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於杨逸飞和陆危楼是怎么当上的盟主和谷主。<br />
顾承鄞曾在礼部归档的简报里看到过。<br />
简报上的描述很是简洁:经內部推选,主持日常事务。<br />
现在想来,这简报的笔触里藏著刻意的轻描淡写。<br />
就像朝堂里的那些老狐狸,惯会用平淡无奇的句子包裹惊涛骇浪的真相。<br />
比如描述洪水决堤时写河道略有漫溢,描述边关衝突时说士卒小有接触。<br />
而偏偏这两人的修为都不高,也就勉强筑基入门。<br />
筑基入门在修仙界是什么概念?<br />
也就青剑宗外门弟子的平均水准,在中小宗门里能混个执事职位,而放在阵营战这种匯聚年轻天骄的地方。<br />
就像让一个县丞去统领六部。<br />
荒谬。<br />
但正是这种荒谬,才让真相浮出水面。<br />
修为不高却能稳坐高位,只有两种可能。<br />
第一,手里握著足以制衡强者的筹码。<br />
第二,他们本身就是傀儡,真正的掌控者在看不见的地方。<br />
杨逸飞和陆危楼是哪一种?<br />
也许都是。<br />
但背后的真相往往都不会在纸面上呈现,而是需要自己去找寻。<br />
所以顾承鄞才会提出这个问题,姜青正回答道:<br />
“这两位怎么说呢,是突然出现的,没人知道他们的来歷。”<br />
“也是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两人在你们朝廷有个共同的称呼。”<br />
“寒门系。”<br />
三个字,轻轻巧巧,却在顾承鄞脑海炸开一片全新的版图。<br />
怪不得王刚峰说会隨他前往。<br />
怪不得寒门系能跟世家分庭抗礼。<br />
原来根在这里。<br />
杨逸飞和陆危楼坐在浩气盟和恶人谷的最高处。<br />
他们看见的,就是寒门系看见的。<br />
他们掌控的,就是寒门系掌控的。<br />
那些年轻修士的动向、各大宗门的心思、资源的流向、势力的消长… 所有这些情报,都会通过某种隱秘的渠道流回神都,流到洛皇的案头。<br />
之前还特地让上官云缨在他离开后,多与寒门系交好。<br />
现在看来,反倒是他自己跟王刚峰聊少了。<br />
顾承鄞坐直身体,说道:“这件事情,我知道了。”<br />
姜剑璃和姜青正对视了一眼。<br />
该传递的信息传递了,至於顾承鄞怎么做,那就不是他们能左右的。<br />
两人齐齐拱手。<br />
“惊蛰大人,顾少师,我们就先回去了。”<br />
顾承鄞点头,两人退了出去。<br />
很显然,这个所谓的浩气盟和恶人谷是一个阳谋。<br />
甚至盟主杨逸飞和谷主陆危楼,都是洛皇安插的自己人。<br />
但顾承鄞无比理解这个阳谋,因为换成是他也会这样去做。<br />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斗爭。<br />
如果不消耗掉这些年轻修仙者的精力与热血。<br />
那么遭殃的一定是两都一十三郡的无辜百姓们。<br />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划定的圈子里,按照制定的规则,爭夺那些被允许爭夺的东西。<br />
至於圈子之外的世界?规则背后的手?允许之外的野心?<br />
那不是年轻人该想的。<br />
顾承鄞不禁想起礼部歷届巡视中记录的一桩铁案。<br />
某个小宗门,三个年轻弟子修仙后觉得自己是人上人,看不起普通人。<br />
私自下山肆意奸淫掳掠,还劫了当地的税银,闹得很大。<br />
最后引来天师府亲自下场,金丹境倾巢而出。<br />
押著这三个不过炼气入门的『人上人』。<br />
在大洛境內所有宗门走了一遍,最后才回到原宗门凌迟处死。<br />
当时內阁討论这事时,还有人感慨道:“年轻人啊,就是閒的。”<br />
“要是有什么正经事让他们做,哪会去干这种事。”<br />
从此之后,大洛修仙界就有了浩气盟和恶人谷。<br />
阵营战,够不够正经?<br />
名扬天下,够不够热血?<br />
年轻修士们前赴后继,在两大阵营的旗帜下廝杀,用最纯粹的热血浇灌最冰冷的权谋。 “那就搭个舞台让他们去做。”<br />
顾承鄞几乎能看见洛皇说这话时的样子。<br />
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br />
下方的大臣们恭敬地垂著头,没人敢问:陛下,这舞台的代价是什么?<br />
代价是年轻人的生命。<br />
是可能改变世界的天才,在尚未绽放时就凋零在预设的战场上。<br />
是本该探索大道的精力,被导向互相残杀的窄路。<br />
是修仙界未来百年的潜力,在年復一年的內耗中缓慢流失。<br />
但这些代价对洛皇来说,值得。<br />
因为稳定秩序的代价更大。<br />
而且还能通过这些天骄们变相的拿捏所有修仙宗门。<br />
阵营战结下的恩怨,会带回宗门。<br />
阵营战获得的奖励和资源,会影响宗门的实力平衡。<br />
阵营战上建立的友谊或仇恨,会编织出跨宗门的关係网。<br />
而这些,最终都会变成洛皇手中的线。<br />
不需要直接控制每个宗门,只需要轻轻扯动这些线。<br />
整个修仙界就会像提线木偶般做出他想要的反应。<br />
这是阳谋。<br />
也是王道。<br />
洛皇將一切都摆在明面上,告诉你他要做什么,却又不得不按他的剧本走。<br />
因为阳谋依託的不是诡计,是大势所趋,是人心所向,是即便看穿也无法破解的局。<br />
所以各大宗门却毫无办法。<br />
顾承鄞能想像那些宗主长老们的心情,他们当然看懂了,当然明白这是洛皇的算计。<br />
但能怎么办?禁止门內弟子参加阵营战?<br />
那门內弟子会怨你在打压他们,会觉得是不是动了哪位少爷的蛋糕。<br />
不禁止?<br />
那就眼睁睁看著年轻修士们被纳入洛皇的掌控体系。<br />
修仙界的规则就是这样,资源有限,竞爭无限。<br />
你不去爭,別人去爭。<br />
你家的弟子不出头,別人家的弟子出头。 然后几十年后,你家衰落,別家崛起。<br />
所以哪怕知道是毒药,也得喝。<br />
还得笑著喝,还得告诉弟子们,这是琼浆玉液,喝了对你们好。<br />
再加上阵营战里的那些奖励,高阶功法、上品丹药、稀有材料,甚至偶尔出现的天阶法宝残片。<br />
对那些中小宗门的弟子来说,可能是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东西。<br />
诱惑太大了。<br />
大到足以让人忘记危险,大到足以让人忽略背后的算计。<br />
就像渔夫在鉤上掛的饵,鱼儿看见的是肥美的食物,看不见的是锋利的鉤。<br />
顾承鄞现在完全清楚了。<br />
他这个仙族传人对大洛修仙界的意义。<br />
现在的平衡是谁都拿谁没办法。<br />
浩气盟和恶人谷互相制衡,正道和魔道互相牵制,各大宗门互相忌惮。<br />
所有的力量都卡在一个微妙的点上,谁也不敢轻举妄动。<br />
因为一动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最终伤及自身。<br />
这是一种脆弱的稳定。<br />
而仙族传人,正是打破这种脆弱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