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知临其实不太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急匆匆赶到花厅时,文山月脸上泪痕未干,就连镇国公也是一脸痛心疾首悲愤难言的模样。<br />
“父亲, 母亲,你们这是……”<br />
楚知临见状一怔, 小心翼翼问道:“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br />
“无事, 家中一切都好。”<br />
文山月用帕子拭去眼角泪痕,望向立在面前的楚知临,心中不由感慨,这两个孩子, 倒从未让她多操心。<br />
从前楚知临撞坏脑子痴傻那几年,是楚明夷一力担起了长子之责, 如今楚明夷在那种事上力不从心, 还好还有楚知临这个兄长可以顶上。<br />
楚知临总觉得父母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凌天,凌天也只是挠头,满面迷茫的样子, 显然也不知内情。<br />
“知临,你去了邬大人府上,须得守礼知节。”<br />
文山月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一时悲从中来,终是没忍住道,“明夷他……终究是你弟弟, 你们兄弟二人,定要相互扶持和睦相处。”<br />
楚知临被她这番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尤其当文山月故意拉低他领口时,他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蹙眉道:“母亲,外面风大。”<br />
“好孩子,先忍一忍罢。”<br />
文山月轻叹了一声。<br />
同为女子,她岂会不知女人家的心思,各个都盼着自己的男人在外端庄持重,在床上风情万种。<br />
如今明夷既已不中用,她只能将心思放在知临身上,盼他能得人青眼。<br />
楚知临张了张嘴,见父母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终究没再多问,只匆匆说了几句,便随凌天一同离去。<br />
————<br />
温竹之已渐渐恢复神志,准确来说,只要不看见邬辞云、不听见她的名讳,他便不会突然发疯。<br />
阿茗试探着问了几句,温竹之倒还有几分脑子,绝口不提什么穿越,只咬定自己便是温竹之,不过是生了场病,一时失忆才会如此。<br />
邬辞云嫌麻烦,本想直接让容泠过来,找个能逼吐真言的蛊给他灌下去。<br />
可系统却说温竹之体内的魂魄来历不明,贸然行事恐生变数,她只得暂且按下这个念头,转头便去了容檀那里歇息。<br />
楚知临匆匆赶到时,唯有阿茗守还在廊下看着温竹之。<br />
楚知临从前与温竹之打过交道,知他轻狂无脑,根本就没将他放在心上。<br />
可温竹之一见他,脸色却陡然一变,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楚知临,结结巴巴道:“是,是你!你是小楚总?!”<br />
楚知临脚步猛然顿住。<br />
他倏然回头看向温竹之,眼神里满是审视。<br />
这个称呼,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了。<br />
自穿越以来,旁人皆唤他楚大公子,这声小楚总陌生得仿佛前世回音,此刻骤然听闻,倒让他觉得恍如隔世。<br />
“你是……”<br />
“小楚总,是我啊!我是宋词!”<br />
温竹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声道,“你不记得我了吗?你当时买过我的小说!” “你是puppe?”<br />
“对!是我!”<br />
宋词忙不迭应下这个他曾厌恶至极的笔名,此刻他看着楚知临,已非他乡遇故知那么简单,更像是溺水之人攀住了最后一根浮木。<br />
“puppe,你这是……”<br />
楚知临脸上阴鸷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又覆上温雅宽和的面具,他当即便明白邬辞云半夜会传他过来的原因,直接扭头看向阿茗,沉声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为温公子松绑?”<br />
阿茗极有眼力,闻言连忙上前解了绳索,默默退到了一旁<br />
宋词终于重获自由,他揉着红肿渗血的手腕,看向楚知临的眼神满是感激。<br />
楚知临让阿茗泡了杯安神茶,引他进了房间坐下。<br />
“宋词,你怎么会来到这里?”<br />
楚知临眉心微蹙,“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br />
那个暴雨夜,宋词猝死在了工作台前,从死亡到调查再到下葬,他都是真真切切见过的。<br />
“我死了,我是死了。”<br />
宋词捧着茶盏,又哭又笑道:“我是被那个魔鬼杀死的,可我为什么又活了……”<br />
他精神状态显然不太稳定,楚知临怕刺激他暴起,温声安抚道:“无妨,只是穿越而已,至少命是保住了。”<br />
“穿越……不……不行!我得回去!”<br />
宋词一听到这词便尖叫起来,他浑身不停打着哆嗦,喃喃道:“我会死的……那个女人会弄死我的!”<br />
