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010 夜半鬼哭嘤嘤嘤<br />
永绥回答:“接近天亮的时候,他要去的地方就到了,到站就下车了。”<br />
“到站,就下车?”月阴生一愣,“鬼司机随便他下车啊?”<br />
“嗯……是的,就让他下车了。”永绥系好安全带,语气简单地回答。<br />
月阴生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么简单?”<br />
“就这么简单。”永绥说,“司机也许只是想找个人陪自己开完最后一程。也许他只是太寂寞了。”<br />
月阴生:“只是……太寂寞了?”<br />
“你不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吗?”永绥含笑望他,“鬼去接近人,大多其实没有害人之心,很多不过是寂寞罢了。”<br />
月阴生一时说不出话。<br />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七弯八绕之后,停在一栋老房子门前。<br />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一栋被时间遗忘的水泥盒子。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有几处还爬着暗青色的苔痕。<br />
月阴生透过锈迹斑斑的铁门,探头望了望:“这里有人住吗?”<br />
“看起来是有的。”永绥按响了门铃。<br />
很快,就有人出来了。<br />
那是一名中年女性,五十上下的年纪,穿着家常的碎花衫,头发随便挽着,脸色有些发白,眼下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她看见永绥,眼神惊艳中带了几分狐疑:“你是……”<br />
永绥对这种眼神很习惯了。大家一开始总会被他年轻漂亮的脸蛋惊艳,随后却又因为这么一张脸蛋,对他的身份和实力产生怀疑。<br />
他习惯性地亮出证件:“请问您是齐女士么?您好,我是一级执业天师,永绥。”<br />
齐女士的反应并未出乎永绥意料。看到“一级执业天师”几个字后,她眼中的狐疑减少许多。<br />
亮证件这一招,通常对女性的效果是更好的。<br />
有时候,若是遇上中年男客户,“一级天师”这个头衔也未必好使。<br />
有些中年男人看人很自信自己的本事,而对证件、学历等等白纸黑字的证据,反而信任不足:一级天师?他们嗤之以鼻。这年头职称好混得很,谁知道是不是花钱买的。<br />
看了永绥这脸庞,再看到证件,只会扯了扯唇,一副“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唬我了吗”的态度,连珠炮似的问:你干这行几年了?处理过什么大案子?你们协会有没有年纪大些的老师傅?<br />
月阴生听永绥说这个经验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道:“听你这么说,我突然觉得做人也没那么惨。”<br />
“怎么?”<br />
“虽然我也很年轻,但只要我说一句‘我死得好惨’,什么小登中登老登通通跪下来,没有一人怀疑我的本事。”月阴生说,“你这也挺难的。”<br />
“还好。”永绥说,“总比年轻女天师要好过得多。”<br />
月阴生沉默了一会儿。<br />
他生前也是社畜,见过职场里那些对年轻女性的轻视——能力再强,也要先证明自己;资历再深,也要被叫“小姑娘”;升职加薪,总有人背后嘀咕“靠脸上位”。<br />
没想到做天师这一行,也一样。<br />
齐女士倒不是那些难缠的客户,甚至放心得有些过分了,看了永绥的证件后,就立即信任了他。<br />
永绥得到信任后,又指了指月阴生:“这是我的搭档。”<br />
月阴生没有证件,但得到了永绥的背书,也获得了信任。<br />
齐女士就这样把一只怨灵请进了家门,还沏上了茶。<br />
月阴生有些心虚地环视四周。只见屋子比外面看起来要大,是那种老式的独栋,格局有些年头了。 他好奇地问:“齐女士,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吗?”<br />
“这屋子本来是一家六口一起住的——就是我公婆、我和老公、一对儿女。老人家前些年走了,就留给我和我丈夫。我丈夫是跑长途货车的,一年到头不在家。儿女大了,也不常回来。”齐女士顿了顿,“现在就剩我一个人。”<br />
“齐女士,”永绥不打算寒暄,直接入正题,“您在电话里说,最近家里有些异常?”<br />
“每天晚上,”齐女士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一到凌晨两三点,就能听到那种声音。”<br />
“什么声音?”永绥问。<br />
“像是……有人在哭。”齐女士抿了抿唇,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不太像。有时候像风,有时候又像……像是什么东西在叫。”<br />
月阴生下意识看向楼上,试图感应一下。但他没感受到任何同类存在的痕迹。但齐女士的表情不像在说谎。<br />
“齐女士,”永绥的声音依旧温和,“您上楼看过吗?”<br />
“看过。”齐女士苦笑,“第一天就看了。楼上什么都没有……后来我就不敢上去了。”<br />
月阴生好奇地问:“这件事你和你儿子说过吗?”<br />
“说是说了,但他要不就说我疑神疑鬼,要不就建议我把这房子卖了。”齐女士叹了口气,“每次说到最后,他都抱怨说这本来就是凶宅,当年就不该买!”<br />
“这本来就是凶宅?”月阴生很是惊讶,“不会吧?”<br />
他的惊讶不是假的。他本人可是如假包换的怨灵,进了凶宅就像进了快乐老家,不可能没感觉的。<br />
“你怎么这么笃定不是呢?”齐女士有些怀疑地看向月阴生,大概是怀疑他的专业水平了,这么明显的凶宅都感觉不到,“在十三年前,这儿发生过一桩惨案,一家六口只剩一个小孩儿活了下来。”<br />
“那听着真的挺凶的。”月阴生大感惊讶,“这么凶的宅,你们还买?”<br />
“这不是便宜嘛。”齐女士咳了咳,“鬼还能比穷可怕吗?”<br />
月阴生连连点头:“这倒是。”<br />
永绥却问齐女士:“这房子你们住了多久了?”<br />
“住了也快十三年了。”齐女士回答道,“这房子几乎刚出事不久,我公婆就接手买回来了。”<br />
