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br />
“我还以为……”朝颜说到一半, 又泄气地闭上嘴。<br />
她面前的岁荌跟元宝站在一起,两人间的气氛让任何人都插不进去。<br />
旁人只当她俩姐弟情深,可朝颜刚才离岁荌最近, 所以也看得清清楚楚,元宝亲了岁荌姐。<br />
如果是姐弟, 怎么会有这么亲昵的举动。<br />
而且岁荌姐送元宝的镯子也是独一无二的羊脂玉镯,她早就该想明白的,为何心底还抱着那么点小小的希望呢。<br />
沈曲听见朝颜的声音扭头看她,疑惑地问, “还以为什么”<br />
朝颜才睨着他跟元宝,把剩下的话说完, “还以为你们今天这舞曲是为我送行呢。”<br />
她越说越觉得心酸委屈, 叭叭着, “还有我马上就参加秋闱了,那可是秋闱啊,你们一句鼓励我的话都没有。”<br />
“朝小胖,”沈曲眨巴眼睛, “你可是朝家大小姐,别说在京城了,就是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都有无数人排着队想鼓励你。”<br />
“那不一样, ”朝颜皱眉,当着岁荌跟元宝的面,也不能说哪里不一样,只闷声重复, “就是不一样。”<br />
她道:“我待你们跟待他们不一样。”<br />
她爹爹说,知道她要秋闱, 沈家的小公子沈明珠还特意为她上香祈福,这可是京中多少应试考生都羡慕不来的福气,毕竟沈明珠那可是京中第一美人。<br />
但朝颜听完根本没有感觉,心道他可能是太闲了才做这事。至于美人……<br />
朝颜只认元宝一个。<br />
而且要是上香有用,她干脆在寺里当尼姑算了,天天上香许愿,还点灯熬油看什么书。<br />
可若是做这事的人换成元宝跟曲曲,朝颜定然感动死,觉得他俩竟然不辞辛苦跑这么远,就为了帮她祈福,说明她真的很重要。<br />
沈曲见朝颜可怜兮兮的,就没再说什么扎她心窝的话。<br />
沈曲在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深青色的圆滚荷包。<br />
不管是颜色还是上面的花纹,都彰显着这是给女人用的。<br />
“行啦,我们也不是那么没心没肺,”沈曲掌心摊平,胳膊往朝颜面前伸了伸,“呐,给你的。”<br />
朝颜愣住,惊诧到眼睛睁圆,“你绣的”<br />
“当然不是,我哪有这个手艺,”沈曲语气轻快,“荷包呢,是我跟元宝一起挑选哒,里面装着安神助眠平心静气的药草,是我们找岁荌姐姐帮你配制哒!独一份哦!”<br />
她之前刚来的时候说过,讲科考压力大,经常熬夜失眠。<br />
朝颜看着荷包,胸口一阵酸酸软软,伸手拿过来,垂眸看,眼眶微热,“你们,你们都记着呢。”<br />
少年情分,怎么可能真不关心她。<br />
沈曲圆圆的眼睛弯起来,伸手拍了拍她手臂,“加油啊,朝小胖。”<br />
朝颜又笑起来,没再纠正小胖这个称呼,攥紧荷包干劲十足,“好,我定不负所望!”<br />
回去的路上,朝颜低头嗅荷包,心情越发轻快舒畅,她不由跟早实感慨,“不愧是岁荌姐配的方,光闻着就平心静气。”<br />
早实点头,“是是是。”<br />
早实看着朝颜被挤乱的衣服以及脏兮兮的鞋面,轻轻叹息,她家小主子是真的好哄啊。<br />
在人家沈家小公子面前委屈了半天,结果一个荷包就哄好了。<br />
朝颜美滋滋地回去换衣服,吃罢饭便从朝家出发去长春堂接岁荌。<br />
“现在走等黄昏时正好到客栈落脚。”见何叶红着眼眶满脸不舍,岁荌解释了一句。<br />
刘长春跟何叶出门送岁荌,连沈曲跟周明钰妻夫也来了。<br />
岁荌看向沈铃,笑着说,“放心放心,我若不能及时赶回来,便来请我师父。”<br />
算算日子,周明钰两三个月后差不多也就生了,岁荌一走,两口子心里多少有些没底。<br />
岁荌往前半步,单手遮唇小声跟沈铃道:“我师父针灸极其厉害,只是她懒,到时候有事直接找她就行。”<br />