“宋词,你冷静些。”<br />
楚知临耐心道:“这个世界也有王法,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没人能随意要了你性命。”<br />
宋词因他的安抚渐渐平静下来,他慢慢缓过神,仔细打量着楚知临,轻声道:“看起来你过得不错。”<br />
楚知临衣衫华贵,气度从容,显然在这个新世界依旧养尊处优,比之现代有过之无不及。<br />
楚知临微微颔首:“这还要多谢你。”<br />
“你和邬辞云如今是什么关系?”<br />
宋词盯着他,径直问出心底最深的疑惑。<br />
楚知临闻言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们并无关系。”<br />
宋词眼神里写满怀疑,楚知临有些无奈,解释道:“小说与现实总有出入,我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更何况你当初为报复我,将这具身子写成傻子,我如今突然清醒,旁人只会当我是怪力乱神,被妖邪附体。”<br />
宋词闻言神色也隐隐有些尴尬,但他却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道:“你与她无关便好……”<br />
宋词眼中满是恐惧,声音颤抖道:“小楚总,你不知道她是个怎样的怪物。”<br />
在楚知临诧异的目光中,他缓缓讲起一个从未对旁人提起的故事。<br />
宋词从前不过是个爱写点文章,好装文青的普通人,一向喜欢淘些冷门旧书,拍照片发朋友圈充充门面。<br />
有一回逛街的时候遇到一个旧书摊,宋词挑挑拣拣,唯独觉得里面一本没有封皮的残旧册子格外吸引人,听摊主说是家里翻出来的老物件,不知哪个朝代传下的话本。 宋词在网上搜了搜,没见到类似的内容,心想可能是孤本,便低价买了回去。<br />
话本里讲的不是常见的才子佳人故事,而是一个女子女扮男装,杀伐果决,最终一步步走到权力巅峰。<br />
情节虽精彩,但宋词却不喜欢。<br />
话本里主角的邬辞云太过强势,且心狠至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br />
宋词觉得别扭,便在网上连载起自己的网文,邬辞云被他设置成了反派的原型,而主角苏安则是被他加以各种伟光正的品格。<br />
他出身书香世家,家教森严,友爱弟妹,孝顺父母,总之他拥有邬辞云所不具备的一切美好品质。<br />
最开始的时候,看这本书的读者寥寥无几,可自邬辞云出场后,小说突然爆火,宋词有了收入,生活也渐渐宽裕了起来。<br />
刚开始他万分得意,庆幸自己淘到那本旧书,更庆幸创造出这般大作,可久而久之,事情却不如他所想。<br />
他本想从正义的视角将邬辞云写死,可骤跌的收益迫使他只能重新规划,一次两次三次……只要他动了这个念头,收到的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br />
在金钱与名声的裹挟下,他仿佛成了傀儡,一个专为邬辞云书写辉煌人生的提线木偶。<br />
宋词心理压力与日俱增,他开始频繁做梦出现幻觉,甚至变得越发神经质。<br />
他有时梦见邬辞云站在面前,有时又觉得与她擦肩而过,他想要摆脱,想要仓促完结,可由于过度超前消费,他的账目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他必须继续创作继续赚钱才能将其填上。<br />
直到楚知临找上门,给了他一笔钱,让他专心去创作邬辞云的故事。<br />
宋词接下了这个活,可实际上却阴奉阳违。<br />
他要让邬辞云变成无人疼爱的孤儿,要让她受尽苦楚,做伺候人的贱婢,被人使唤得团团转。<br />
宋词满含报复地在文档里敲下文字。<br />
他以为这会是终结,可那个雷雨夜,他打开电脑,屏幕中的邬辞云却缓缓伸出了手,扼住了他的脖颈。<br />
她脸上带着笑,声音轻柔道:“你怎么总学不乖?”<br />
“当傀儡,就要有傀儡的自觉……”<br />
……<br />
“她是个魔鬼……”<br />
宋词思及自己死亡时的恐惧,他崩溃道,“她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人!她最爱的永远只有她自己和无穷无尽的权力”<br />
“你根本不知道她手上沾了多少血,为了上位,她可以不择手段。”<br />
楚知临闻言面色不改,只垂眸道:“你说这些又有何用,我们如今穿越过来,只能顺其自然了。”<br />
宋词摇了摇头,低声道:“小楚总,你看过我的原稿,该知道我如今这具身体的身份。”<br />
楚知临神色微顿,淡淡道:“我知道你这具身体是先帝之子,但只要小皇帝一日在位,你便不可能成功,贸然暴露身份,无异于自寻死路。”<br />
“可如果我不仅是先帝之子呢。”<br />
宋词强压下自己语气中的得意,“我还是盛朝岐华长公主之子。”<br />
楚知临闻言猛然抬头,难以置信:“你说什么?”<br />
“这具身体的母亲,是盛朝老皇帝的胞妹,当年她假死离宫,皇帝追封她为歧华长公主,后来她辗转来到梁朝做了宫女,与先帝春风一度……也就是说,这具身体,身负两国血脉!” “……你给主角倒是什么好东西都往上堆。”<br />
楚知临嘴角微抽,已然意识到宋词实则是将苏安当成了皮套疯狂代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