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br />
李斯坐在临时医院的处置区。<br />
他的左手手背上扎着一根细针,细针连着一段金属做的管子,尽头是一只柔软的皮球一样的水囊。李斯已经读完了水囊包装上的文字,得知水囊里装的是“生理盐水”。<br />
一道道白布帘隔开床铺,伤兵有的在小声哼唧,有的在大声叫唤,时不时还有医生和护士的吼声:<br />
“别动!你动来动去的我们怎么给你消毒?”<br />
“打个针跟要害你似的!”<br />
一个穿着白袍、头戴白帽的医生突然掀开了帘子,他和其他所有医生护士一样都戴着口罩。在他身后,是个同样打扮的青年,眉眼看起来相当眼熟。<br />
李斯马上就认出来,在医生后面的就是抓他上马的那名年轻小将。<br />
“你——”<br />
年轻小将看起来也不太习惯口罩,他把口罩往下拉了一些,露出整张俊逸的面孔,笑说:“我来看看你,问问病情。”<br />
医生立刻出声阻止:“殿下,在医院要把口罩戴好!临时医院里患者密度太高,病菌——”<br />
被称作“殿下”的小将就像做错事一样又把口罩拉上了,嘟嘟囔囔:“好的。就是闷……”<br />
医生安慰道:“我们也都觉得闷,但这是为了殿下和患者彼此的安全着想。”<br />
李斯反应过来,他看向小将,问:“你是晋王还是宋王?”<br />
小将又笑了,唯一露在外头的眼睛弯起来:“我是天策上将,你说我是谁?”<br />
李斯警惕起来:“天策上将,攻取安南的晋王……晋王殿下也认得我吗?”<br />
李世民:“当然了!你很有名,最近我都会讲你的地狱笑话了。”<br />
李斯:?<br />
李世民又去瞧了一眼放在床头的病历卡片:<br />
“李斯,男,二十岁,左肩刀砍伤,已经经过简单止血包扎处理……医生,他这个严重吗?”<br />
医生说:“已经给他补完一袋液体了,目前看情况还算稳定,一会儿手术室空出来就把他推进去处理一下肩伤。”<br />
李斯对这些一身白的医生有点微妙的畏惧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他被李世民塞到这里来,他的心情反而要比之前更紧张些。<br />
李斯赶紧问:“手术?手术是干什么?”<br />
医生:“给你把肉缝起来。”<br />
李斯瞪大眼睛:“缝?!”<br />
《自然》杂志上没提过夏人会缝人肉啊!<br />
李世民安慰他:“放心,我们大夏医疗发展得可好了,我们带来的军医都是在首都医学院经过严格培训,里头还有一些十年前就在文终堂受训的老资格。我们玄甲军的病死率现在非常低,伤员都能得到很好的救助。”<br />
这时候,李斯想起李世民把他挑上马时说的话:<br />
“这样我就完成大哥的交代啦!”<br />
不对……不对……事情非常不对……<br />
李斯这时候已经恐惧压倒一切了,他嘴唇的颜色又开始发白,带着轻微的颤抖问李世民:<br />
“听,听说,你和,秦王殿下,一母同胞……”<br />
李世民痛快承认:“对啊。等你动完手术,我就送你回京城见大哥。”<br />
李斯感觉自己的猜测正逐步被印证:“他,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br />
李世民并不想暴露使团的存在,就编了个理由糊弄过去:“京城有神仙,算出来的。”<br />
李斯:???<br />
啥玩意儿,神仙?<br />
上辈子的记忆开始疯狂地攻击李斯!!!<br />
李斯:“陛,陛下求仙真的成功了?!”<br />
李世民这回说了实话:“没有,不过他正在努力。”<br />
医生正按着李斯的脉观察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结果他只觉得脉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他不得不告诉李世民:“殿下,你出去吧,你在这儿他快吓死了。”<br />
李世民有点惊奇:“咦,你害怕什么?我长得很可怕吗?大家都说我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哎!虽然过些年我可能会长得比较有威严,但我现在还是非常——”<br />
李斯干脆眼睛一闭,向后一躺。<br />
李世民:啧。<br />
他只好拿出木牌又对着躺平装死的李斯拍了几张,掀起帘子又出去了。<br />
离开临时医院时,他还特意嘱咐这里的负责人:“把那个李斯看好了,千万别让他跑掉。”<br />
负责人:“是!”<br />
出了临时医院,李世民终于扯掉口罩帽子,大口大口地深吸气。<br />
锦州城内的空气里还是有些淡淡的硝烟味儿,城中正在戒严,街上还有兵士在押解金兵俘虏。<br />
李世民走向被征用做临时指挥部的官署,他的副官也立即跟了上来。<br />
“宋王到哪里了?”<br />
“回殿下,在渡辽水。”<br />
