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br />
杜怀秋这辈子不想再听到《蒹葭》两个字了！<br />
“这个……已经是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那个人和我已经没有交集。而且涉及感、感情，传播此事过于轻佻，还请幼安为我保密。”<br />
辛弃疾见没有八卦可以品鉴，有点遗憾：“真不提了？你到现在还没有成家，你确定不提？”<br />
杜怀秋斩钉截铁：“不要再提。”<br />
辛弃疾耸了一下肩膀：“好吧。你这人啊……啧，真是有点太孤僻了。”<br />
杜怀秋：“至少还有你做我的朋友。”<br />
辛弃疾笑了一下，刚想回答，只听魏忠贤冷不丁来了一句：<br />
“陛下先前和世子也是好友呢。”<br />
杜怀秋：…………<br />
辛弃疾愣了一下，上半身直接向杜怀秋的方向倾斜：“真的啊？！”<br />
魏忠贤：“自然是真的。陛下未登基前唯一的挚友便是世子了，那时候陛下隔三差五就出宫去找世子，还邀请世子来宫里参加他的生日宴呢。”<br />
辛弃疾看向杜怀秋的眼神充满了震惊：<br />
不是，哥们儿，你有这种人脉怎么不说？！<br />
杜怀秋张了张口，就跟脖子被人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br />
魏忠贤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续道：“不过，自从世子去了大名府，基本就不跟陛下通信联系了。从北边送来的都是奏折，什么私人往来都统统断绝。不知道的还以为世子要和陛下绝交了呢。”<br />
杜怀秋把脑袋埋了下去，一声不吭。<br />
辛弃疾看看魏忠贤，又看看杜怀秋，突然意识到：<br />
咦，这大太监刚才的话怎么有种兴师问罪的意思？<br />
他在为杜怀秋单方面切断了和皇帝的联系而生气吗？<br />
可这个太监有什么立场……<br />
啊呀，不对。<br />
辛弃疾用他上辈子的官场智慧稍微思考了一下，就推理得出来了一个让他更加震撼的原因：<br />
不会是皇帝拜托魏忠贤来兴师问罪的吧？<br />
哦，天呐，杜怀秋你小子平时看起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在大名府除了砍人就是修堡坞，没想到在京城还有这么多情债！<br />
除了那位神秘《蒹葭》演唱者，连皇帝你竟然都敢辜负！<br />
但辛弃疾又有点费解了：<br />
和皇帝保持私交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的坏事吗？<br />
上辈子他要是能和皇帝有这样程度的私交，他恨不得每天给皇帝寄十封《御戎十论》，高强度在皇帝面前复读“北伐北伐北伐北伐北伐”。直到皇帝烦不胜烦为止。<br />
这叫宠臣啊！<br />
那些文官嘴上说什么“我绝对不做佞幸媚上之人”，要是真给他们一个上达天听的机会，他们肯定恨不得让皇帝把他们所有心愿都实现了，包括让他们家的狗当御犬。<br />
当着魏忠贤的面，辛弃疾不能刨根问底，他只能憋着，一路心痒痒地直到明黄色的仪仗前。<br />
禁军列队，旌旗招展，龙纛笼罩着皇帝的亲卫队。<br />
距离龙纛百步位置，杜怀秋就非常麻利地下马，迅速解下腰上佩剑，然后跪倒在地。<br />
辛弃疾也不敢怠慢，再拜行礼。<br />
杜怀秋下马时只看见龙纛下的阴影中影影绰绰有一抹明黄色，四周鼓乐嘹亮，是他没听过的曲调。<br />
在杜怀秋视线低到地面上时，他不可抑制地胡思乱想起来。<br />
一双皂色的靴子停在他面前。<br />
“爱卿快起吧。”<br />
这是全然陌生的嗓音，杜怀秋从未听过。<br />
区别于孩童软软的音调，这嗓音属于青年。和刻板印象中怒如雷霆的九五之尊不同，没有那种低沉的威严，这句话的语气是松弛自然的。<br />
