的战友情。 虽然对方只是一台机器。<br />
而他也以为没事的,那只是副本,只是一些虚擬的数据,虽然他在期间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虽然他在信號塔一关久违地感到开心。<br />
但那只是一台机器,一些虚擬的人物,不是吗?<br />
没关係的。<br />
但为什么————<br />
为什么副本里,最后一台冰冷的机器,会做出了和他当年那些死去的兄弟一模一样的选择?把生路留下,把死亡留给自己?<br />
为什么自己在最后一刻,会大吼,会想要改变副本的结局。<br />
不是通关了吗?<br />
不是得到奖励了吗?<br />
不是————<br />
陶四喜想不下去了,他那双粗糙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轻微发抖。<br />
他没有嚎陶大哭,也没有崩溃跪地,只是极其疲惫、极其压抑地將脸深深埋进了粗糙的掌心里。<br />
他肩膀在制服下,剧烈而无声地耸动著。<br />
那层蒙在他心头四年的厚障壁,在这场无声的沉默中,终於碎裂了。<br />
原来自己还记得。<br />
还记得那种並肩作战的感觉,还记得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死去的人。<br />
————自己的同袍。<br />
旁边。<br />
那个进副本前,满脑子都是枪械的枪械迷叶炽,此刻也离开了副本。<br />
他没有大呼小叫著去討论r—201步枪的后坐力,也没有去回味智能手枪的锁头快感。<br />
这个脾气暴躁的年轻人,呆呆地站在原地。<br />
他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忽然长嘆了口气,眼眶一点一点变红。<br />
不仅仅是他们。<br />
第二方阵,两千多名精锐,全都陷入了沉默。<br />
特別是老兵们。<br />
没有人因为重新拿到枪械而欢呼。<br />
甚至很多人用手捂住了脸。<br />
偌大的广场一时之间,只有死寂。<br />
最前方。<br />
前线的军官,同样仰头长嘆了口气,原本已经抬起手准备下达命令,却在开口前顿了一下,最后放下了手,只是道:“————各小队,自行整备十分钟,然后再试验新装备!” 瞭望塔顶层。<br />
顏伏守静静地看著下方的广场,没有得到新装备的喧譁,也没有通关的喜悦,只有成片的死寂,其中不少老兵都捂住了脸。<br />
他沉默片刻,然后道:“真的辛苦他们了,希望有效果吧————”<br />
“效果肯定是有的。”<br />
李胜凯站在他身旁,同样看著广场:“前线那地方,待久了,真的是会麻木的,此刻能把压力宣泄出来也好。”<br />
常年待在绞肉机一样的前线,士兵们早就习惯了用麻木来保护自己。<br />
他们用著不熟悉的武器,把同袍的牺牲当成常態,甚至把自己也当成了隨时可以填进防线的消耗品。<br />
这是一支坚不可摧的铁军,但他们的心也早已千疮百孔。<br />
而一个连痛觉都失去、连自己死活都不在乎的人,在真正的绝境中是没有求生欲的。<br />
“重新找回了身为人的柔软与滚烫吗?”<br />
顏伏守似有所感,喃喃了一句,然后再次看向下方。<br />
只有重新感受到痛,才会记起战友牺牲的重量。<br />
只有心里想起那些值得用性命去守护的东西,一个士兵才会在战场上咬碎牙,拼尽全力地想要活下去。<br />
这或许——就是泰坦陨落这个副本给的另一个奖励吧。”<br />
”<br />
想到这。<br />
顏伏守跟著长长嘆了一口气,看向枫叶大街所在的方向,语气里透著莫大的期许:“还真是意外之喜,希望陆绣以后————还能製作出更多类似的副本吧。<br />
1<br />
与此同时。<br />
宸京,枫叶大街。<br />
陆绣坐在沙发上,喃喃道:“要不再来个阴间恐怖副本吧————我是做寂静岭呢,还是做层层恐惧呢,还是做逃生呢。”<br />
“不对。”<br />
“或许也可以试试黑暗之魂之类的?”<br />
“哎,感觉一些网游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