沈铃依旧是几年前的模样,清清冷冷的高岭之花,只是如今清冷化去,多了几分从容温和,“好。”<br />
她看向岁荌,轻声道:“一路顺风,早去早回。”<br />
岁荌笑着点头,随后又看向周明钰细心交代几句,最后是看向刘长春她们。<br />
长春堂的伙计都站在后面,也在给岁荌送行,连平时轻易不露面的空青都出来了。<br />
文元见岁荌看过来,立马表示,“您放心,我们会乖乖听话的,好好行医,认真救人。”<br />
关于药铺跟合作的生意,岁荌该交代的都交代过了,她哪怕不在药铺里,一切也会有条不紊的进行,她根本不用过多担心。<br />
岁荌最后看向身边的元宝。<br />
元宝抱着她的包袱静静地看着她。<br />
行李还是元宝帮着收拾的,他早上舞完便告了假从书院回来。<br />
一个包袱,两张包袱皮。<br />
外头这层藏青色的是岁荌这几年出门常用的,里头是个靛蓝色绸缎包袱皮。<br />
岁荌起初捡到元宝的时候,主要是一眼就看见这张瞧起来很值钱的包袱,要不是包袱值钱,岁荌根本想不起来下沟里捞人。<br />
这包袱皮也算是当初元宝所拥有的全部身家。<br />
他曾抱着这包袱在永安堂过了几日,又抱着这包袱被张氏领走,岁荌那时送他走的时候,他拎着这包袱,后来接他回小村庄时,他抱着的也是这个包袱。<br />
后来他有家了,它才被收起来。<br />
可以说,这个靛蓝色绸缎包袱皮,是从头到尾跟着元宝的东西。<br />
如今岁荌要出远门,元宝想了想,把自己的包袱跟她叠在一起,全当他也陪她去了。<br />
“你要好好吃饭。”岁荌看着元宝,感觉要叮嘱的太多,但最后说出来的唯有这句。<br />
两人清苦怕了,能好好吃饭吃饱饭,就已经是岁荌最初的全部梦想。<br />
元宝乖巧点头,他也不哭,只拿那双干净清澈的眸子看着岁荌,那双琥珀般的眼睛里清晰的倒映着她的身影。<br />
“姐姐放心,元宝会照顾好自己跟师父师公,也会好好帮师父照看长春堂,”元宝说,“姐姐只需要安心做自己的事情,元宝等姐姐回来。”<br />
他越乖,岁荌越舍不得。<br />
明明才心动,转眼又要分离。<br />
岁荌伸手摸摸他脑袋,掌心微微往下,抚在他脸上,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他微青的眼敛,“等我回来。”<br />
她这四个字像是有深意,元宝偏头用脸蛋贴着她的掌心,红着耳朵,“嗯。”<br />
朝家的马车到了,朝颜下来跟众人打招呼。<br />
“时辰不早了,”刘长春抬眼看了下天色,道:“走吧走吧,再磨蹭还是要走的。”<br />
文元跟早实帮岁荌把箱子抬到马车上,用绳子绑在后面。<br />
真正的行李断然不可能就一个包袱,肯定还有别的,只不过包袱里装着最值钱要紧的东西罢了,像衣服鞋子跟药箱什么的,肯定都放在箱子里。<br />
元宝把包袱递给岁荌,岁荌拎着上了马车。<br />
朝颜撩开车帘,两人一同朝外摆手,“我们走啦。”<br />
元宝笑着跟其他人一起挥手送别,直到马车渐渐走远,元宝才觉得手臂沉重,嘴角的笑半分都扬不起来。<br />
他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盛满了泪,一低头就尽数掉下来。<br />
何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元宝扭身抱着何叶的腰,将脸埋在他肩上。<br />
“很棒了,元宝已经很棒了。”何叶抚着元宝的背,自己微微仰头,用掌根把脸上的湿痕擦掉。<br />
八年啊,几人几乎没怎么分开过,岁荌这忽然要走好久,心里哪能舍得呢。<br />
马车走之前,父子俩还满脸笑,一副根本不用岁荌担心的样子。马车走之后,父子俩立马抱在一起哭。<br />
沈曲呜呜着凑过来,跟两人抱成一团。<br />
周明钰红着眼眶也想凑过去,被沈铃搂住后腰拦住了。他这个肚子,就不适合过去挤了。<br />
刘长春站在一边,伸手拍拍何叶,又拍拍元宝,左右劝,“好了好了,哭多了伤身,大宝知道会担心的。”<br />
