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万事俱备,好戏开锣<br />
第二天,一早。<br />
齐政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来到了饭桌前。<br />
周元礼惊讶地看着他,“你这是怎么了?”<br />
他不由地有些担心,如今这卫王殿下手里的活儿都干完了,整个苏州乃至江南大局已定,哪儿有什么值得操心的事情?<br />
而周陆氏想得更多,齐政这样子,恐怕不是操了心的问题,而是<br />
昨晚上哪个小浪蹄子敢不顾规矩跑去小院了!反了天了!<br />
就在周陆氏已经暗自准备来一场周家婢女大摸底的时候,齐政摇头开口了,“没有,昨夜文思如泉涌,写文章写得累了些,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了,没怎么睡。”<br />
涌的是文思啊周陆氏松了口气,生怕齐政变成以前周坚那样,着了丫鬟的道。<br />
“当真?”周元礼脱口而出地关切道。<br />
齐政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家人间的言语,点了点头,还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叠文稿,看着周陆氏,“我记得义母也识字,不妨帮我看看,这文章可还行?”<br />
周陆氏连忙摆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儿能评得了你这等文曲星的文章。”<br />
齐政那是能以书童身份被大儒程硕收入门墙的,更别提拿下苏州三大书院招生文会文魁这等壮举,在文章之道上早已是让周家人仰望的存在了。<br />
齐政笑着道:“咱们都一家人,而且我这个本来就是写给妇道人家看的。唐朝大诗人白乐天写完诗都要读给老妪,大字不识的老妪都能听得懂,那才是雅俗共赏,义母的本事,可比那些无知老妪厉害多了。”<br />
周陆氏看了周元礼一眼,周元礼笑着道:“齐政让你看你就看嘛!我俩一起看。”<br />
“那我就僭越了啊!”周陆氏这才站起,双手甚至还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才伸手接过。<br />
然后就看得挪不开眼了,原本说要跟周元礼一起看也忘了。<br />
齐政默默开吃,熬了一晚上,还真是累了。<br />
不过也没办法,时间紧,他这个算是剧本基础,还要修改、排练,要赶上酒楼那场盛大的首秀,可容不得懈怠。<br />
席间便只有齐政轻微的饮食声,和文稿翻动的声音。<br />
等齐政两碗粥下肚,数十页文稿也在周陆氏手中悄然看完,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齐政,期待道:“后面的呢?”<br />
“后面还没写。”<br />
齐政一句话,就让周陆氏怅然若失,一句【那你还不快去写,还在这儿吃什么饭】就差点脱口而出。<br />
然后她便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有点过分了,讪笑两声。<br />
齐政放下筷子,笑着问道:“义母觉得我写得咋样啊?”<br />
周陆氏一脸从未有过的郑重,开口道:“好,非常好!比那些人写得都好!”<br />
周元礼笑着道:“齐政,我相信你写得好,但你也别听这妇人之见,她这也太夸大了。你小心带歪了齐政!”<br />
周陆氏难得在人前反驳着一家之主,伸手便熟练地奔袭腰间,“你懂个什么!就是好!”<br />
“好好好!就是好,你说了算!”周元礼连忙求饶。<br />
周陆氏将文稿小心地复位,然后还给齐政,“齐政,你一定要好好写。当然,写完了早点告诉义母。” 齐政笑着点头,“行。那我先下去了。”<br />
带着文稿,齐政心头的底气也更足了。<br />
时空虽然不同,但时代的接受度是大差不差的,通过周陆氏的反应,他也彻底印证了自己的计划没有问题。<br />
接下来的三天,齐政几乎是废寝忘食,终于将《牡丹亭》的前半篇写了出来。<br />
其中有最重要的游园惊梦这些桥段,暂时也够用了。<br />
至于说这效率,都这番际遇了,人形记忆器不都标配了嘛,有啥好说的。<br />
