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С˵ > 仅仅是有钱而已 > 084 艺术就是金融
“这件作品在国际上获过奖。”朱紫蓝说。<br />
“获奖也不能让它变短。”方辰说。<br />
两人对视了片刻。<br />
朱紫蓝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是……”<br />
她带著方辰走开了。<br />
朱紫蓝走在前面,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嗒嗒嗒。<br />
方辰跟在她后面,看她腰间那根细皮带的扣袢在灯光下反著光,一闪一闪的。<br />
走到展厅出口,光线亮了起来。<br />
朱紫蓝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br />
方辰等著她说话。<br />
“你是真的不喜欢艺术。”<br />
“也不是不喜欢。”方辰想了想措辞,“是我看不太懂,或者说,我不確定我看到的是不是艺术家想让我看到的,万一我看到的和別人不一样,到底是我不懂,还是我想多了?”<br />
朱紫蓝靠在墙上,表情认真了一些。<br />
“艺术没有標准答案。”<br />
方辰摊了摊手:“那就更不能怪我看不懂了,对也不对,不对也对,怎么说都有理。”<br />
朱紫蓝靠在那面白墙上,双手抱胸,看了方辰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br />
不是礼貌的那种。<br />
然后她发觉自己不该这样笑的,又收了一下,没完全收住。<br />
“你这句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现在的很多艺术本质上就是炒作。不是画什么、拍什么、捏什么重要,是谁画的、谁拍的、谁捏的,在哪个美术馆展过,被哪个藏家买过。这些附加的东西,比作品本身值钱。”<br />
方辰投来好奇的目光。<br />
“你刚才说,你看到的东西和別人不一样,不確定是自己不懂还是想多了。我告诉你——你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你觉得那堵墙的裂缝像你老家的墙,那就是你看到的。別人看到的不一样,那是別人的事,艺术不是中学考试,没有標准答案。”<br />
方辰看著她,觉得她此刻说话的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轻鬆,像是在展厅里走了一圈之后,把什么放下了。<br />
“那你刚才说那些艺术是炒作,算是自黑吗?”<br />
“不是自黑,是事实。”<br />
朱紫蓝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br />
“这件艺术展是我策划的,但我清楚这里面的逻辑。作品好不好是一回事,能不能被看到是另一回事。没有被看到,好也没用。所以需要策展人,需要美术馆,需要藏家,需要媒体,需要有人把它推出去。推出去之后有人喜欢有人骂有人看不懂有人装作看懂,都是添柴。火烧起来了,谁还记得第一根火柴是谁划的?”<br />
方辰靠在另一面墙上,两人隔著两步的距离。<br />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刷到两次同一个视频。<br />
前一个评论区都在骂,后一个都在夸。<br />
大致翻了一下,其实就是一件有爭议的事,只要前几个评论是正面的,就都是夸讚之语 如果前几个评论都是负面的,就都是骂声了。<br />
把这个例子说给朱紫蓝听:“同一个视频,评论区氛围如何,其实取决於前三个发出评论的人。第一个人往左走,后面的人跟著往左。第一个人往右走,后面的人跟著往右。不是大家真的觉得左好或右好,是大家不想做那个不一样的人。”<br />
“有时候艺术也是这样。”朱紫蓝说,“第一批评论家决定了后面所有人的態度,不是作品好不好,是先说话的那个人说了什么,跟艺术本身没关係。”<br />
“现在的很多艺术就是这样,本质上是炒作。艺术家创作作品,策展人策划展览,批评家写评论,藏家出钱买。你以为他们是在做不同的事,其实他们是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把一件东西推到一个位置上,让所有人都觉得它在那里是理所当然的。”<br />
“你不信?换一批评论家试试,换一批藏家试试,换一个美术馆试试。同样的作品,放在不同的语境里,价值能差一百倍。这不是艺术,这其实是金融。”<br />
方辰现在明白她为什么要叫自己来了。<br />
“那你这件展呢?”<br />
朱紫蓝想了想,抬起头。<br />
“也一样。但我至少让真正有东西的人进来了。不是只看名气,是看作品本身。虽然他拍的不是什么举世瞩目的东西,老房子、裂缝、野草、灶台,但他拍得认真。他蹲在废墟里拍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去,每天拍,拍完了回来整理,第二天再去。你说他的作品是不是艺术?有人说是,有人说不是。但你说他是不是认真在做一件事?他是。”<br />
“所以你不是在炒作?”<br />
“我也在炒作。”朱紫蓝的语气又快又轻,“但我不炒烂东西。”<br />
方辰没忍住,笑了一下。<br />
朱紫蓝再没继续这个话题,她引著方辰向前:“走吧,我送你去门口。”<br />
两人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工作人员叫住朱紫蓝,递过来一沓文件。<br />
朱紫蓝接过去,翻了翻,签了个字,把文件还回去,动作乾脆利落。<br />
像这套流程她每天要重复十遍,每一个动作都已经被时间打磨到了最短。<br />
方辰在旁边等著,看她签字时微侧著头,簪子別住的头髮在脑后绷得紧紧的,露出一小截后颈,白得有些晃眼。<br />
“下次有好的展览,还叫你。”<br />
“不怕我又说看不懂?”<br />
“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朱紫蓝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討论的事。“你说了我才知道別人是怎么看的。”<br />
方辰点了点头。<br />
“行。走了。”<br />
“嗯。”<br />
方辰转身往停车场走。<br />
走出去几步,听见朱紫蓝在身后喊他的名字。<br />
方辰停下来,回过头。朱紫蓝站在台阶上,阳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黑色的裙子在逆光里显得更深了。<br />
“你刚才说,那个视频的评论,前三个人决定了后面所有人的態度。”<br />
“嗯。”<br />
“你猜你这件展,前三个人会怎么评论?”<br />
方辰想了想: “第一个说你策展用心了。第二个说你选的艺术家有潜力。第三个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办。”<br />
朱紫蓝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两秒。<br />
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容没有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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