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063 大结局<br />
就在司徒春野最得意的时候，黑猫后腿蹬地，猛地扑出。<br />
爪尖探出，眼看就要得手。半空中忽然撞来一道白影，结结实实地挡在猫与司徒春野之间——是鹿子雀！<br />
他踉跄着斜插进来，肩头被猫爪撕开一道深长的口子，黑血溅出来，洒了一地。他自己摔在地上，却顺势转身，一掌拍向猫腹。<br />
黑猫在空中扭身，轻易避开了。<br />
司徒春野惊魂未定地后退了半步，旋即又稳住了，看向倒地的鹿子雀，暗叫不妙。<br />
黑猫轻盈落地，站在了月新生面前。<br />
月新生望着那团小小的黑影，心中感慨万千，嘴里却只化成一句软绵绵的：“永绥，地上又脏又冷的，到我身上来吧。”<br />
黑猫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瞳闪烁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月新生会认出自己是永绥，不仅如此，在认出了他的情况下，还能这样心平气和，乃至温言软语。<br />
月新生这一句话，比什么凶神恶煞的攻击都厉害，黑猫差点软了半边身子。<br />
司徒春野见状，趁机朝黑猫出剑。<br />
然而，剑光未至，就见一道鬼影闪来——却是赵淑明，张牙舞爪，朝着司徒春野急攻猛进。<br />
赵淑明是司徒家兢兢业业养了多年的阴尸鬼煞，近年来又有永绥精心养护，战斗力非同寻常，交手之间，司徒春野暗暗心惊：“这是哪儿来的凶煞？”<br />
他与鹿子雀都是在灭门之后才认识永绥，并不知他还有这么一个恶鬼母亲。若早知道，这番筹谋自会另有计较，如今便一下被动起来了。<br />
月新生倒是认出了赵淑明，暗自惊讶：“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br />
黑猫却轻盈一跳，跃到了月新生的肩头。<br />
月新生感到肩头一团毛茸茸的，心中也柔软起来，又觉那小东西似乎有些湿冷，便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轻声问：“可怜见的，是不是掉水里了？”<br />
月新生这一番柔情，反而叫黑猫身子僵了僵。他是一只能上天入地，还能咬死人的猫，却偏偏不晓得该怎么撒娇。<br />
那边鹿子雀见司徒春野被袭，顾不得身上的伤，立即催动一只骷髅头飞扑过去助阵。<br />
黑猫哪里容他得逞，猛地一跳，半空中化作一团黑影，落地时已变回shadow的模样——大高个子，白皙肌肤，琥珀色眼瞳。<br />
鹿子雀拢共两只骷髅头法器，先前一只已被永绥捏碎，剩下这只也没费什么力气便打烂了。碎骨落了一地，青白色的鬼火在地上跳了两跳，便熄灭了。<br />
司徒春野和赵淑明那边还在缠斗。<br />
司徒春野是积年老鬼，生前又是了得的天师。反观赵淑明，虽是厉害阴煞，却不曾受过任何训练，只会一味疯狂攻击，很快便后劲不继。<br />
司徒春野瞅着一个空隙，就要攻她命门。<br />
却不想，永绥拳风已至。<br />
永绥这一拳，爆发出来的力道足以把一辆卡车掀翻。<br />
司徒春野挨了这一拳，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胸口塌了一块，愣是半天没爬起来。这是凶煞的躯体，配上猫科动物的爆发力，打出来的致命一击。得亏司徒春野是鬼，如果他是人，早就死掉了。<br />
永绥收回拳头，站在月光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看上去仍是那副高瘦苍白的病死鬼模样。<br />
司徒春野看着他的身影，怆然一笑道：“可惜我辛苦筹谋，居然功亏一篑！”<br />
永绥到现在也还不太明白司徒春野为什么会突然跳反，只说：“你到底想要什么？”<br />
“长生，长生！”司徒春野再不遮掩自己的心愿了，高声说道，“我不想灭亡，这不是人之常情吗？”<br />
永绥听到这个答案，眉头微皱。<br />