和记忆中他对身边人的语气没有不同。<br />
一只手虚虚搭在杜怀秋的胳膊上，使了一点力气想把他扶起来。杜怀秋就立刻站起来，丝毫不敢让皇帝真的出力去扶他。<br />
但即便站了起来，杜怀秋还是没有抬头。<br />
他的目光虚虚凝滞在面前明黄色的公服衣襟上。<br />
只听皇帝笑说：“爱卿辛苦，镇守边关十载，有功于社稷。来，赐酒！”<br />
内侍早已准备好斟得满满的金酒杯，杜怀秋见一双玉白的手将灿金的酒器递到自己面前，他立刻双手捧住，并再要下拜：<br />
“臣——”<br />
皇帝冷不丁止住了他的辞让：“快喝。”<br />
这句话的声音比较轻，只有杜怀秋能听见。他哑然了一瞬，没有继续自己牢记于心的礼节，抬头将酒一饮而尽。<br />
这是有些辣味的甜酒，带有淡淡的果香。<br />
的确会是皇帝喜欢的口味。<br />
杜怀秋喝完之后要将金酒杯交还。这时候，他才终于平视前方，能好好去看一看皇帝如今的样貌。<br />
但皇帝已经先一步退入龙纛的阴影下面去了，出现在杜怀秋面前的是个个头到他胸口那么高的小少年，一身结实的肌肉。<br />
这孩子看起来年纪大约十二三岁，身穿亲王规格的礼服，笑眯眯地招呼：<br />
“好久不见啊，小杜！”<br />
杜怀秋：…………<br />
你谁？<br />
魏忠贤在斜后方悠悠提醒：“这是燕王殿下。”<br />
杜怀秋这才回忆起当年夺得第一届御花园对抗赛击杀王的天才婴儿。<br />
……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br />
他今年不是应该才十一岁吗，怎么看起来比同龄孩子还大呢？<br />
朱棣：健身加充足科学的营养供给，小子！<br />
朱棣跟他寒暄了两句：“郡王他们还好吗？”<br />
杜怀秋说：“劳殿下挂念，家父身子骨还硬朗。我走之前，他还亲率队伍巡边去了。”<br />
朱棣哈哈一笑，抬手拍拍杜怀秋的胳膊，说：“行！回来之后和我哥好好相处相处。哦对了，你麾下有个叫辛幼安的统制……”<br />
杜怀秋有点糊涂了：“对，他就在后面。幼安的名声已经传到京城了吗？”<br />
朱棣含混道：“是的是的，我很喜欢他的诗词……是那个吗？是那边那个吗？你是辛幼安吗？”<br />
辛弃疾被朱棣眼疾手快地提了出来，心里和杜怀秋一样茫然：“见过燕王殿下。臣——”<br />
朱棣特别激动地就要去拉辛弃疾的手：“稼轩！！！”<br />
辛弃疾：？<br />
辛弃疾：“啥？”<br />
朱棣毫不犹豫地勾着辛弃疾走了：“我真的非常喜欢你！我在大漠的时候偶尔也会诗兴大发，但又憋不出句子，就念‘气吞万里如虎’——”<br />
辛弃疾：“啊？？？”<br />
这时候，杜怀秋心里忽然就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br />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br />
当年他在京城的时候，皇帝一家子就总是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怪话，做一些匪夷所思的怪事，让身边的人全部陷入混乱。<br />
不过当年杜怀秋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他小时候似乎什么都能接受，特别丝滑地就认同了周家人的各种怪言怪语。<br />
毕竟谁家好孩子会上樊楼开包房学琵琶呢？<br />
迎接仪式草草结束，皇帝的仪仗开拔了。出迎的官员和杜怀秋的队伍需要等到皇帝的仪仗离开后，才能跟在后面一同回銮。<br />
辛弃疾却被朱棣一路拉到了前头官员的队伍里头去。<br />
眼见着周围的礼仪规格越来越高，穿紫着绯的官员越来越多，辛弃疾心里在忐忑地打鼓。<br />
中途，他还尝试着去打探朱棣的意图和身份：“殿下，你刚才说的‘气吞万里如虎’是……”<br />