这个过程中,凌岳也如约把汪直和宋徽送了下来。<br />
齐政简单见了一面,并没有当什么知心大哥哥,而是直接把他们扔给了沈霆,让沈霆将他们暂时安置在新园子里,帮着干活。<br />
也有先磨磨两人心性的意思。<br />
同时,齐政还抽空去了一趟如今早已走上正轨,不说日进斗金,也赚得盆满钵满的清凉居。<br />
他找到了当初那帮一起在牙行待过的孤儿们,询问了他们的想法。<br />
要留在苏州,还是接下来跟自己进京。<br />
同时,他也非常坦诚地告诉了众人,留在这儿,衣食无忧,日子安稳;进京或许会有更大的前程,但也会更辛苦,有更多的挑战,甚至还可能最终输得一败涂地,一无所有。<br />
有不少孩子,在经过了颠沛流离之后,选择了安稳。<br />
对此,齐政也没任何的责怪,当面叮嘱清凉居的掌柜一定好生培养。<br />
但同时也有像小泥鳅那几个,果断地选择了跟着齐政走。<br />
齐政笑着问他们,为什么会这么选?<br />
小泥鳅当即一脸正色道:“上次咱们打倭寇,看着那些作恶多端的倭寇居然真的被咱们灭了,想到这事儿咱还出了力的,我就兴奋得好几天都睡不着觉,比起在这儿当跑堂,我更想跟着政哥儿去见见大世面,做更多的大事!”<br />
其余几人的回答也都差不多。<br />
而这几人几乎恰恰都是当初被齐政派出去委以重任的。<br />
是因为他们本身有这个潜质,齐政才会派他们出去,经历这些事情,最后有了这样的心性;<br />
还是说因为他们经历了这些,塑造了他们的心性,从而左右了他们的选择,齐政不清楚,他只知道,这是好事。<br />
于是,他将这几人带走,同样交给了沈霆。<br />
至于田有福那帮人,齐政并没有询问,这帮人是他留给汪直的。<br />
沈大公子这几日别的事儿都搁下了,就剩帮着操持园子这一件事儿了,就这也是忙得脚不沾地。<br />
齐政没再操心这些,在家中将牡丹亭的前半篇写完了之后,只稍微补了会觉,便在夜色的遮掩下,拎着一个食盒,来到了钟玉阁。<br />
一路登上四楼,沈千钟这等顶级宅男果然没睡,当然,就他这作息,睡不睡也没啥关系。<br />
将酒菜摆上,齐政和沈千钟碰了一杯之后,就直接开门见山,“我做到了。”<br />
当初卫王初到,齐政和沈千钟就有过一场深谈。<br />
沈千钟承诺齐政,只要他能帮卫王赢下这一局,他就愿意出山相助。 如今齐政来了,显然是要求沈千钟兑现他的承诺。<br />
沈千钟微微一笑,“你想把你设想那个园子交给我?”<br />
显然沈霆已经在这两天将那个消息告诉了沈千钟,或许还让他帮着出谋划策了。<br />
齐政嗯了一声,“不得不说,和聪明人谈事情,就是他娘的方便。”<br />
“但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烦恼。”<br />
沈千钟并没有直接给出他的回答,而是缓缓道:“聪明人往往看得更远,会多出许多担忧。比如这个园子,你要做成达官显贵的聚集之所,人气的问题,需要解决。我虽有些法子,但并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br />
他轻笑一声,“更何况,你知不知道,即将到任的苏州知府,乃是陛下的人,更是硕儒章秉良的弟子,自入仕途以来,便清贵高傲,他甚至可能会瞧不上卫王,你觉得他会那么听卫王这个沙场气息浓厚的王爷的话吗?一地之主官若是不爱此地,达官显贵如何云集?”<br />
齐政嗯了一声,却并没有露出什么为难之色,“你的任务,在于坐镇该地,帮忙构建起横跨江南的情报之网,至于人气的事情,我有个办法。”<br />
沈千钟眉头一挑,面露问询。<br />
齐政拿起方才一路带上来的盒子,放在桌上,推给沈千钟。<br />
沈千钟将信将疑地拿起,打开盒子,瞧见了厚厚两叠文稿,“这是?”<br />
齐政哼了一声,“才说了你是聪明人。”<br />
沈千钟也没计较,低头看了起来,然后就没声儿了。<br />
齐政默默喝茶,当一壶茶都快见底的时候,沈千钟终于意犹未尽地将最后一张文稿看完。<br />
这还是一目十行地粗略扫过,看个大概。<br />
然后,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齐政,“你睡过多少女人?”<br />
一开口的话,差点就把齐政呛住。<br />