司徒春野扯唇一笑：“你是看不起我？”<br />
“不，”永绥说，“只是觉得这个答案有些无聊。”<br />
司徒春野却觉得这便是最大的轻蔑，忍不住反唇相讥：“你现在还年轻，当然不懂。咱们等着，等着看吧。等到月新生老了的那一天，或是他还没老你却要消亡了——到那时，你也会想替自己、或是替他求长生的。”<br />
说着，司徒春野努力观察永绥的表情，期望看到一丝裂缝，哪怕有一丝，他也觉得自己没有惨败。<br />
然而，永绥看起来毫无动摇，只是淡淡道：“那应该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而现在，死期到了的，是你。”<br />
说着，永绥抬起了苍白的手。<br />
鹿子雀猛地从背后扑上来。<br />
永绥何等机敏，立即反应过来，抬手便是一拳。拳头未到，拳风就刮得鹿子雀脸颊发疼。<br />
可鹿子雀竟不闪不避，直直撞上他的拳头。头颅一下被打飞出去，躯干却紧紧缠住永绥，像藤蔓似的，一时竟拉扯不开。<br />
鹿子雀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恰好来到了司徒春野面前，只是幽幽说道：“春野先生，你快逃。”<br />
司徒春野蓦地一怔。<br />
那脑袋继续说：“你放心，我又死不了。”<br />
司徒春野这才踉跄着要走。<br />
却不想，月新生高声说道：“怎么不死呢？我不会再留下他的躯干，一丝一毫都不留……全部烧尽，再以七重符咒封入净坛，以真火煅烧四十九日，方为终了。”<br />
司徒春野闻言，浑身一僵。<br />
这法子是他亲口教给月新生的，那时他怀着几分高傲，以为胜券在握，便轻巧地将这法子说了出来。<br />
永绥闻言一笑：“呵，倒是一个好法子。”说罢，他竟朝月新生说，“先烧我身上这恼人的手脚。”<br />
听到这个，月新生愣了一下：“那不是连你一起……”<br />
“我不怕火。”永绥解释道。<br />
今日本要开坛做法，月新生身上正好带了火柴，走到永绥跟前，直接点火。<br />
谁料鹿子雀竟不闪不躲，任火势蔓延，也死死缠着永绥，绝不松手。<br />
司徒春野瞧着眼前这一幕，眼泪盈眶，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抱起地上鹿子雀的头颅，转身飞遁。<br />
“不好，他要带着那死人脑袋跑！”赵淑明想追，可方才与司徒春野、鹿子雀连番激战，早已力竭，实在跑不动了。<br />
月新生也暗自心焦。忽见眼前火光一闪——鹿子雀的手脚已烧成一团火，永绥从火焰中飞身而出，果然毫发无损。他一手夺过月新生手里的火柴，便急追而去。<br />
月新生和赵淑明留在原地，一人一鬼面面相觑，突然有些尴尬。<br />
赵淑明挠挠头，说：“哎呀，那个……嗯……我忘了自我介绍……”<br />
看着这个阴尸恶煞突然局促腼腆起来，月新生也有些尴尬，咳了咳：“阿姨您好，我常听永绥说起您呢。现在一看，真是不敢相信，您看着哪像是永绥的妈妈，简直就像他的姐姐呢！”<br />
赵淑明倒是不腼腆，只说：“嗐，那不是我死得早嘛。”<br />
月新生接不上话，赶紧指着烧成焦炭的鹿子雀残躯：“咱们赶紧把这些收起来，别漏了。这玩意儿可是有害垃圾，得好好处理干净。”<br />
“对对对，还是你这孩子机灵。”赵淑明连连点头，却又道，“这东西脏呢，也不知有没有毒，你是活人倒别忙这个了，阿姨来就好。”<br />
她跟一个热情好客的长辈似的，断不肯叫初见家长的贤婿干一点儿活。<br />
司徒春野身负重伤，走得不快，转瞬就要被追上，真是心焦如焚。<br />
鹿子雀的脑袋还在他怀里，却发出闷闷的声音：“春野先生，你还是将我抛下吧。”<br />
司徒春野心中一紧，却说：“你也没占多少重量，把你带身上还能帮我分点火力呢。”<br />
鹿子雀只是笑笑，又不说话了。<br />
下一刻，身后忽有火光闪烁——永绥点燃一根火柴，朝他们掷来。那点微弱的火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像一只急于归巢的萤火虫，直奔鹿子雀的头颅而来。<br />