朱棣：“我还喜欢‘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br />
辛弃疾：…………<br />
朱棣：“接下一句啊，幼安，快快快。”<br />
辛弃疾：“……可，可怜白发生？”<br />
朱棣激动：“对对对对！”<br />
辛弃疾微弱地问：“殿下，你究竟是从哪里知道这些……？”<br />
朱棣拽着辛弃疾一路不停前行，坦然回答：“我小时候先生教的。”<br />
辛弃疾：？<br />
辛弃疾：“你先生是？”<br />
朱棣说：“我先生就在……在这里在这里！王师傅！张先生！”<br />
辛弃疾已经被朱棣扯到随同皇帝出城迎接的官员队伍正中央了。周围不乏紫袍的大员，甚至还有白胡子的中枢相公。听到燕王这样不顾身份大呼小叫，不少人暗暗皱起眉头。<br />
被朱棣呼唤的两个人纷纷回头。<br />
绯袍的那位看起来很是年轻，约摸也就三十多岁。他小快步来到朱棣身旁，皱眉低声批评：<br />
“像什么样子！不要在这个地方惹事！”<br />
朱棣马上揪着辛弃疾的袖子向他介绍：“这是辛幼安！辛弃疾！”<br />
绯袍文官的眉头松开了，他露出恍然神情，然后脸上稍稍缓和：“久仰词中之龙的大名。太岳和我分享过你的诗词，我尤其钟爱《青玉案·元夕》。”<br />
朱棣：“这位是左谏议大夫，王安石王介甫。”<br />
辛弃疾：“啊？？？”<br />
辛弃疾的表情开始失去管理：“王，王，王荆公？！”<br />
另一位紫袍官也不急不慢地来了。<br />
这位瞧着比王安石更年长一些，长髯飘飘，样貌俊朗出挑，气度不凡。<br />
王安石微笑着帮忙介绍：“这位是翰林学士承旨，张白圭。你也可以叫他张居正。太岳，燕王殿下等不及把稼轩给拉了过来。”<br />
翰林学士承旨是个特别重要的职位，是翰林院之首，主要负责起草重要诏令，又可以称之为“内相”，可以说是皇帝最亲近倚重的顾问。<br />
可这位清贵的高官却对辛弃疾露出非常亲切热情的笑：<br />
“竟然是稼轩居士！此世有幸与稼轩居士相识，实在是我辈之幸。在下张白圭，称我‘叔大’或是‘太岳’均可。”<br />
王安石补充：“太岳是我的知交，也是知己。”<br />
张居正就微微摆手：“能和介甫成为同道，至今我都觉得像是在梦中。前世苦苦追寻的志同道合之人，今世竟然都在身边，实在……”<br />
朱棣吟诵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br />
辛弃疾都有点麻木了：“……灯火阑珊处？”<br />
面前三个人都露出了有点怪异的笑，像是：<br />
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味儿！<br />
朱棣提议：“稍后在琼林苑赐宴，我们在宴前先带稼轩居士去和小宁见一面吧？”<br />
王安石同意：“如此非常好。”<br />
张居正又很亲切地去问：“稼轩居士，你如今几岁了？此世可读过书？身上有没有功名？”<br />
要是有功名，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给辛弃疾升官了！<br />
升官，升官，狠狠升官！<br />
辛弃疾还在巨大的茫然中：“我今年二十二，草草读过一些，过了乡试。但我十二岁那年就投军了，没继续考……”<br />
王安石看起来有点遗憾：“竟然只过了乡试么！可惜啊，可惜。”<br />
朱棣却不觉得这有什么：“稼轩上辈子也没有考科举啊，根本不妨碍他写词当官。”<br />
辛弃疾有点尴尬：“考过的……其实考过的……”<br />
朱棣问：“啊？那你是没考上吗？”<br />
辛弃疾望天：“……考的是金狗的进士科。”<br />
王安石：？<br />
张居正帮忙解释：“稼轩前世出生时济南已经沦陷于金人手中了，他的家族一直心系宋庭，于是他的祖父就送他去燕京考进士科，就为了让他去侦查金人王都的情况。后来稼轩起义南归，率五十人突入五万金军中袭杀叛徒，震动天下，归宋后直接被任命当官了。”<br />