“这东西,没睡过好些女人,没经历过好些情爱,岂能写得如此透彻,如此动人?”<br />
齐政正要开口解释,沈千钟道:“我知道,又是你那个神乎其神的恩师所教的吧?”<br />
嘿,还会抢答了!<br />
齐政连忙点头,顺着他的话道:“是啊,我虽没经历过什么情爱,但当初看此文,便觉动人心魄,凄美至极,便想着此番若能将这个排成曲子,或者排成评书,应该符合这江南水乡的温婉情思吧?”<br />
沈千钟兴奋点头,“何止是符合,若有此文,我有信心,能将这园子,弄成苏州名流荟萃之地,雅俗共赏之所!”<br />
“好!”齐政当即点头,“那就一言为定,此事交给沈兄了!”<br />
沈千钟也没扭捏,嗯了一声,就算接下了这个活。<br />
而后,齐政又与沈千钟商量了一下,如何将这个原文改为曲子和评书,齐政的各种念头,再次让沈千钟震惊不已。<br />
对此,齐政只能再度甩锅,“这些都是家师曾经与我言说过的,只可惜,那狗日的倭寇,哎”<br />
“倭寇真的该死!”沈千钟一脸遗憾且愤怒地砸向桌子,咬牙切齿。<br />
这是何等大才啊,若还在世,不说经世济民,便是著书立说,名留青史,也是轻而易举啊!<br />
齐政也跟着点头,“是啊,倭寇真的该死,死一万遍都不嫌多!”<br />
二人又细细推演一番,说的沈千钟心潮澎湃,酒兴大发。 在三下五除二将沈千钟放倒之后,齐政贴心地给小趴菜盖了个薄毯,关好窗户,打着哈欠意犹未尽地离开了钟玉阁,回家补觉去了。<br />
交给沈千钟的事儿,除了喝酒,他都放心。<br />
一日之后,浓浓的夜色之中,一辆纯黑色的马车,缓缓来到了钟玉阁外。<br />
沈千钟第一次走下了钟玉阁的四楼。<br />
来到一楼,守阁人小老头儿已经站在了一楼的堂中,安静地看着他。<br />
“岑先生。”<br />
面对这位老人家,沈千钟恭敬十足,深深一礼。<br />
小老头儿看着他,“要走了?”<br />
沈千钟想了想,最终如实道:“是。”<br />
“早就该走了。”<br />
小老头儿并未拦他,叹了口气,“跟那帮人守什么规矩,大好年华,都耽搁在这个破楼里面。放心出去,放手施为,方不负一生所学。”<br />
缓缓说着,他缓缓转身,走向了灯火照不到的幽暗之中。<br />
他说给沈千钟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给自己人生写下的注脚和诫语。<br />
望着这个明明大才惊人,却最终选择困守孤阁半生的老者的背影渐没,沈千钟深深一揖,转身大步出了阁门。<br />
当马车渐渐远去,阁楼中重回死寂。<br />
似有低低的呢喃哼唱,萦绕在梁柱窗棱之间。<br />
“吾曾见,大漠烟孤风沙苦;”<br />
“吾曾见,群山巍峨长城伫;”<br />
“吾曾见,大河滔滔留不住;”<br />
“吾曾见,金戈铁马百姓哭;”<br />
“却只是,蠹虫嚼透了万卷书,替我走遍了那九州路;”<br />
“屈子离骚葬了楚,孙子兵策肥了那窃国的鼠;”<br />
“太公渭水把那周国助,文种望剑终是羡了陶朱;”<br />
“宫阙万间,都做了古,帝王将相,也化了土;”<br />
“且蘸月光将那断简来补,忽见窗外那少年郎呦,正是梦中我面目;”<br />
“正是~梦~中~我~面目”<br />
在苏州城西的一处清雅宅院之中,正有大批的工匠四下忙碌着。<br />
他们紧急地进行各项的拆除、搭建、移景、造景。<br />
虽然看似工程量不小,但很多东西都是从别处直接移来的成品,比起新造一个园子所费的功夫要小得多得多。<br />
宅院的后院之中,戴着面具的沈千钟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沈家暗中精挑细选来的昆曲班子。 “自今日起,由我给你们训练,你们之前的那些东西都不要了,就唱这一个新曲子。”<br />
一听这话,下面的这帮人都有些躁动。<br />
搞艺术的尤其如此,你要跟我说我以前的东西都不行,那就跟斩了我的根儿一样,这哪儿行啊!<br />
要不是瞧见这背后东家给得多,我来都不想来呢!<br />
甚至有些心高气傲的,还生出了几分起身就走的心思。<br />
沈千钟自然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一脸平静,只是让人默默将自己连夜改好的剧目发了下去。<br />
并且还亲自给众人讲了一遍。<br />
