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青梅果 一起长大<br />
陈屹炀翌日清晨去北京了。<br />
云弥短时间内见不到他, 有点担心他。<br />
她想给陈屹炀发消息，又怕他太忙了，会打扰他。<br />
谢越天天围着丁圆转, 偶尔冒出来句：“云弥，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炀哥？”<br />
云弥看到早餐袋子里的纸条, 四个字：等我回来。<br />
男生遒劲有力的字迹, 旁边却画一只涂鸦的兔子，像安慰。<br />
云弥眼睫半垂。<br />
想明明不开心的人是他，干什么逗她开心？<br />
大课间的二次铃声打响了, 丁圆让谢越别扒在他们班教室窗户上，让他滚。<br />
云弥却轻轻偏过头问：“陈屹炀让你问的？”<br />
谢越“靠”了句, 问：“你怎么知道？”<br />
昨天谢越还在打趣，猜云弥到底喜欢谁, 陈屹炀当时淡淡开口，说云弥说不定喜欢的人是他。<br />
谢越觉得这逻辑有点怪。他笑疯了, 嘲讽：“云弥喜欢你, 还用你追啊？”<br />
陈屹炀扫了他眼说：“不喜欢追都没得追，丁圆不是让你滚吗？”<br />
“……”<br />
走廊里成群的同学不知道都在聊什么，云弥收拾好作业本说：“等陈屹炀回来，你让他自己来问吧。”<br />
她没好气地吐槽：“什么都让别人打听, 是胆小鬼行为。”<br />
谢越瞟了眼丁圆，被路过的男生喊走。<br />
丁圆等人走了, 才忍不住凑过来调侃, “还好意思嘲笑别人呢, 说陈屹炀胆小鬼，那云弥，你算什么？”<br />
云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给陈屹炀发消息, 露出笑容说：“算我有本事。”<br />
陈屹炀下了飞机就看到云弥的消息。<br />
好好长大：不要不开心哦。<br />
陈屹炀问：如果不开心呢？<br />
大概中午的时候云弥回了条，好好长大：那我哄你。<br />
y2：怎么哄？我能提要求？<br />
好好长大：可以呀。<br />
y2：那帮我做件坏事吧。<br />
好好长大：？？？<br />
云弥不太懂什么叫坏事，只觉警铃大作。<br />
丁圆让她把手机藏严实点，最近学校里查早恋紧，云弥敷衍：“又没谈。”<br />
丁圆“呵呵”一笑。<br />
云弥补充：“而且陈屹炀一点儿也不会追我。”<br />
丁圆反驳：“是你太难追吧？”<br />
云弥撇嘴：“他才追几天啊。”<br />
话音刚落，置顶的“兑”发来新消息。<br />
y2：帮哥哥去广播站给高二二班的云弥同学点一首《告白气球》。<br />
y2：辛苦了。<br />
-<br />
陈屹炀在医院站了一整天，温良玉两宿没合眼，被未婚夫开车来接回家了。<br />
陈屹炀是第一次见到那位真正的妹妹，腼腆又青涩的北京女孩，跟他差不多大，看到他怯生生躲到了她父亲身后。<br />
她父亲让她叫哥哥，她好一会儿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你好。”<br />
温良玉揉了揉女孩的脸，失笑。<br />
陈屹炀说了声“你好”。<br />
“那这里就辛苦你了……小炀。”温良玉挎着包，看到他神色又黯然下去。<br />
她依偎在新的爱人怀里，似乎被曾经的家庭拖累得疲惫，陈屹炀目送人离开，才缓步上楼。<br />
陈家赐已经醒了，但气管被切开了，说不了话。<br />
陈屹炀支付完所有账单，跟护工和秦姨沟通好才去吃晚饭。<br />
北京的夜晚跟山城不一样，下班的点拥堵街道车流绵延，远远排到天桥。<br />
陈家赐的助理还在忙之前补救的事，跟人沟通完，病床里又是阵砸东西的动静。<br />
秦姨买了锅碗瓢盆，在租的酒店里煮了汤，但陈家赐只能把肉打成浆糊才能用针筒打进食管里。<br />
曾经再不可一世的人在病床上好像也没什么区别。<br />
秦姨被弄得一身狼狈，跟陈屹炀说：“小炀，回去之后考虑租个房子吧。”<br />
他们住的地方是老爷子单位分配的，老爷子没几天了，单位那边已经开始沟通收回。<br />
后头陈家赐要出国，转院风险太大，美国那边肯接收费了不少功夫，打通关系也烧钱。<br />
栏杆旁，少年清冷的面容沉在夜色里，陈屹炀说了声“行”。<br />
秦姨叹了口气说：“好好的人，怎么就这样了？”<br />
陈屹炀隔着厚玻璃看远处病床上已经打了镇定剂的陈家赐，眼皮垂落说：“辛苦了。”<br />