司徒春野侧身一避，火苗擦着鹿子雀的耳朵飞过去，落在地上熄了。<br />
可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已破空而至。火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催命般追着他们不放。<br />
司徒春野不得不时时回头，提防飞来的火柴。<br />
这一回，他又瞥见火光一闪，忙侧身躲避，却没留意前方横着一堵矮墙。他是鬼魂，身体能穿墙而过，可怀里的头颅却是实体——“咔”的一声，鹿子雀的脑袋撞在墙面上，滚落在地。<br />
司徒春野穿过墙体才反应过来，猛地站住，回头看去。矮墙那一头已有黑烟袅袅升起。<br />
鹿子雀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再见了……春野……”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春野”，而非“春野先生”。<br />
司徒春野怔在原地，分辨不清——他是临终放弃了尊称，还是话没说完便被烧死了。<br />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他猛地转身，穿墙而过，回到深巷里。<br />
永绥站在巷子里，守株待兔一般，脸上挂着残酷的冷意。<br />
司徒春野却已顾不上看他了，只盯着地上那颗正在燃烧的头颅。鹿子雀的皮肉在火中层层剥落，嘴角还挂着笑，眼瞳迎着跳动的火光，像仍然活着似的，正温柔而虔诚地凝视着他。<br />
司徒春野双膝一软，脑海里忽而闪过刚刚他自己问过永绥的话：“如果到了和月新生死别的时刻，难道你不会打算求长生吗？”<br />
那时候，永绥带着那种淡漠的笑容，仿佛洞悉了一切。<br />
司徒春野起初只当他是强撑，此刻才明白：永绥与月新生，不是已经经历过死别了么？他们比谁都懂那是什么滋味，也早就清楚了自己的选择。<br />
这一刻，司徒春野仿佛也看见了答案。<br />
他怆然一笑，伸出双臂，抱住那颗仍在燃烧的头颅，任火势蔓延到自己身上。<br />
永绥站在几步之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看什么烟火表演一样。<br />
月新生和赵淑明从巷口跑过来，远远便看见那团火光。赵淑明扛着打包好的鹿子雀残躯，站住了脚。月新生则走到永绥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br />
照理说，司徒春野是鬼，和永绥一样不怕火烧，可他已放弃了复原。<br />
火光中，他的身影渐渐透明，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墨色洇开，化作黑色的余烬，轻轻覆在鹿子雀的颅骨上，像为他的死亡蒙上了一层温柔的黑纱。<br />
月新生看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火光，感慨万千，半晌轻声问道：“你说，我们的死亡又会是什么样子？”<br />
“不知道。”永绥眼神微动，半晌只说，“但我很清楚，我肯定是上不了天堂的。”<br />
月新生轻声笑了：“那我也不去。”<br />
永绥闻言，耳廓微红，嘴上却说：“为什么不？那可是一个好地方。”<br />
“因为我本是鬼啊。”月新生俏皮地眨眨眼，“对于鬼而言，天堂不就是地狱吗？”<br />
永绥轻嗤一声：“那你要下地狱吗？”<br />
月新生却又道：“那也不行。”<br />
“为什么？”永绥又问。<br />
月新生说：“地狱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是不是还得上刀山下油锅？我又不是煎鱼，受不了这酷刑。”<br />
永绥的语气沉下来：“那你只能和我一样，到时就消亡在这世间，永不超生了。”<br />
月新生却轻声问他：“你会怕有这么一天吗？”<br />
“哪一天？”永绥像是听不懂一样问。<br />