对沈千钟这等全才奇才而言,这等事情简直是信手拈来。<br />
然后,整个场子就安静了。<br />
沈千钟淡淡道:“我会给你们分组,接下来的三日,给我没日没夜地练,哪一组练得好,五日之后,新知府到任,卫王殿下和城中官吏士绅都会出席的那场盛会上,就由哪组上台。”<br />
他目光扫过众人,“这是这个曲子第一次在世间演出,谁能做这开山鼻祖,就看你们自己的努力和造化!”<br />
粗重的呼吸声,几乎登时响起。<br />
接下来,沈千钟又对那帮说评书的如法炮制,所达成的效果也一样。<br />
汪直、宋徽、以及小泥鳅等都亲眼目睹了这些,每个人都从自己的角度,有着自己的解读。<br />
而沈千钟对整个园子的改造,也让这帮人受益良多。<br />
等回到房间,取下面具,沈千钟又让心腹通知沈霆,等齐政把后半篇的文稿送来,书局的事情也要跟上,这边牡丹亭的曲子一响,那边书局的书就要摆上,晚上几日,盗版的书商,就能吃美了!<br />
时间就在这样一件件事情的安排和推动中,悄然过去。<br />
这些天里,陆十安离开了苏州城,前往了南京赴任;<br />
五队人马启程,开始了真正的巡抚江南;<br />
前来宣旨的董公公并未回京,而是就地接任了苏州织造局的织造太监;<br />
而原本的织造太监杨进也没有回京,而是暂住在织造局,仔细交接之余,按照陛下吩咐,随卫王一道返京。<br />
一桩桩事情之下,一个消息也在沈千钟有意的推动下,传遍了苏州城。<br />
许多经营着酒楼的人,都知道了一个消息。<br />
苏州城中,有一家耗资不小的园子准备开业。<br />
而他们开业的第一天,就要搞个大动静。<br />
据说这家园子背后的神秘东家,了重金,买通了卫王身边那个红人齐政,让他在卫王面前美言几句,将卫王殿下迎接新任知府的酒宴,安排在那家园子中。<br />
没想到那个见钱眼开的杀千刀的居然同意了!<br />
“他娘的,这也太不讲规矩了!”<br />
“据说这齐政就是个破落军户的出身,还曾经卖身当了书童,就这等人,能懂什么规矩!”<br />
“他不懂规矩,这开园子的也不懂吗?!哪有一上来就抢这等场合的!不行,这苏州城,不允许有这么嚣张的人存在!” “这家到底什么来路,有说法没?”<br />
“不知道,听说好像跟淮上有关系,但也有人说是松江府那边的几个布商,还有说是沈家也参股了。”<br />
“沈家不至于,沈家做事最讲规矩了,他们不会这么做的。而且沈家最近都在忙着搞那个水泥生意,听说沈老爷正在跟朱会长谈着呢,哪有心思管这点小生意。”<br />
“不管背后是谁,咱们这些老几大楼可不能被他们比下去了,这些天都跟手底下的掌柜说说,后厨的东西弄干净点,弄精细点,把人留住了先!”<br />
大梁天德十九年六月二十五,在苏州城暗流涌动中,一艘不大不小的客船即将抵达苏州。<br />
船上最大的船舱之中,前翰林院侍读学士,新任苏州知府高远志正手握着一本书,缓缓读着。<br />
手不释卷,是他的爱好,也是他的骄傲。<br />
出身书香门第,拜师顶级硕儒,科举一甲,点中翰林,侍读学士,清贵无双,这更是他的骄傲。<br />
此番到任苏州,他是知晓情况的。<br />
江南这块铁板,被卫王敲出缺口之后,陆十安以武,他高远志便是文,一文一武,就要慢慢渗透进苏州乃至整个江南。<br />
对于陛下所言的要与卫王好生配合的说法,他是认同的。<br />
但他觉得,是卫王配合他,而不是他是配合卫王。<br />
卫王想要崛起,没有士林的支持是不行的。<br />
而他这种士林的门面级人物,就是卫王招揽的重点。<br />
陛下这般安排,或许也有让他亲近一下卫王的意思。<br />
但要看卫王够不够资格!<br />
唯一一个上过战场的皇子,是市井的谈资,但在他这儿,没有半点用处,反倒是卫王若不通文墨,养就了一副兵痞姿态,不懂得尊贤尊礼,他压根就看不上!<br />
他折服苏州,打开局面,也无需卫王相助!<br />
他的出身、求学经历和学识,让他有着十足的信心,以文才压服苏州之人。<br />
“老爷,马上就到苏州了。”<br />
听了随从的通报,高远志放下了手中的书册,缓缓走出了船舱。<br />
站在甲板上,运河的风送来苏州繁华的气息,遥望着苏州城,这位师从大儒,刚到中年,半生清贵的新任苏州知府,踌躇满志!<br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