“既然能住这么久,那证明一直都没事,对吧?”永绥道。<br />
齐女士点头,神色疑惑:“是啊,一直都好好的。”<br />
永绥颔首,想了一会儿,又提出:“能让我和我的搭档一起四处看看吗?”<br />
“当然,没问题。”齐女士爽快地答应了。<br />
永绥得了允许便起身,闲庭信步般往楼上走,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随意地掠过墙壁、楼梯、转角,偶尔伸手摸摸扶手的木质,看起来不像是查案的,倒像是看房子的。<br />
月阴生跟在他身后,却是另一副模样,倒比他这个正牌天师要认真得多。他四下张望,眼睛转个不停,脑袋左摆右晃,恨不得把每一寸墙面都盯出个洞来。他是鬼,对阴气最敏感不过。但凡这屋里有半点不对劲,他应该是第一个察觉的。<br />
可他就是什么都感应不到。<br />
他困惑地挠挠头,来到二楼,推开卧室门,探头进去。却见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帘半掩,阳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小片暖黄,怎么看都再普通不过。<br />
他走出来,看见永绥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笑吟吟地看着他:“发现什么了?”<br />
月阴生摇摇头:“没有都没发现。一点儿阴气都没有!”<br />
永绥点点头,没说话。<br />
月阴生皱眉,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奇问道:“难道你发现阴气了?”<br />
“没有。”永绥说,“和你的感觉一样,一点儿都没有。”<br />
月阴生更困惑了:“这也太奇怪了……”<br />
“这奇怪吗?”永绥笑着说,“我倒是觉得很正常。”<br />
“什么?正常?”月阴生疑惑了,“到底是什么意思?”<br />
两人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是齐女士来了。她见他们站在走廊里,忙问:“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吗?”<br />
永绥一派高人风范眯眯眼睛,沉声道道:“有了点头绪。”<br />
看到永绥这样说,月阴生简直震撼极了:你们干天师的也这么糊弄客户啊?我以为只有我们干咨询的是这么干的呢!<br />
听到永绥的回答,齐女士眼睛一亮,“所以这屋子到底是什么问题?”<br />
“还需要确认一下。”永绥说,“齐女士,我们今晚能不能留下来?”<br />
齐女士愣了一下:“留下来?”<br />
“对。”永绥点点头,“您晚上听到那声音的时候,我们想亲自听听。如果能当场观察到,比事后听您描述要准确得多。”<br />
齐女士略一迟疑,随即点头:“行,行!那当然好!你们肯留下来,我求之不得呢!”<br />
她说着,脸上竟露出几分喜色,转身就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念叨:“我给你们收拾房间去。楼上那间空着的,正好有两张床,是我孩子以前同学来留宿时用的,床单被褥都是现成的……”<br />
月阴生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有些发愣:“她好像……挺高兴的?”<br />
“当然高兴。”永绥喝了口茶,“这屋子她一个人住了这么久,还是个凶宅。有人陪着过夜,换你你也高兴。”<br />
月阴生说:“有人陪着……前提是有‘人’。她要知道我是鬼,可能就高兴不起来了。”<br />
“对,”永绥说,“所以,善意的谎言也是很重要的。”<br />
月阴生说:“一般撒谎精都爱说这话。”<br />
永绥闻言一笑,没有反驳。<br />
齐女士很快又上来,拉着他们去看房间。那间空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床上铺着素净的床单,并排摆着两个蓬松的软枕头。<br />
“被子应该是够厚的,晚上凉的话可以打开衣柜,里头还有羽绒被。”齐女士像一个接待归家游子的老妈子似的絮叨着,“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是好的,毛巾我给你们拿新的……”<br />
月阴生看着她忙进忙出,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忙说:“一切都好,已经很好了。不用忙了。真是太谢谢您了,您别这么客气……”<br />
齐女士回头看他一眼,笑了笑:“客气什么?你们肯帮我,该我谢你们才是。”说完,又转身去张罗晚饭了。<br />
齐女士的晚饭张罗得很丰盛。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特意蒸了一盘腊肠,说是老家带来的,外面都买不到。<br />
“多吃点,你们年轻人辛苦。”齐女士笑眯眯地往他们碗里夹菜,“不够我再做。”<br />
月阴生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红烧肉,油汪汪的,酱色透亮,肥瘦相间,一看就是炖了许久。若是活着的时候,他大概已经就着这肉扒拉下半碗饭了。<br />
可现在,他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嚼了嚼,没有一丝滋味,唯有肥肉特有的软绵质地。别说美味了,简直有点儿恶心。<br />
他放下筷子,看着永绥。<br />
永绥正低头吃饭,很认真地细嚼慢咽,偶尔点点头,对齐女士的手艺表示赞赏。<br />
月阴生想起和永绥共感的温暖,暗暗想到:“如果我现在和他合魂,是不是就能尝到红烧肉的滋味了?”<br />
不!不!不!<br />
月阴生猛地别过头:如果什么?千万别想!<br />
月阴生,月阴生,你可是纯阴体质大怨灵啊!放在恐怖片里都能开一个系列做boss了!<br />
这样的你居然要为了一块红烧肉而放弃骄傲吗?这岂不是大大的鬼间失格?!<br />
齐女士看着月阴生神色有异,忙问道:“小月啊,你怎么光看着别人,自己不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