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婉瑛张了张嘴,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低头夹了一个牛肉丸慢慢嚼著,假装什么都没听见。<br />
刚刚表弟张一明那一脚的提醒,她记在心里了,这种场合,插不上嘴,也不该插嘴。<br />
刘杨沉默了好一阵子,靠著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看不出任何情绪。<br />
王星坐在旁边,表面上镇定自若,但內心却十分紧张,他知道,自己提出的这个请求,本质上是在赌,赌刘杨会看在朋友的情分上,或者看在黄婉瑛的面子上,答应这笔借款。<br />
但他也清楚,商人重利,刘杨能在恆达混到今天这个位置,绝不是那种会被感情左右决策的人。<br />
终於,刘杨开口了,但他没有直接回答王星那个一百万过桥资金的请求,而是换了个方向:“锤哥,我问你个事。“<br />
王星闻言挺直腰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態:“刘董你说。”<br />
刘杨靠在椅背上,开始有条不紊地算起了帐:“锤哥,你一个月房租一万,员工工资加社保六万,每月市场推广加用户拓展成本,我往少了估,按每月新增五万用户算,成本也要五万,再加上伺服器带宽、办公日常开销这些杂七杂八的,算你十万。”<br />
他掰著手指头,一个一个算给王星听:“你一个月的开销,至少二十万以上。一百万,省著点花,最多也就够你烧五个月。”<br />
王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刘杨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br />
“那五个月之后呢?如果下一轮融资还是没到位,到时候你怎么办?”刘杨目光直视著王星,像一把手术刀切开了王星心里那层薄薄的遮羞布,“再找我借?那到时候股权比例怎么算?“<br />
王星被问住了,张著嘴半天发不出声音,刘杨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钉子,精准地钉在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痛点上。<br />
他不是没有想过五个月之后的事情,他是不敢想,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红杉的第二轮考察上,他只能寄希望於用户数据足够漂亮,红衫一定会投他们。<br />
“刘董......“王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声音有点沙哑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br />
刘杨看著王星那副样子,知道他现在是真急了,要不然平时骄傲得像只孔雀似的清华学霸,这会儿也不会低下了头问你觉得该怎么办。<br />
刘杨没有再卖关子,坐直身体拋出了橄欖枝:“锤哥,要不这样,咱们都是朋友,这一百万的过桥资金我可以借,但是,你必须给我一个保障。“<br />
王星一听刘杨同意借钱,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瞬间落了一半,但紧接著,立马心生警觉,商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让步,刘杨能这么痛快地答应借钱,一定有他的条件。<br />
“刘董,你说,需要什么保障?”刘杨小心翼翼地问道。<br />
刘杨手指点著桌面,言简意賅地吐出三个字:“债转股。“<br />
王星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债转股这个词他太熟悉了,创业这几年,他研究过各种融资方案,债转股是其中一种,理论上说,债转股的逻辑很简单,债主把钱借给公司,如果公司到期还不上,债务自动转为股权。<br />
好处不言而喻,不仅能短期內解决公司的现金流危机,创始团队还不需要出让股权。<br />
但弊端也显而易见,债转股协议通常会附带著对赌、回购等等各种隱性条款,如果后续融资失败,或者业绩不达標,债权人不仅有权要求创始人背负相关债务,股权稀释可能直接导致创始团队丧失控制权。<br />
王星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著,他斟酌了半天开口道:“刘董,这件事情......太大了,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回去还得跟慧闻和强哥商量一下。“<br />
他说的是商量,但刘杨心里清楚,王星在校內网属於一言堂,三个人名义上都是联合创始人,但王星在公司决策上向来是说一不二,他嘴里说的商量,实际上就是委婉的拒绝。<br />
刘杨抬手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锤哥,你先別急,既然这个事情已经摆在檯面上了,等我说完条件后,你再拒绝也不迟。”<br />
王星没想到刘杨这苟日的这么直接,尷尬地笑了笑:“刘董你说,我不著急。“<br />
刘杨端起面前的茅台酒杯,放在手里转了转,隨即看著王星一字一句地说道:“债转股协议,没有任何附加的隱性条款,不需要任何担保,不需要抵押任何资產,不需要支付任何利息。“<br />
王星闻言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br />
“这钱,免费借给公司使用四个月。“刘杨把酒杯放回桌上,继续说道,“如果四个月到期之后,公司仍然无法还款,或者不到四个月,公司的现金流先行枯竭,那时候,这笔债务就自动转成公司股权,比例按照签订协议时双方认可的估值来计算。“<br />
刘杨说完最后一句话,选择了沉默,將时间留给了王星。 王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著刘杨,像是在努力分辨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底下到底藏著什么。<br />
乍一听,这份债转股协议对刘杨极其不利,没有担保、没有抵押、没有利息,没有任何保护投资人利益的条款,一旦公司倒闭,刘杨借出去的一百万就会血本无归,就算他手里握著再多的股权,那也只是一张废纸。<br />
但对王星来说,这简直是一份天上掉下来的馅饼。<br />
他不用出让股权,不用支付利息,不用提供任何担保,拿到了一百万的无息资金,可以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全力以赴地冲用户、冲数据,搏红衫的下一轮融资。<br />
如果能拿到红衫的钱,他就能还上这笔钱,股权结构不变,他依然是校內网的实际控制人。<br />
王星盯著刘杨那张笑得跟特妈弥勒佛似的大圆脸,残存的理智让他又多留了一个心眼:“刘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图什么?万一校內网后期被资本拋弃了,你这钱可就彻底打水漂了。“<br />