秦姨第一次来陈家，是为了照顾病重的老太太，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怎么日子越过越好，又开始变差。<br />
她问：“小弥一个人没人照顾好吗？”<br />
陈屹炀说：“住到朋友家里了。她，我会过问的。”<br />
“那就好。”<br />
北京发生的事跟云弥好像没什么大关系，她还在山城，朋友圈是永远做不完的数学题，她跟丁圆在放学路上脸贴着脸，兴高采烈发文案说：第一次住到大圆子家里好开心。<br />
陈屹炀在凌晨收到云弥发来的录音文件。<br />
他在等医生的临时手术方案，他问：这什么？<br />
好好长大：你拜托我做的事啊。<br />
长达四分钟的音频，背景是嘈杂又喧嚣的教室氛围，有人跑过来问云弥：“我靠，是谁点给你的歌？”<br />
“云弥，你可真有本事，山附万人迷！”<br />
乱七八糟的讨论快淹没广播站飘扬青春的歌声。<br />
“你说你有点难追/想让我知难而退<br />
礼物不需挑最贵/只要香榭的落叶”<br />
陈屹炀早上四点爬起来赶班机，忙了一天有点困，他倚靠在医院的长椅开的公放，云弥听到后面跟着轻哼了起来。<br />
漫长冰冷的医院走廊里，不远处的办公室里二十几位专家在跟国外医生一起开会决定方案，狭窄的缝隙嘈杂热闹的探讨传出来。<br />
少女清甜的嗓音在唱，“不害怕搞砸一切，拥有你就拥有全世界……”<br />
她身上温暖天真的气质，像隆冬风雪中跃动的最软也最亮的小太阳。<br />
陈屹炀给云弥发消息。<br />
y2：你不说是高二二十三班的陈屹炀同学点的歌吗？<br />
好好长大：干什么？<br />
y2：给你炫耀的机会。<br />
好好长大：……无语！<br />
好好长大：这有什么好炫耀的？<br />
好好长大：而且，你也没说啊？<br />
y2：不能自己发挥？<br />
那个粉色的兔子头像又好似气鼓鼓的，跟她一模一样。<br />
云弥弹射了一堆表情包。<br />
她牢骚：你怎么那么难伺候？<br />
医生助理匆匆出来，扬声喊了句：“病人家属，方案讨论出来了。”<br />
陈屹炀缓缓站起身，少年冷白肃静的面容上仅剩的笑容一点点消弭，推门进去前回复了云弥。<br />
y2：你怎么这么可爱？<br />
-<br />
云弥十六岁的仲夏夜是在重新生出希望的温暖和火焰中度过的。<br />
与之相反的，是陈屹炀的十七岁。<br />
那一年的夏天，夏日悠长。<br />
陈屹炀在北京的七天度过得飞快，医生不断告知每一次手术和治疗的风险指标。<br />
临时手术四成死亡率，辅助治疗一成，父亲还有三个月到三年的生存期限。<br />
转院时需要配备多少医疗。<br />
陈屹炀忙完所有，定了回家的机票，温良玉说婚期将近，问他要不要去看看她的新房。<br />
陈屹炀婉拒了。<br />
去机场的出租车上，他接到从山城打来的电话。<br />
老爷子还是放心不下，终于在临近第二个的探望日拨打给陈屹炀。<br />
“你爸爸……很严重吗？”<br />
老爷子声音都在哆嗦，说：“我问了你周奶奶，她今天来看我……”<br />
旁边有小孙和护士的劝解声，但老爷子还是抱紧了手机，问：“家赐他，也要死了吗？”<br />
将近傍晚，头顶有飞机划过天际的痕迹。<br />
陈屹炀抿着唇没说话，看向车窗外。<br />
良久，他说：“爷爷，你好好休息。”<br />
老爷子接受不了，他断断续续说：“我以为……顶多是小问题。”<br />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太乱，老爷子呼吸急促，几乎是从唇齿间撕扯出来的声音，“当年……我只是被告知转院风险太大，没选择出国。”<br />
医院里混杂的声音冗杂，陈屹炀听到尖锐的医疗警示灯响起的声音，他猛然叫了声“爷爷”。<br />
电话被挂断了。<br />
山城的晚间下了场暴雨，陈屹炀打车去了附医院，医生已经在抢救。<br />
走廊里来了许多人，相熟的、不熟的，都在等着最后的审判。<br />
手术室的红灯耀眼。<br />
秦姨提前一天回了山城，云弥撑着伞放学回家知道陈屹炀爷爷病危，也跟着来了医院。<br />
棵棵松树立在医院里，像是在森然浓烈的雨夜守卫的将士。<br />
云弥在走廊尽头看到陈屹炀，他似乎是冒雨跑来医院的，行李湿漉漉立在一边，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br />
那么多人都在，都在焦急等待结果。<br />
周时徽也在，对方想过来跟她打招呼。<br />