“那就是快到辽阳了。辽阳方面有援军吗?”<br />
“没有,我们进军速度太快,他们还没反应过来。”<br />
李世民笑了一下:“看起来暂时一切顺利。你去盯一下舰队的补给,如果物资出现缺口,马上向大名府发报。”<br />
安排完工作,李世民就开始往群里发李斯的照片。<br />
李世民:[李斯正脸照][李斯全身照]<br />
李世民:[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肩膀的伤是金狗砍的。预计今明两天给他做一下肩膀的手术,最迟大后天把他送上船回京城。@嬴政]<br />
李世民:[不得不说李斯确实厉害,他帮忙打开了城门,战场起义是要受表彰的。我会上表给他请赏,这个你就不要跟我争啦,大哥。]<br />
嬴政:[谢谢。]<br />
嬴政:[确实是他。]<br />
嬴政:[我已经给他腾出员工宿舍了。]<br />
萧何:[等他到了顺天府,我可以拜访一下李斯吗?]<br />
嬴政:[欢迎进行工作交流。]<br />
嬴政:[对了,给他发木牌。@李世民]<br />
李世民:[对哦,这我倒忘了。]<br />
李世民:[不过今天我跟他提起你的时候,医生说他脉象不对,我怕他看了群里的消息影响恢复啊。]<br />
嬴政:[的确。]<br />
嬴政:[@岳飞(管理员),鹏举,请约束群内成员,让他们不许再开千古半相这样的玩笑。]<br />
岳飞(管理员):[好的。]<br />
朱棣:[那‘北斗七星是商鞅和李斯变的,商鞅五颗星,李斯两颗星’这种呢?]<br />
嬴政:[怎么还有新的?]<br />
朱棣:[小宁之前还给我讲了一个更好笑的,李斯怎么增殖?通过‘有斯分裂’。]<br />
嬴政:[小宁也干了?]<br />
张居正:[就属他讲的最多。之前我给他上课,他说‘孙膑脚扑朔,渐离眼迷离’。]<br />
周宛宁:[啊啊啊不是说好给我保密的吗!]<br />
王安石:[你到处给人讲,本来就不可能保密。我都知道你讲过‘纣王烧不尽,子推吹又生’。]<br />
嬴政:[确实挺好笑的。]<br />
周宛宁:[嘿嘿我还有别的!]<br />
嬴政:[没有我的吧?]<br />
周宛宁:[没有没有。]<br />
朱棣:[据我所知是没有。]<br />
嬴政:[嗯,总之大家都注意一点。]<br />
周宛宁:[我们会热情欢迎李斯的!]<br />
嬴政:[也不用非常热情,普通对待就可以了。]<br />
李世民:[我现在叫人去做木牌,今天晚上他应该就能进来。]<br />
嬴政:[好的,多谢。]<br />
李世民:[嗨!亲兄弟之间说这些!]<br />
入夜。<br />
手术室一直周转不停,生命垂危的伤患需要优先手术,李斯的伤情不算非常重,他一直挂着盐水,等到他都有点困了,才接到了通知。<br />
李斯拿到属于他的木牌的时候,他刚好准备要被推进手术室。<br />
手术室是个单独的房间,里面非常亮,还充斥着一股奇怪的酒味儿。<br />
他有点茫然地将送来的木牌攥在手里,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全部扒掉了,绷带也被解开,还有医生给他端来熬煮好的药汤。<br />
“是麻药,喝了之后就不会痛。”<br />
手术室的光非常亮,这里照明用的不是烛火,而是李斯从没见过的一种装置,他隐约记得《自然》上讲过夏人正在推广一种名叫“电灯”的用具,这恐怕就是。<br />
李斯别无他法,只能将麻药一饮而尽。<br />
喝完之后,他重新躺下,听医生护士开始“叮叮当当”地准备器械,还有医生在翻看他的病历,小声和身边的同事讨论:<br />
“……不是夏人,之前没用过抗生素,得再稀释一下浓度…………”<br />
麻药的劲儿逐渐上来了。<br />
李斯只感觉眼皮沉重,他慢慢合上双眼,开始做梦。<br />
“怎么又有人来!”<br />
恍惚回神的时候,李斯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条小河边。<br />
一个衣着简陋的年轻男子一脸气急败坏地叉腰站在他面前,他背后是一根架在河边的粗糙钓竿,鱼篓空空如也,看起来就是个想通过钓鱼来填饱肚子的贫民。<br />
李斯还在茫然呢,就听对面的青年连环发问:<br />
“你是不是也来劝我的?你是周宛宁的说客吧?你又用了什么仙术来见我?我告诉你,我不会再打仗了!不会!”<br />
李斯:“呃……那个……”<br />
青年情绪激动:“我知道周宛宁是个好人!我能看出来!我也知道他不会事后翻脸——但我就是不想再见到吕后和汉王的脸了!放过我,可以吗?”<br />
李斯:“啥?”<br />
他的困惑不像是演的,青年胸膛起伏,怀疑地盯住他:“你装什么傻?”<br />
李斯:“我没装傻,我不认识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梦里?”<br />