王安石恍然：“果真天下无双！”<br />
辛弃疾被夸得都有点赧然：“前世未立寸功，江山依旧沦于贼手……”<br />
朱棣对他灿烂一笑：“稼轩不必失落！后来汉人驱逐了鞑虏，恢复了中华！”<br />
张居正也笑说：“没错。后世之事我们会慢慢说给稼轩听，至于功名的事，一会儿看陛下怎么说吧。”<br />
辛弃疾：“不是，你们要带我去哪儿……”<br />
他被王安石和张居正左右一夹，被迫继续向前，直接逼近明黄色的皇帝仪仗。<br />
他们跟着龙纛一路进了琼林苑，其他官员都止步在行宫外的殿中等待开宴，张居正一行人却长驱直入。<br />
他们直接来到行宫之中。<br />
内殿里，内侍躬身对张居正说：<br />
“张承旨，陛下叫诸位稍候，他在换衣服。”<br />
张居正笑说：“那我们就在这里稍等片刻吧。”<br />
辛弃疾紧张地在一张绣凳上坐下，屁股只敢挨着半边。<br />
忽然间，一团黑白色的影子从内殿的帘后扑了进来。<br />
辛弃疾唬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一只黑白花的大狗。<br />
这狗戴着正红的项圈，尾巴摇得像水车叶片一样，亲亲热热地凑上来去拱朱棣。<br />
朱棣很习以为常地去摸狗：“桃花桃花，去帮我们看看小宁的衣服换得怎么样了。”<br />
桃花就咧开嘴，对朱棣露出口水湿哒哒的笑。<br />
辛弃疾问：“这是……”<br />
张居正说：“这是御犬，名为桃花，是陛下最心爱之物。”<br />
辛弃疾觉得这名字耳熟：“哦……”<br />
朱棣拍拍桃花的屁股，一指帘幕后：“去催一下小宁！”<br />
桃花坐着不动，盯着朱棣的手看。<br />
王安石见惯了这个场面，评论：“你使唤不动桃花的，别试了。”<br />
朱棣：“……狗坏！”<br />
这时候，帘子后面传来青年不赞同的声音：<br />
“狗不坏！人才坏！”<br />
帘子被猛地掀开，穿着便袍的小皇帝匆匆赶了进来，桃花高高兴兴地向他扑过去。<br />
周宛宁被大狗扑得一趔趄，他勉强站稳，然后看向辛弃疾：<br />
“稼轩！”<br />
辛弃疾匆忙起身行礼：“陛下——”<br />
青年就拖着狗勉力向前，伸手去拉辛弃疾的手：<br />
“我太喜欢你的词了！尤其是那一句：今古恨，几千般。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br />
辛弃疾不知道要作何表情，脸上挤出很扭曲的笑：“多谢陛下，但是，陛下，这词都是我……”<br />
周宛宁熟练地接话：“上辈子写的，是吧？嗯嗯，我们平时会交流诗词，历朝历代的诗词都会拿出来评说。二哥三哥打得尤其厉害，唐诗宋词难分伯仲。”<br />
辛弃疾眼睛一亮：“陛下说的可是晋王殿下和宋王殿下？”<br />
周宛宁：“是的是的！”<br />
辛弃疾激动起来：“不知可有机会与他们相见呢？”<br />
周宛宁拉着他的手晃了又晃：“一定一定！一定会的！”<br />
辛弃疾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br />
周宛宁松开手，又拖着狗往后走：“那个，我还有点公务要处理，小燕你们帮忙好好招待一下稼轩，我——桃花你别这样了，你现在真是大狗了，我拖不动你了……”<br />
他艰难地挪动到内殿，扒拉开桃花，又理了理衣服。<br />
魏忠贤已经安静地在殿中等候了。<br />
周宛宁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人带来了吗？”<br />
魏忠贤也轻声说：“带来了，在隔壁候着。”<br />
周宛宁稍稍踌躇了几个呼吸。<br />
隔壁，杜怀秋也在紧张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