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云开见月,心意昭明<br />
清风徐来,撩起陆云舒垂落肩头的青丝。<br />
她忽然侧过脸,目光直直落在李长青身上,嗓音里透出几分压抑许久的委屈。<br />
“所以————你到现在,还是不愿承认吗?”<br />
她的视线与他相撞,仿佛想从他眼中揪出任何一丝躲闪或偽装。<br />
李长青下意识垂下眼帘,抬手抱拳行礼。<br />
这一瞬间,他脑海如潮翻涌,无数念头飞速闪过。<br />
该继续隱瞒,还是坦然面对?<br />
然而最终,隨著他心弦微动,他还是选择遵从本心,放弃了此生的所有权衡与算计。<br />
第一世临终前,陆云舒落在他手背上的那滴泪是真的。<br />
她带走他血脉子嗣,为他立碑守墓,且常常回去看望也是真的。<br />
那数百年来人前的清冷,与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委屈,也都是真的。<br />
况且即便自己这一世,就算因此死亡,或是他能转世的秘密暴露。<br />
那夫不了就下一世之时,转世到其它位面。<br />
天高皇帝远,谁也无法认出。<br />
他脑海中的知识与万世碑的成就点,不会因为他的暴露而离他远去。<br />
这一世,他要听从自己的心。<br />
李长青再度抬起眼时,目光已不復先前那般疏离淡然,眼底浮起一片温润的柔光。<br />
陆云舒凝视著他神情的转变,眼角倏然滑落一滴泪珠,隨即唇边漾开一抹浅笑。<br />
那笑声起初很轻,接著渐渐放大,最终化作难以自抑的哽咽。<br />
她还未再说什么,一个坚定而温暖的怀抱,已像她记忆最初那样將她轻轻拢住。<br />
確认彼此心意后,李长青和陆云舒离开了丹阳城。<br />
他们没有御剑,也没有施展任何法术,只是並肩在山间小路上漫步,像两个最普通的旅人。<br />
陆云舒轻声诉说著她在天萧宗的修行岁月。<br />
那些日子大多平淡,偶有心绪低落之时,她便会不辞万里返回周朝,独自坐在李长青墓前。<br />
隨后独自对著冰冷的墓碑,说上许久的话。<br />
有时是宗门中的琐事,有时是修行上的困惑。<br />
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著,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从前的温暖。<br />
她轻声说著,手指无意识地卷著衣带:“虽然知道很可笑,但对著墓碑说话,反而比对著活人更自在。”<br />
李长青静静地听,然后也向她讲述自己这几世的经歷。 说起最初在底层挣扎的艰辛,那些为了资源挺而走险的冒险。<br />
说起几次险死还生的冒险,曾在万妖山中被追杀得狼狈不堪,也曾在丹炉前连续数月不眠不休。<br />
陆云舒听得入神,眼中闪著奇异的光彩。<br />
当她听到龙家与天机阁对李长青的迫害时,猛地攥紧了他的衣袖,银牙紧咬,数次拉著他的手臂就要转身。<br />
“我们现在就去天机阁!我定要他们付出代价!”<br />
但李长青总是轻轻按住她的手,温声劝阻。<br />
这其中的恩怨远非表面那么简单,而天机阁作为仅次於三大仙宗的势力,也绝非易与之辈。<br />
即便他要復仇,也决不能將自己和陆云舒置於险地。<br />
他们就这样走著,像所有热恋中的爱侣,分享著彼此生命中错过的时光。<br />
不知不觉间,竟又回到了凡俗之地的周朝。<br />
林家镇的街道比记忆中宽许多,两旁店铺林立,人声鼎沸。<br />
他们穿过喧闹的市集,最终停在那座熟悉的院落前。<br />
木门上的漆色已斑驳,墙头探出几枝野草。<br />
陆云舒望著这座承载了他们最初记忆的院子,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br />
“今后我们就在这住下吧。”<br />
李长青笑著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br />
这位名震三山九水的冰山女剑仙,此刻竟像只乖巧的小猫,依偎在他怀中。<br />
若让修真界那些见过她的人看到这般情景,怕是会惊得说不出话来。<br />
隨后,他们如同最普通的凡俗夫妻,开始一点点清理这座荒废已久的院落。<br />
没有动用丝毫法力,李长青拿著扫帚清扫积尘,陆云舒则打来井水,仔细擦拭窗欞。<br />
他修补漏雨的屋顶时,她在下面扶著梯子,不时递上工具。<br />
她在院中开闢一小块药圃时,他就在旁边翻土播种。<br />
两人就这么过著,仿佛要將第一世时,二人还未一起经歷的那六十多年补回来。<br />
秋夜微凉,月光如水银泻地。<br />
两人相拥,躺在重新铺就的床榻上,望著窗外皎洁的明月。<br />
一阵秋风潜入窗欞,陆云舒往李长青怀里缩了缩,脸上不见往日的清冷,唯有甜蜜的笑意。<br />
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俏脸一皱,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br />
“夫君,今日又在镇上碰上你那些儿孙了。”<br />
李长青抚过她的脸颊,温声道:“是我不对,我也未曾想到,那一世之后还能再见到你。”<br />
“我不怨你。” 陆云舒轻声打断,手指轻轻描摹著他手掌上的纹路。<br />
“若当年你没有他们,独自一人该是何等寂寞————”<br />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丝毫不悦,反而透著对李长青第一世孤寂岁月的心疼。<br />
静默片刻,李长青低声问道:“夫人,你不好奇这一切吗?”<br />
数月来,二人沉溺在迟来了数百年的温情中,始终无人提起这个话题一一他是如何完成这数次转世的?<br />
出乎意料地,蜷在他怀中的陆云舒坚定地摇了摇头。<br />
隨后,李长青感到胸口传来温热的湿意。<br />
陆云舒的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br />
“云舒不好奇,云舒在乎的只是你在不在我身边,这一切是不是梦,其他的我都不在乎。”<br />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望著他。<br />
“我从小就不记得爹的模样,娘亲走后,长青哥你就是我唯一的依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br />
听著怀中人断断续续的倾诉,李长青渐渐明白了她这些年的心境。<br />
当年陆云舒初入天萧宗时,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女,心性单纯如纸。<br />
她的前十四年人生里,除了母亲,便是那个总会挡在她身前的少年。<br />
而那时的天萧真君还未成就真君之位,只是几位宗主候选人之一。<br />
他性子淡泊,很少过问弟子琐事,宗门內派系倾轧却日益严重。<br />
候选人们之间的明爭暗斗,不可避免地波及到各自门下的弟子。<br />
陆云舒就像一叶无助的扁舟,被迫在复杂的宗门关係中独自挣扎。<br />
那些无人可诉的委屈,那些暗地里的排挤,让她不得不给自己套上一层冰冷的外壳。<br />
仿佛只要这样,就能让內心变得强大,让人没法再欺负她。<br />
可她內心的孤寂,无人能说,所有情绪也只能自己咽下去————<br />
怀中人儿的哭声渐渐止息。<br />
李长青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在静謐的月光下端详著她的容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