可惜的是岁荌刚走,刘长春再怎么说都没用。<br />
刘长春叹息一声,又好奇地看向沈曲,何叶跟元宝哭她能理解,怎么曲曲也这么难过<br />
莫不是真拿岁大宝当成他亲姐姐了<br />
见她好奇,沈曲抹着眼泪仰天哭嚎,“呜呜我要好久都吃不到岁荌姐姐做的饭了,呜呜好难过,我好舍不得她啊呜呜。”<br />
众人,“……”<br />
你是舍不得她的厨艺吧。<br />
被沈曲一打岔,元宝跟何叶倒是收了眼泪,开始跟沈曲保证不会断了他的口粮,他才又开心起来。<br />
他们一行人说了会儿话才各自散开,而朝颜跟岁荌的马车却是一路不停。<br />
朝颜把荷包挂在了腰上,笑着看向岁荌,“岁荌姐你别担心,元宝都没哭,而且曲曲他们都在呢,肯定会好好哄他。”<br />
岁荌抚着包袱皮,叹息道:“他强撑着呢。 ”<br />
生怕他掉眼泪的话,她会担心不舍。<br />
元宝也不用人哄,她要是真不在家,他就像他说的那样,会把家里给她打点好,把自己跟师父师公冰粥照顾妥当,让她没有后顾之忧。<br />
岁荌靠在车壁上感慨,“才刚走,我就想回去了。”<br />
原来,这才是挂念的滋味。以前她出门都高高兴兴,满脑子都是这趟出去得赚多少银子。唯有这回,是满心不舍。<br />
朝颜撩起车帘一角朝外看,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心头也是怅然空寂。<br />
车外景色一直在变,从县城内到出了县城,眼前已经不再是熟悉的地方。朝颜想,她以后可能也许大概不会像以前一样,那么想回来了吧。<br />
考完科考,如果顺利的话她就会留在京城任职,还有母父的意思想让她跟沈家联姻,她拖着没松口,这次回去,她便不能再是那个任性的朝小胖了。<br />
走之前,祖母特意把她叫到跟前,说了岁荌姐的身世,以及说了朝家将来要面临的立场选择。<br />
这些事情,祖母以前是不会同她说的。祖母只希望她在这个小县城里快快乐乐无忧无虑。<br />
如今之所以掰开了跟她讲朝堂政事,是因为她也该长大了。<br />
她不能一直当小胖,她是要担起朝家担子的嫡长女,是朝家的朝颜。<br />
“还好岁荌姐你也来了。”朝颜看向岁荌,心里难得轻松一瞬。<br />
不知为何,有岁荌在,朝颜便觉得心安。<br />
因为急着回京,朝家马车一路上几乎没怎么停下歇息过,就这么日夜兼程赶路,总算在八月四日时抵达京城。<br />
她们进京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br />
马车停在城门口,早实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令牌给守城门的士兵看了一眼,对方瞧见是朝家的牌子,立马拱手行礼放行。<br />
进入城门,早实就看到了朝府的人。<br />
守在城门口等着接朝颜岁荌的是朝府的大管家,名叫王柳。<br />
王管家今年四十出头,是个光看长相就是个很干练的女人,她皮肤偏黄,个子高挑身形凹凸,不胖不瘦刚刚好,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细纹,虽精明却又不让人反感。<br />
“小主子。”王管家朝马车行礼。<br />
朝颜掀开车帘探头朝外看,“王管家怎么来了”<br />
王管家解释,“老太太的信早您两日寄来京城,大人跟主君估摸着您最多这两日就到了,便让我提前来迎接贵客。”<br />
抛开岁荌的身份不提,光她跟元宝救过朝颜两次,就足以当得起朝家的贵客。<br />
朝颜瞬间了然,应该是母亲跟父亲不方便出面,这才让王管家来迎接岁荌姐。既彰显尊重,又不会引人起疑。<br />
“上来吧,”朝颜放下车帘,扭身跟岁荌介绍了一下王柳,“我家的大管家,是我娘身边最贴身的人。”<br />
王管家上车后,便朝岁荌见礼,岁荌微微颔首回她。<br />
