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br />
顾承鄞从天师府回到储君宫的时候,日光已经爬上了廊柱的最高处。<br />
他一个人回来的,林青砚还没起床。<br />
毕竟这位仙子主动说要洞房,那顾承鄞当然也不会客气。<br />
而起床的时候林青砚还蜷在被子里,长发散落在枕上,脸颊上还残留著緋红。<br />
呼吸均匀绵长,像一只饜足了的猫,连爪子都懒得伸。<br />
走之前,顾承鄞在床沿坐了一会,伸手將林青砚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br />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往被子里又缩了缩。<br />
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便又沉沉睡去。<br />
顾承鄞看著林青砚这副软绵的模样,心里也很是纳闷。<br />
到底是林青砚太弱了,还是他太强了。<br />
怎么他就能跟个没事人一样,精神抖擞地起床。<br />
而堂堂金丹无敌的惊蛰仙子,却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br />
这个问题顾承鄞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便暂时搁下了。<br />
顾承鄞刚刚进入储君宫,便看见一个小女官从门廊下窜了出来。<br />
跑得很急,帽子都歪到了一边,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站定。<br />
行了个歪歪斜斜的礼,上气不接下气地道:<br />
“顾...顾少师,殿下吩咐,让您回来后立刻去主殿,崔阁老来了。”<br />
崔世藩来了?<br />
顾承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大步朝主殿走去。<br />
步伐和平时一样从容,但心里已经在转了。<br />
崔世藩作为內阁首辅,轻易不会出现在储君宫。<br />
这不是规矩的问题,而是姿態的问题。<br />
崔世藩是崔氏的家主,是世家的代表。<br />
而储君宫是洛曌的地盘,是储君党的根基。<br />
崔世藩来储君宫,不管谈什么,都是在给外人主动登门的印象。<br />
以崔世藩的精明,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br />
除非...他来的目的,比姿態更重要。<br />
顾承鄞走过迴廊,穿过中庭,在主殿的台阶前停了一步。<br />
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上,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顾承鄞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大步迈上了台阶。<br />
而就在他即將跨过门槛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了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口。<br />
力道不大,但很紧,紧到指尖都在微微发颤。<br />
顾承鄞侧头看去,上官云缨站在门槛旁边。<br />
脸色焦急,嘴唇抿得发白,眼眶微微泛红。<br />
整个人像是绷紧了的弦,隨时都会断。<br />
她一把將顾承鄞拉到门侧的阴影里,声音带著明显慌乱:<br />
“怎么办!崔世藩是来提亲的!”<br />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br />
提亲?<br />
他上前一步,將上官云缨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br />
另一只手覆上了她攥著他袖口的手背,轻轻地拍了拍。<br />
“云缨,你先別急,慢慢说。”<br />
“崔世藩跟殿下提亲了?”<br />
上官云缨摇了摇头,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br />
“崔世藩没有说,但根据內务府收到的消息。”<br />
“他这次来储君宫,大概率是来给崔子龙提亲的。”<br />
“只是因为我是殿下的首席女官,所以想先来跟殿下通个气。”<br />
顾承鄞听完后笑了,像是大人看见孩子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怪兽而害怕时。<br />
那种既心疼又无奈的笑。<br />
他將上官云缨搂入了怀里。<br />
手臂环过腰身,將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廊柱之间的那片小小空间里。<br />
“只是小道消息而已,崔世藩没有提,那就当不了真。”<br />
“更何况,我也不会让你嫁给崔子龙啊。”<br />
上官云缨的身体在顾承鄞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软了下来。<br />
所有的紧张慌乱,还有积聚的恐惧和不安,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水。<br />
上官云缨知道自己慌了。<br />
从听到崔世藩可能要提亲的消息时就开始慌。<br />
她告诉自己不要慌,告诉自己顾承鄞不会让她嫁给崔子龙。<br />
但没有用。 因为顾承鄞一晚上没有回来。<br />
他在天师府,在林青砚那里。<br />
在那个她现在比不上的惊蛰大人那里。<br />
上官云缨不知道顾承鄞在做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br />
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有一个人在储君宫里等他。<br />
她只知道她没有看到他,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没有感受到他的温度。<br />
所以她很慌。<br />
而现在,顾承鄞回来了。<br />
上官云缨的慌乱在这一刻也终於平復了下来。<br />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br />
喉咙里堵著好多话,每一句都想说,每一句都说不出口。<br />
她知道不该问。<br />
问了就是不懂事,问了就是不信任。<br />
可是不说出来,憋在心里会憋坏的。<br />
最终,上官云缨小声道:“谁让你一晚上都没有回来...”<br />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小得像是一只做错了事的猫在哼哼,又委屈又心虚。<br />
想让顾承鄞知道她吃醋了,又不敢让顾承鄞知道她吃醋。<br />
脸埋在胸口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表情。<br />
顾承鄞没有解释。<br />
因为解释是永远都解释不清的。<br />
所以他將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在上官云缨发顶蹭了蹭,用行动接住了这句话。<br />
“总之,这件事交给我了,云缨你就放心吧。”<br />
顾承鄞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廓。<br />
“你只能嫁给我,知道了么。”<br />
上官云缨的脸腾地烧了起来。<br />
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颈,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放进了蒸笼里的虾。<br />
红得通透,红得彻底。<br />
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料,嘴唇抿得紧紧的。<br />
像是怕一张嘴就会有什么不该说的东西从里面跑出来。<br />
顾承鄞说完这句话后,便放开了上官云缨。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br />
像是方才那番深情不过是这场对话中一个自然的停顿。<br />
时间到了,幕布落下,演员退场。<br />
他转身大步迈入了主殿之內,只留下一个背影,被殿门框成了一幅画。<br />
上官云缨站在原地,看著这幅画。<br />
她的脸还是红的,心跳还是快的,整个人还是烫的。<br />
直到顾承鄞的背影消失在殿门的阴影里,才想起什么来。<br />
朝著殿门口啐了一口,小声说道:<br />
“谁要嫁给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