“消散的那一天。”月新生明白，即便是最厉害的凶煞也不可能永生。总归是有消亡的一日的，那是自然的道理。逆天而行，伤人伤己。<br />
永绥却只说道：“对我这样的灵魂而言，最大的幸福，绝不是飞升天堂，而是逃离地狱。”<br />
月新生怔怔看着永绥，像是没明白这话的意思。<br />
永绥也不打算把话说完。<br />
正是月新生把他从地狱般的日子里拉了出来。所以，只要在月新生身边，他便已在比天堂更盛大的幸福之中了。<br />
这种话，永绥到底说不出口，太肉麻了。<br />
即便经历了那么多，他还是没长进的一只猫，学不会游泳，也学不来撒娇。<br />
月新生看了永绥许久，像是在探究什么。<br />
永绥被这视线看得不自在，微微侧过脸：“看我干什么？”<br />
月新生细声问：“你和我换了魂，怎么长的不是我的脸？”<br />
永绥一愣，半晌才道：“你当时的魂体已在崩裂边缘，还记得吗？”<br />
月新生一愣：“对，我还以为你已经……”<br />
“我接手的时候，你的魂壳已经碎了，费了很大力气才修复起来，却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永绥摸了摸自己的脸，“至于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也不清楚。”<br />
月新生盯着他的脸又看了一阵——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明亮，他心中微微一动：“这张脸很适合你。”<br />
永绥偏过头，不接这话，只说：“别说这些了，先把鹿子雀的身体处理掉。”<br />
实在是怕鹿子雀春风吹又生，永绥和赵淑明将那堆残骸认真收拾。大晚上的要确保没有遗漏，人力都很难做好，幸好永绥和赵淑明都不是人。永绥化作黑猫，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嗅闻，凡有残碎余烬的地方绝对逃不过他的鼻子。赵淑明则负责跟在后头收拾，鬼手比人手灵巧得多，没有骨骼的牵绊，能轻易探进狭窄的砖缝，把卡在里面的碎屑一丝一毫地抠出来，连肉眼都看不见的细微粉末也逃不过。<br />
这对鬼母子把整条巷子翻了个底朝天，再没有遗漏的。<br />
月新生站在圈子外面，举着打火机给他们照明，嘴里不住地夸：“阿姨真厉害！”“永绥这鼻子比999感冒还灵！”虽然什么忙也没帮上，精神支持倒是做得十足。<br />
等收拾干净了，赵淑明还特意对月新生说：“哎呀，干到这么晚了，孩子辛苦你了。”<br />
月新生：……我吗？我辛苦吗？<br />
赵淑明和永绥跟着月新生回了家，在一起住下。<br />
月新生对赵淑明的印象，原本只停留在永绥的记忆里，脑子里只有司徒朗灭门那日她疯狂凶狠的模样。但如今相处下来，却发现赵淑明是一个开朗热情的个性。<br />
月新生一觉起来，发现赵淑明还做好早餐了，十分惊讶：“阿姨，这……”<br />
赵淑明忙解释道：“放心，我虽尝不出阳间食物的味道，但做了那么多年的饭，放调料自有手感。你尝尝。”<br />
月新生连忙说：“我哪是怕这个？我是怕累着您。”<br />
“没事儿，我也不睡觉。”赵淑明说，“不过真的咸了淡了，哪儿不对了，你也得告诉阿姨啊，别瞎客气，吃坏自己的舌头。”<br />
赵淑明看着月新生是越看越爱，月新生总觉得：这大概因为我现在长了一张永绥的脸，她难免爱屋及乌。<br />
诡异的是，这同一屋檐下，赵淑明对月新生亲亲热热的，但永绥对月新生却不冷不热。<br />
月新生好几次想找永绥说话，永绥却把门一关，说要忙着处理鹿子雀的残躯。<br />
当然，把鹿子雀的尸身无害化处理的确是一个大工程。要封坛做法，烈火煅烧，焚香念咒，繁琐得很。<br />
等鹿子雀的骨灰彻底净化完毕，已是七七四十九日后的事了。<br />
这期间，月新生尽量不出门，但也有倒垃圾或者买食物的时候，和邻居沃克太太碰过几回面。起初他还紧张，怕对方问起404的诡异租客、或是司徒春野假扮的灵媒。可沃克太太从未提起。<br />
月新生好奇之下，回家说起这件事。<br />