刘杨闻言摆了摆手,哈哈大笑道:“锤哥,咱们是朋友,我就看好你这个人,一百万对我来说也不算伤筋动骨,输了就当买个教训,贏了大家一起发財,你说对吧?“<br />
他说得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但他也不傻,这次玩的是赤裸裸的阳谋,提前挖好坑,让王星心甘情愿、感恩戴德地自己往里跳,即使若干年后爆出了这件事,任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不仅挑不出毛病,还会钦佩他刘杨重情重义,在危难之中为朋友挺身而出。<br />
王星闻言彻底动摇了,刘杨给出的这份无门槛债转股方案太特妈香了,明知可能有毒,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以身试毒。<br />
“刘董,你这份诚意,我王星记在心里了。“王星像是下了一个重大决心一样,“至於钱......什么时候能到帐?<br />
刘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他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也就十多万,想要凑出一百万,要么抵押股票或房產,要么走公司借款。<br />
抵押股票或房產手续繁琐,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时间上来不及,走公司大额借款比较麻烦,需要许老板亲自签批,流程复杂,剩下的,只能走董事长备用金了,那是许老板给他的特殊授权,两百万额度內,他可以自行调配,不需要层层审批。<br />
想通了这些,刘杨看著王星给出了一个明確的承诺:“年后上班第一天,锤哥来魔都找我,我们签好债转股协议后,保证一周內资金到帐。”<br />
王星闻言,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感觉事情发展得太特妈顺利了,顺利得有些不真实。<br />
但不管怎样,至少目前来看,这个条件对他都是有利的,不,是非常有利,而且,他也確实需要这笔钱让校內网的发展进入快车道,只有这样,才能在接下来和红杉的第二次谈判中,拥有更大的胜算。<br />
“行!刘董!就按你说的!年后,我们魔都见!”王星站起身再次端起酒杯,脸上迅速切换成了热情洋溢的表情。<br />
刘杨更加高兴,喜笑顏开地站起身与王星碰了一下酒杯,真要签了这份债转股协议,按照红杉现在给校內网的初步估值,加上他原本持有的35%股权,最终他的持股比例將会超过51%,到时候,校內网不改姓也得改了。<br />
“没问题,锤哥,年后我在魔都静候佳音!”刘杨称兄道弟地说道,“来,干了这杯,预祝咱们校內网来年旗开得胜!”说完两人一饮而尽。<br />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在这一刻,双方都坚信自己是这场谈判的最终贏家,但只有刘杨自己心里清楚,王星现在笑得越开心,一个月之后,他哭得就越难看。<br />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红衫最后拋弃了校內网,转头选择了占座网,原因很简单,不是用户数据有多漂亮,而是占座网背后的创始团队背景更漂亮,清一色耶鲁和哈佛等常青藤院校的海归,ppt做得精致漂亮,商业模式包装得光鲜亮丽。<br />
而校內网这边,王星和王慧闻虽然也是清华出身,但团队整体草根气息更浓,ppt做得像特妈word,匯报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商业模型都特妈讲不清楚。<br />
资本市场的游戏从来不看感情,只看谁能把故事讲得更好听。<br />
前世,王星最后是靠借家里的钱硬生生撑到了四月份,並把校內网的用户做到了百万级別,才引起了另一个投资方的注意,勉强续命。<br />
但这一世,王星借的是一百万的无息债转股资金,为了获得红衫的融资,烧起钱来只会比前世更加疯狂,因为不是自己的钱,没有心理负担。<br />
接下来的酒桌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王星整个人放鬆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开始眉飞色舞地跟刘杨聊起校內网接下来的发展规划,刘杨则偶尔点头附和,偶尔给出一些建议,表现得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好朋友和好股东。<br />
刘杨趁这个空隙,终於抽出了空来关注自己这个便宜小舅子。<br />
“小明,去了酷讯感觉怎么样?有困难的话跟你姐夫说,別的帮不了你,但是钱这方面绝对没问题。“刘杨隔著黄婉瑛看向张一明问道。<br />
张一明抬起头,放下手机,一脸天真无邪地笑道:“挺好的,姐夫,酷讯虽然刚成立不久,但是特別锻炼人!我去了这几个月,学到了很多东西,从后端开发到前端调试,从资料库优化到伺服器部署,几乎什么都干,虽然累,但特別充实!“<br />
刘杨正要再叮嘱两句,旁边王星忽然插了进来。<br />
可能是刚刚拿到了一百万的无息过桥资金,喝得有点兴奋,整个人手舞足蹈地开始指点起江山来:“小明啊,不是锤哥我说你......”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你与其去酷讯那家新公司干一个普通工程师,还不如来校內网帮你锤哥!锤哥给你个经理乾乾!怎么样?考虑考虑?” 张一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整得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王星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当然知道他是在说醉话,再说他也不想去,但面上还是乐呵呵地应道:“行啊锤哥,等我在酷讯混不下去了,到时候去投靠锤哥的时候,锤哥可千万別不要我啊。“<br />
王星大著舌头,拍著胸脯保证道:“放心!锤哥这里永远给你留著位置!想什么时候来,都行!“<br />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一样,头一歪,趴在桌上就这么睡了过去。<br />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黄婉瑛低头看了看趴在桌上的王星,又抬头看了一眼刘杨,彷佛在说:这下怎么办?<br />
张一明也无语地挠了挠头,显然没想到王星说倒就倒。<br />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著餐厅制服的服务员拿著帐单走了进来,礼貌地问道:“您好,我们餐厅的前台一会儿要下班了,麻烦这边先买一下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