云弥没有理会，而是狂奔到陈屹炀面前，开口第一句话是：“吃饭了吗？冷不冷？”<br />
她柔软的长发落在单薄肩膀，干净的暖色连衣裙，一双眼眸像是被水洗过，带着担忧。<br />
陈屹炀嗓子发哑，说：“没事。”<br />
云弥忧心忡忡，开始摸索身上有没有纸巾，说：“我去给你买。”<br />
她说完又跑出去。<br />
等消息的人有闲空问：“小炀这谁啊？”<br />
陈屹炀连回答的心情也没有。<br />
云弥想起来自己知道妈妈病危时的悲伤，想起来陈屹炀那双总意气风发的漆黑眼眸湿漉漉又空洞。<br />
她在医院的便利店里焦急地挑选饭团和粥。<br />
云弥催促说：“快点。”<br />
可好像还是慢了一步。<br />
少女踩过医院遍地的水塘，匆匆的行人在大厅里，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br />
原先人满为患的手术病房前已经没有人了。<br />
陈屹炀签完确认书，接到电话说陈家赐在飞往加州的航班上抢救失败。<br />
漫天的雨喧嚣落下。<br />
陈屹炀在人迹罕至的角落低头说：“好，我知道了。”<br />
他挺拔的身型快被肆虐的雨幕遮盖。<br />
云弥问了人找不到他，拨开人群，又打不通他的电话。<br />
她路过西楼时恍然的一眼，跑了过去，又停住脚步。<br />
她看到陈屹炀坐在台阶上，斑驳的雨从屋檐下落下来，斜斜打湿了人，也打湿苔草的痕迹。<br />
云弥缓了缓呼吸，走了过去。<br />
她喊：“陈屹炀。”<br />
陈屹炀在潮冷的昏盲夏夜看到云弥的身影。<br />
她还微喘着气，似乎是奔跑太久，胸口稍稍起伏。<br />
云弥叫人热过的饭团已经冷了，她跟陈屹炀的视线对上，眼眶也跟着红起来。<br />
她说：“我不知道你喜欢吃金枪鱼的还是咸蛋黄的饭团，就都买了。”<br />
陈屹炀应该起来去解决其他事情了，但是云弥走过来。<br />
她说，“我还买了紫米粥和豆浆，你吃不吃？”<br />
她蹲在那里，为他们彼此撑伞。<br />
重重雨幕被隔绝。<br />
陈屹炀看到云弥琥珀色的眼眸。<br />
他“嗯”了声。尽量平淡说，“我没关系，你不用紧张我。”<br />
他嗓音很淡，可是云弥分明看到陈屹炀脸侧纵横的雨水。<br />
说不清楚是雨还是眼泪。<br />
她问：“接下来要干什么？”<br />
陈屹炀嗓音发哑说：“准备葬礼。”<br />
陈屹炀的思绪有点乱，浓重的悲伤像是晕染不开的墨。<br />
他补充说：“老爷子和陈家赐的。”<br />
干哑的嗓音传进耳朵里，云弥愣在那里。<br />
陈屹炀说：“要不要再去丁圆家里住几天？”<br />
云弥知道他的意思，轻声说：“那太麻烦她家里人了。”<br />
她深吸一口气，把买来的晚饭放在了陈屹炀的怀里。<br />
她问：“而且我去找丁圆了，陈屹炀，那你怎么办？”<br />
陈屹炀眯着眼，男生暗色的衣服湿透了又干，带着微潮的气息，他说：“云弥，我没有家了，你以后怎么办呢？”<br />
云弥被送到山城，是因为她的户籍在这里。<br />
爷爷去世，以后他们两个人算在谁的名下？<br />
温良玉吗？<br />
云弥不想陈屹炀难受，就连说话都轻轻地，她说：“不会啊。”<br />
突兀的打断了陈屹炀的思绪，雨声喧嚣，浓重的土腥味叫人作呕。<br />
漆黑潮热的视线里，世界都恶心得散发暗光。<br />
可是云弥干干净净的，她郑重地说：“陈屹炀，你有家，不是还有我吗？”<br />
云弥说：“我是你的家人。”<br />
陈屹炀皱着眉，眼眸震颤，嘴唇翕张。<br />
始料未及的话，他不知道要怎么回应。<br />
山城的一切都好似梦幻中，从四月的初见，到此时此刻。<br />
云弥要怎么告诉他，她喜欢他。<br />
透明兔子伞的伞檐下少男少女的沉默。<br />
云弥缓慢又坚定地抬头仰望，轻声询问：“陈屹炀，我们一起好好长大，好不好？”<br />
像枝桠开出的未尽的白色芳菲。<br />
她歪着头，洋溢笑脸。<br />
少年凸起的腕骨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握成拳。<br />
他缓缓低下头，穿过碎发，漆黑的眼眸撞入云弥的视线。<br />
陈屹炀眼眶发烫说：“好。”<br />
他干涩承诺，“云弥，一起长大吧。”<br />
少女的温柔贯穿心脏，蔓延至骨血里，疼痛，近乎灼烧。<br />
在陈屹炀仅此一次的十七岁。<br />
作者有话说：<br />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