永绥才淡淡说：“她那个时候估计是被司徒春野操控了，才会说出那些话来。她本人根本不记得发生过这些事情。”<br />
“原来是这样。”月新生松了一口气。<br />
这时候，月新生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朋友发来的信息。<br />
永绥眸光微抬。<br />
月新生自觉地报备：“他们说一个多月没见我了，问我忙什么。叫我去喝一杯，老地方。”<br />
永绥嘴唇微抿：“现在都处理好了，想出去随时可以。”<br />
“对啊，在家里闷了七七四十九日，真的该出去透一口气。”月新生笑着问，“你说是不是？”<br />
永绥轻声：“嗯。”<br />
月新生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去衣帽间挑衣服。<br />
永绥假装低头看报，余光却跟着他的背影。<br />
月新生很快出来，搭配好了——半长不短的头发松松垂着，花卉印花短袖衬衫，红缝线白工装裤，脚上一双棕色小牛皮凉鞋，整个人休闲又潇洒。<br />
永绥轻哼一声，低头不语。<br />
月新生却盯着永绥，说：“你还愣着干什么？”<br />
永绥蓦地抬头：“什么？”<br />
“你就穿这个出门吗？”月新生问。<br />
永绥愣了一下，却道：“我也出门吗？”<br />
“对啊，我刚刚问了你，你不是同意了吗？”月新生把他拉起来，看着他这一米九的大个子，却说，“不过，你这尺寸的衣服我真没有，只能找天出去买一下。”<br />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没闲着，给永绥搭了一顶拉菲草帽、一副象牙色墨镜、一串虎睛石混白纹石的串珠。<br />
可永绥那苍白的肤色配上这样阳光的打扮，怎么看怎么奇怪。月新生挠挠头，又转身去翻衣柜，给他换了另一身打扮。幸好他如今也是一米八出头的个子了，翻出几件自己穿着嫌大的衣服，挂在永绥身上倒也合身。<br />
河岸酒廊。<br />
朋友放下手机，说：“moonson说要过来。”<br />
“过来吗？这一个月他到底忙什么？总不见人。他又不工作，不会是生病了吧？”朋友未免担心，“或者出了别的麻烦？”<br />
“好像不是，他说一切都好。”<br />
“那会不会是交了蜜运？”<br />
“怎么会，他不是有一个男友吗？”<br />
“异地恋，难说啊。moonson又不缺魅力。”<br />
这些话，随着风吹过去，落入不远处永绥的耳朵里。<br />
永绥现在是阴煞，耳力过人，字字句句都听得清，不觉变了神色，低头看着指尖上的戒指。那枚戒指上原本缠着红绳，此刻却缓缓松开，露出银戒本来的样子——从花纹到样式，和月新生手上那枚一模一样。<br />
月新生是凡人之躯，自然听不清朋友们在说什么，只远远看见他们便招了招手。<br />
几位朋友循声望去，不觉笑了：“还真叫你说中了。他又和shadow no.2在一起了。”<br />
“也难怪，shadow no.2越看越是一个美男子。”<br />
几双眼睛齐齐看过去，纷纷在心里认可了“美男子”这个说法。<br />
但见他高高瘦瘦，上身穿着酒红色的衬衫，领口v字敞开，露出正挂在锁骨上的银链，长袖折起，用银扣固定在手肘上方，休闲中透着几分精致。这般打扮搁在旁人身上或许显得做作，配着那张苍白精致的面孔，反倒恰如其分。<br />
月新生和永绥走近，他们便住了口，但眼睛却盯上了永绥无名指上的戒指，立即眼尖地发现了和月新生的是一对。<br />
一个朋友率先开口：“你们在一起了？”<br />
月新生愣了愣：“怎么说？”<br />
他指了指：“对戒都戴上了，还装傻呢？”<br />
月新生低头一看，永绥的戒指不知何时已露了出来。他讶异地抬头，永绥却一脸无辜淡然，仿佛那只是意外。<br />
他看着永绥，永绥却并不说话，只是拉开了椅子，让月新生先坐。<br />
月新生也客气，直接坐下来了，大家看着这互动，更加笃定了猜测，只说道：“这一个月，你们不会都在一起吧？”<br />
“哈哈哈，”月新生倒是爽朗一笑，“的确，我们住在一起了。”<br />