王管家头回见着这么好看的人,眼里露出一抹惊艳,心道岁大夫这一进京,她家大小姐在京中男子们心中的地位岌岌可危啊!<br />
就冲着岁荌这张脸,那些男子不得连夜换人喜欢。<br />
马车继续前行,只是进了城便不能像在城外那般驰骋,行车速度顿时放缓很多。<br />
经过街道时,能听见外面小贩热闹的叫卖声。<br />
岁荌头回来传说中的京城,不由掀开车帘朝外看。黄昏下的京都,像是披了层金光,让这个本就繁荣热闹的街道楼宇显得越发金光熠熠贵气十足。<br />
朝颜觉得总算是来到了自己的主场,不由说道:“岁荌姐,京城热闹吧,等我考完试,跟你一起挨个逛一遍。”<br />
王管家笑,双手搭在膝盖上,同岁荌道:“岁大夫若是感兴趣,不妨这几日我陪您四处走走看看。”<br />
“行,”岁荌感慨,“京城是热闹啊。”<br />
不知道是王管家听岔了,还是想跟岁荌说点接地气的事情,毕竟八卦嘛,是拉近人跟人关系最快的手段。<br />
而且这事多多少少跟朝颜沾上一点点的关系,说给两人听也合适,“京城不光事热闹,人也热闹。”<br />
她道:“这不,就近两天,沈家还闹出事情,说有一个下人四处说沈明珠少爷不是沈家主君亲生的,说沈家真正的小少爷早死了,沈明珠是鱼目充当明珠,鸠占鹊巢活该天打雷劈。”<br />
沈家跟朝家是想联姻的,虽没说在明面上,但两家都有这个意思跟打算。<br />
所以沈家有事,朝家必然第一个先知道。<br />
岁荌跟朝颜果然来了兴趣,“真的假的”<br />
岁荌想的是,京城里大门大户的事情果然比小县城的劲爆!<br />
哎——慢着,岁荌皱巴着脸,总觉得真假少爷这事听起来怎么如此耳熟呢。<br />
朝颜激动起来,沈明珠要是个假珍珠,那她就不用娶了啊!<br />
王管家笑着摇头,“不知道,只是那个下人被打死,她说的话自然无从考证。”<br />
沈家高门大户,哪里容得下这种传言呢,而且如今正是多事的时候,当年的沈侍郎如今的沈尚书,就算是为了她礼部尚书的脸面,也会把传言压下去。<br />
朝颜瞬间失落,“该不会又是谣言吧。”<br />
沈家关于沈明珠的谣言,已经是第二回了。<br />
“当年就有人说沈明珠同沈主君不亲,喊奶爹叫做爹爹,很多人都传沈明珠是沈大人跟奶爹生的。”<br />
朝颜耸肩,又靠回车壁上,撇撇嘴,“结果呢,沈明珠被沈主君宠成了掌上明珠,要什么给什么。”<br />
“沈主君最得太君后喜欢,为了沈明珠,沈主君还为沈明珠朝太君后讨过珍珠呢,”朝颜拇指圈着食指指尖跟岁荌比划,“这么大的珍珠。”<br />
这下轮到王管家诧异了,“您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br />
岁荌也看过来。<br />
朝颜哼哼,有些心虚地说,“她们说沈明珠天下第一好看我不服气,这才多关注了一些。”<br />
王管家心道怪不得啊,朝家之所以打算跟沈家联姻,除了朝堂政事的因素外,多多少少跟朝颜的“关注”有点关系。<br />
王管家看岁荌跟朝颜都感兴趣,就多说了两句,“沈家像是为了证明谣言是假的,明日还打算办个赏花宴呢。”<br />
她道:“连咱们主君都收到了邀请的帖子。”<br />
朝颜皱眉,“我爹就爱凑热闹。”<br />
王管家,“……”<br />
这话她没听见。<br />
岁荌笑,手搭在朝颜腿上拍了一下,光听朝颜吐槽亲爹的语气就知道她家的家庭氛围极好。<br />
提到家庭氛围,岁荌又想刘长春跟何叶了,一走半个月,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不过嘛,她心里最想的还是她那“童养夫”。<br />
嗯,现在是童养夫了。<br />
马车悠悠前进,最后停在一座府邸后门门口。<br />
王管家先下的车,声音传进来,“大人,主君。”<br />
朝家妻夫,已经站在了车外。<br />
她们朝马车看过去,等的不是自己的女儿朝颜,而是安王之女,岁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