青年瞪大眼睛:“我该问你吧!这是我的梦!你是谁啊!”<br />
李斯说:“我是……我是李斯,我刚才喝了麻药,正在动手术。奇怪,莫非那药致幻?”<br />
青年眨眨眼睛。<br />
青年:“李斯?需要一分为二看待的那个李斯?”<br />
李斯:?<br />
李斯:“啊?!”<br />
青年摆摆手:“这个笑话是太白讲的,最近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你真是李斯?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认识你啊!”<br />
李斯明白过来:“你知道我上辈子的事?”<br />
青年顿了顿,态度变得稍微缓和了一些:“我是秦末生人,淮阴韩信,见过秦相。”<br />
李斯更震惊了:“秦末?大秦怎么了?”<br />
韩信:“二世而亡呗,你看着赵高和胡亥那个样子,大秦会变成什么样你心里没点数吗?”<br />
李斯:…………<br />
李斯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br />
韩信叹了口气,说:“不过我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建功立业多少载,最后结局还是狡兔死走狗烹。只是你怀念东门黄犬,我却一点也不想回到淮阴继续过这种落魄的生活。”<br />
李斯蔫蔫地问:“莫非阁下在我大秦倾颓后起势了?”<br />
韩信抿了一下嘴唇,说:“我曾辅弼汉王天下逐鹿,后四海归于大汉,我……我太年轻,汉王与吕后担心太子无法压服我,就……”<br />
李斯沉默了。<br />
啊,大秦……怎么会这样……大秦……<br />
他要怎么面对陛下……<br />
周围忽然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br />
李斯有些诧异,韩信完全见怪不怪了,他大声喊道:<br />
“不要故弄玄虚了!周宛宁!我知道是你!你出来!”<br />
雾气慢慢散去,二人身后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韩信回头一看,周宛宁穿着一件普通的常服,有点震惊地看向李斯。<br />
周宛宁问:“他怎么在这儿?”<br />
韩信:“我怎么知道!不是你干的吗?”<br />
周宛宁:“不是我呀!我,我就只想招揽你来着,他是大哥的——”<br />
李斯则是条件反射开始行礼:<br />
“草民李斯,见过陛下!”<br />
周宛宁一边感慨秦宫礼仪的训练有素,一边迅速冲上去扶人:“别这样别这样,坐,坐。哎呀这儿没椅子……”<br />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把李斯扶起来,然后仰着头去看李斯的脸,问:“你也知道我吗?”<br />
李斯想抽回被周宛宁拉着的手,有些尴尬地说:“我常看《自然》……”<br />
周宛宁的脸上立刻绽放出谁都能看出来无比真诚喜悦的笑容。<br />
“真的吗!你也喜欢看《自然》吗?你是不是也对科研感兴趣?你最喜欢哪个学科方向?等回了京城,你要是不想在顺天府干活,去天工司也可以的!但是别告诉大哥我想撬他墙角,不然他得批评我……”<br />
看到周宛宁这样,李斯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br />
这个皇帝似乎不是那种残暴愚蠢且喜怒无常之辈。而且看起来皇帝和他们陛下之间相处得也还可以。<br />
韩信在后面用力咳嗽一声,语气不太好地问:“你今天来我梦里是准备干什么?”<br />
周宛宁还没松开李斯的手,他伸出另一只企图去牵韩信:“当然是来看你的,想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哎呀你躲我!”<br />
韩信把两只手都提起来,避开周宛宁的拉扯,嫌弃道:“你天天跑来我梦里,已经基本构成骚扰了。”<br />
周宛宁:“那我又不能直接来辽阳见你,我白天还要上朝……”<br />
李斯对韩信说:“陛下以国士之礼待君,即便不愿效忠,也该以礼回报。”<br />
韩信:“上辈子杀我的就是他娘。”<br />
李斯:…………<br />
韩信紧接着问了一句:“胡亥的儿子你也愿意效忠吗?”<br />
周宛宁委屈:“不要这么比喻我,很伤人的!”<br />
李斯也说:“陛下怎么也和胡亥相去甚远吧!”<br />
韩信板着脸道:“意思就是同一个意思,陛下不要再来了!”<br />
说完,他扭头就走。<br />
周宛宁和李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李斯对周宛宁说:“晋王已经打下了锦州,辽阳只是时间问题。他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