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以谦因罪下狱, 大理寺卿的位置便暂时空了出来。<br />
邬辞云顺理成章暂代其职,人人对她笑脸相迎,哪怕是往日与唐以谦走得近的也转而开始对她百般讨好。<br />
温竹之跟在邬辞云身边, 整个人愈发趾高气扬,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感觉, 生怕旁人不知道他的主子是邬辞云。<br />
“大人, 这大理寺卿的位置想必就是您的了吧?”<br />
温竹之是真心为邬辞云感到高兴,在他看来邬辞云的官位越高,日后为他谋的前程就越好。<br />
他对自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邬辞云选择培养他, 定是因他比旁人更聪慧,更适合踏上那条青云之路。<br />
温竹之观察了一下邬辞云的神色, 犹豫片刻试探问道:“大人成了大理寺卿之后想来会更加繁忙, 大人之前提过……不知我何时可以为大人分忧?”<br />
邬辞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远远落在了不远处的苏安身上,问道:“你觉得你和苏安谁比较好?”<br />
温竹之闻言一怔,下意识陷入了思索。<br />
“好”这个字十分宽泛。<br />
若说是论府中诗书, 他自然是比不得正儿八经科举出身的苏安,可若是论与邬辞云的密切程度,苏安和邬辞云素有仇怨, 而他跟在邬辞云身边伺候,情分总归是不同的。<br />
因而他思索了片刻,委婉道:“小人与苏大人……各有千秋。”<br />
邬辞云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确实,你们的确各有千秋。”<br />
苏安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下意识抬起了头, 对上了邬辞云的面容,这一回,苏安并未像从前那般看见她转身就走,他的身形僵了僵,最终还是规规矩矩冲她拱手行了礼。<br />
温竹之将一切看在眼里,神色间平添了几分鄙夷,对邬辞云小声道:“本来还以为这位苏大人是块硬骨头,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br />
“嗯,倒是和你半斤八两。”邬辞云淡淡回了一句。<br />
温竹之脸色立马苍白下来。他见邬辞云转身要走,连忙追上她的步伐,陪笑道:“大人何出此言?”<br />
“开个玩笑而已,不必这么紧张。”<br />
温竹之闻言只能讪讪闭上了嘴。<br />
苏安今日出门前,特地被柳絮交代过,千万不可与邬辞云起冲突。<br />
他本不愿遵从,可一想到柳絮昨夜那几巴掌,顿时又老实了。<br />
他想,大丈夫能屈能伸,柳絮说得没错,卧薪尝胆方能谋定后动。<br />
苏安好不容易哄好了自己,本打算直接离开,可却又瞥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人,他神色微怔,面上下意识浮现出一丝被看穿的窘迫。<br />
从前他夹在邬辞云和唐以谦之间,两人龙争虎斗,难免波及于他,如今唐以谦深陷牢狱,在外人眼里,他算是彻底搭上了邬辞云这艘大船,众人对他的态度自然也殷切了些。<br />
但这其中,唯独不包括一人,那便是眼前与他同为大理寺丞的楚知临。<br />
当初他在楚知临面前义正词严说自己与那些谄媚之人不同,可偏偏今日却又被楚知临撞个正着。<br />
一想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被楚知临看到,苏安觉得自己好似被人完全看透揭穿了似的,整个人都被架在了火上反复灼烤。<br />
楚知临与大理寺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对自己的官职并不上心,要么三天两头称病不来,要么来了也不怎么做正经事,大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br />
他本来守在邬辞云的必经之路,是想要与邬辞云打招呼,可邬辞云并未注意到他,他在原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上前,而是默默转身离开。<br />
“楚大人……” 苏安没忍住主动开口拦下了他。<br />
可话刚刚说出口他便已经后悔,他下意识想要为自己方才对邬辞云的行为辩解,但却又后知后觉想到,自己根本没必要对楚知临解释什么。<br />
楚知临莫名其妙被苏安喊住,他愣了一下,有些奇怪问道:“你有事吗?”<br />
苏安站在原地一时间哑了声音,他扫了一眼病容憔悴的楚知临,犹豫片刻后,轻声道:“一会儿我要去给邬大人送割脸案的卷宗……你若有东西要交给邬大人,不方便亲自过去,不如由我转交?”<br />
他自认为自己这番话说的很是委婉,一来委婉解释了自己对邬辞云态度转变的原因,只是因为两人如今同办一桩案子,二来也给自己喊住楚知临的行为找了一个台阶下,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变相的示好。<br />
可是楚知临听到苏安的话却脸色大变。<br />
“由你转交?”<br />
楚知临微微抬起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br />