这话跟炸弹似的，把朋友们炸得一惊：“进展这么快？”<br />
就连永绥，动作也微微一顿，却并无进行任何解释或者反驳。<br />
朋友们都好奇，那之前的shadow no.1如何处置？但当着shadow no.2不便多问，只好转去和永绥搭话，与他闲谈寒暄，好让这位新朋友尽快融入。<br />
月新生本来怕永绥冷冷淡淡的，没话可说，却不想，永绥言笑晏晏起来，风趣之余也颇有分寸，一副如鱼得水的模样。<br />
月新生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刚认识永绥那会儿，他不就是这样么？那时自己被他用戒指套上，心中满是反感，戒心重重；永绥却步步为营，像只笑脸虎似的，让自己心甘情愿地留下，甚至一起去解决灵异事件，合作探险。那段时间，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同事、客户，他都能自如社交，从没有冷淡或僵硬的时候。<br />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情况就变了。<br />
不记得从哪一天起，在月新生面前，永绥就像一只从未被社会化过的猫，乱抓乱咬，毫无章法，有时粘人得过分，有时又充满野蛮的攻击性。<br />
而重逢之后，永绥又是这样令人捉摸不定。分明是他先化成人形来接近自己，这阵子却总是不冷不热，拒人千里。有时看上去高贵冷淡，有时又显得格外笨拙。<br />
然而，此刻，坐在河岸酒廊的桌边，他又成了一开始登场的那位永绥，聪明机敏，侃侃而谈，永远都懂得什么时候要说什么话，笑容恰到好处。<br />
很快，他便和朋友们打成一片。朋友们打心底认可了他，都说月新生找着了一位如意郎君。<br />
又有人问：“你们是谁先追的谁？”<br />
这个问题，听得月新生头皮发麻：那必须是永绥追我啊，那真的字面意义上的“追”，夺命追击的那种追！<br />
永绥微微一怔，半晌笑了笑：“是我，当然是我。”他侧过头去看月新生，见他脸色僵硬，笑容便微微收敛，又道：“也许……是有点太烦人了，也说不定。”<br />
朋友好笑道：“追求就得有劲儿啊，像你这样的帅哥追求，谁也不会嫌太烦人吧！你总不至于跟踪人家吧！”<br />
永绥和月新生一把子沉默住了。<br />
对面怔了怔，咳了一声：“其实……跟踪嘛，偶尔也正常。总不至于偷窥、绑架、囚禁、强制……”<br />
他每说出一个词，永绥和月新生的沉默就沉重了一分。<br />
最后朋友们也绷不住了：“总不会……”<br />
眼见他们一副要报警的模样，月新生连忙摆手：“当然不是！法治社会，怎么可能！我们只是……一开始有些误解和不愉快。”<br />
朋友们松一口气，连连点头，说：“原来是这样，不过，不是冤家不聚头，有过误解，才会有更深的理解。”<br />
见时间不早，月新生便也告辞了。<br />
朋友们习惯了他的灰姑娘作息，自然地跟他道别。<br />
永绥也笑着和众人道别，只是一转过身，又是一副没表情的沉默。<br />
月光晒在路上，让沉默显得尤其苍白冰凉。<br />
月新生再也忍受不住了，猛地伸手，牵住了永绥。<br />
永绥的手微微一僵，但又不说话，只是低着头。<br />
月新生实在不理解，只说：“你要是不喜欢，就甩开我好了。”<br />
永绥没动。<br />
月新生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可真不懂。你能告诉我吗？你变成鬼之后，特意假扮我的邻居，接近我是为了什么？”<br />
“你真想知道吗？”永绥终于开口。<br />
月新生答：“真的。”<br />
永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去搭讪你，是想要重新认识你。听到你有男友了，我很生气，所以忽而消失了。然而，我看到你给朋友看你所谓‘男友’的照片，才明白那是一个谎言。我便又忍不住接近你。可我看出来，你不太接受陌生人的亲近，就故意作祟，让你害怕，好让你同意和我一起回家。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你生活里。就是这样。”<br />