他盯着苏安良久,最终却没有出言嘲讽,只是冷声道:“不必。你我之间还没熟到那种地步。”<br />
说罢,他也不顾苏安脸色直接转身离去。<br />
苏安的侍从眼见楚知临这般态度,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小声道:“这镇国公府的公子,未免太不知好歹了,大人好心帮他,他竟是这副作态。”<br />
“别乱说话。”<br />
苏安收回视线,淡淡道,“会投胎也是一种本事。”<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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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知临怒气冲冲地走出大理寺,手中握着的书卷因颤抖而皱起。各种念头在他脑中反复交织,让他完全静不下心。<br />
他今日过来是想将手中的“原书”交给邬辞云,来换得邬辞云对他的宽容,可书中所写与现实早已天差地别,他又怕交出去会引得邬辞云生厌。<br />
有了前车之鉴,他现在做事畏首畏尾,生怕一不小心又堕入深渊。<br />
可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br />
现在连苏安这种货色都能跑到他面前耀武扬威……<br />
阿茶瞥了一眼楚知临的状况,权当自己没有看见,温观玉派他来时便说过,不必去管楚知临,他迟早会想通。<br />
车夫见楚知临上车后许久都未曾出声,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我们回府吗?”<br />
“……不回了。”<br />
楚知临握紧手中书卷,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头望向了阿茶,阿茶心领神会,他对车夫扬声道:“去太傅府。”<br />
车夫闻言一愣,但还是连忙应了一声,驾车一路向太傅府而去。<br />
打从小皇帝昏迷后,早朝暂时罢免,平日里处理政事大多都是以温观玉和容丞相为首的朝臣在一起商议。<br />
但因唐以谦昨日在大理寺锒铛入狱,唐家立马试图与唐以谦分割,而容家与唐家关系密切,容相当即便意识到温观玉此举为敲山震虎,今日他与一众党羽干脆全数称病,摆明了是要与温观玉杠上。<br />
温观玉对此丝毫不慌,既然不需要和那堆老东西凑在一起耍心眼,他干脆便待在府上抚琴品茗。<br />
侍从眼见着温观玉心情不错,笑道:“看来公子很喜欢邬大人送的这把琴。”<br />
“确实不错,是把好琴。”<br />
温观玉神色自若,他没有继续多言,而是转而问道:“梵清如何了?” 侍从闻言有些为难,低声道:“那位梵公子……至今还没有要活过来的迹象。”<br />
那日温观玉吩咐他盯着邬府,若有棺材抬出,便将里面的人带回。<br />
他依命行事,确实见到了邬府的人抬着一副棺材去城郊下葬,而棺材里也的确有一位公子,他便将人带了回来。<br />
起初他是以为这人是吃了假死药诈死,所以特地让府医帮他包扎好了伤口,甚至喂了药喂了水,可如今一天一夜过去,那人依旧毫无气息。<br />
侍从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思考这人是不是真的死透了,可若是当真已经是个死人,就这么随意放在屋里总有些不太吉利,也得亏这几日天凉了下来,若是天热的时候,只怕再放下去尸身都要开始腐烂发臭了。<br />
“不着急,且再等等吧。”<br />
温观玉顿了顿,追问道:“他的尸身,应当还未僵硬。”<br />
“那确实没有,那位梵公子虽没了气息,身上也冷冰冰的,但看着确实与活人无异……”<br />
侍从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守在外面的小厮就匆匆敲门进来通传。<br />
“大人,镇国公府的楚大公子来了。”<br />
温观玉指尖微顿,淡淡道:“请他进来吧。”<br />
楚知临短短几日之间再度见到温观玉,可心境却已然和从前不同,上一回他见温观玉觉得他别有所图,这一次他仍是这么觉得,只不过如今已然自知走投无路,加之也想试探温观玉的真实意图,所以才打算铤而走险。<br />
“你身为大理寺丞,这个时辰应该待在大理寺才对吧?”<br />
温观玉随手拨弄琴弦,冷淡道,“鼠目寸光,白白浪费了这个位置。”<br />
楚知临没有吭声,他自顾自在温观玉对面坐下,轻声道:“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br />
“果然和聪明人说话方便些。”<br />
温观玉手上动作未停,琴音仿若流水一般顺着他的指尖倾泻而出,他意有所指道:“你比你那个莽夫弟弟确实聪明不少。”<br />
楚知临闻言眼底不由得再度闪过些许厌烦,只是这厌烦并不是对楚明夷,而是对如今坐在他对面的温观玉。<br />
温观玉说话总是这样西一榔头东一棒槌的,从来不肯好好将话给说明白了,他问东他答西,一天到晚搁着装什么谜语人。<br />
楚知临冷着脸开口道:“你能不能先回答我的问题。”<br />
“脾气真够差劲的。”<br />
温观玉将琴搁到了一旁,他自侍从手中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慢吞吞道:“我想从你这里拿到什么……我倒是想知道,你这里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