月新生太久没听永绥说话了，一次过听这么长的一串，不禁愣住了。<br />
半晌，他低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假装另一个人，重新认识我？”<br />
永绥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身体晃了晃，才说：“原来的我，很让你讨厌，不是吗？”<br />
“你怎么会这么说？”月新生轻声问。<br />
永绥扯了扯唇：“我没忘记，你是怎么费尽心思地逃离我的。现在你重获自由了，若再见到我，只怕会吓得魂飞魄散。”<br />
月新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心路历程。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永绥的手握紧了些：“那你看看我，我现在有没有吓得魂飞魄散？”<br />
永绥猛然怔住，半晌低头：“我不知道。”<br />
月新生长长叹了口气：“你知道的，你可是最聪明的天才。”<br />
永绥瞥他一眼：“我只知道，你朋友们刚才说的才是常理。一个男人再英俊多财，若做出跟踪、偷窥、囚禁、强制那些事，也就不值得喜欢了。”<br />
月新生挑眉：“你是突然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打算重新和我相识，做一个英俊多财但不会跟踪强制的男人？”<br />
永绥有些心虚地别过脸：“我不想让你像从前那样，一见我就跑。”<br />
月新生笑出声：“你说不想重蹈覆辙，却跟在我身后作祟，还在没征得我同意的情况下，又给我扣上了连心戒。”<br />
永绥的面容顿时苦涩起来。<br />
月新生的心却放松了：他一直闹不明白，为什么永绥这阵子那么沉默寡言。原来他不是冷淡，他是心虚。<br />
“我……其实……”永绥张了张嘴，又闭上。<br />
他像一只做错事的猫，明知理亏，却做不出任何赔礼道歉的举动，只把耳朵压得扁扁的，等着主人来摸头。<br />
月新生却先开口：“我要跟你道歉。”<br />
永绥怔住了：“什么？”<br />
月新生继续道：“我做过伤害你感情的事情。我对此其实十分后悔。我想我的确是欠了你的。”他的口吻里，这句“我欠了你的”，比起认错，倒更像是认命。<br />
听到月新生先道歉了，永绥的脖子也弯下来：“我想，我也……”道歉的话梗在喉头，像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鱼刺。<br />
月新生笑了：“不用，不用。”<br />
永绥惊讶地看着他，琥珀色的金瞳睁得浑圆。看着月新生温柔亲切的模样，永绥却立即道：“不行，这不公平。”<br />
“很公平哦。”月新生笑眯眯道，“就像是，人踩了猫尾巴要道歉，猫踩了人的脚是不用的。”<br />
这一份温柔的包容，让永绥一时心中激荡。<br />
月新生却又说：“比起这个，我更想听你说别的。”<br />
“什么？”永绥问道。<br />
“你能亲口跟我说一句吗？就是你‘遗言’里的第一句。”月新生说。<br />
“遗言？”永绥想了一会儿，说，“你是说，我留下的便条？”<br />
月新生点点头，从皮夹里翻出那张纸。永绥离开后，他有好一阵子颓唐得很，天天翻来覆去地看那便条，便条上的第一行字赫然在目——我不恨你。<br />
他用手指点了点这一句：“你可以跟我亲口说这句话吗？我很需要听到。”<br />
永绥闻言，脸色微变，仿佛被说抱歉还困难。<br />
月新生无奈摇摇头：“嗯……好的，当我没说吧。”说着，他牵着永绥的手，“先回家吧。”<br />
“我说。”永绥却脚步一顿，看着月新生的脸庞，缓缓低头，“我爱你。”<br />
月新生蓦地睁大眼睛，一颗冰凉的吻已经落在眉心。<br />
他下意识闭上眼：“我也是。”<br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