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抓她 “我今天，<br />
司佑的话在耳边回荡。<br />
曲宁心底的那点侥幸, 像被人拿针一戳，顿时漏了个干净。她抱着话本和糕点，站在廊下发了会儿愣, 到底还是先回了趟屋子。<br />
外头穿回来的那身衣裳太招眼，沾着股市井烟火气，她磨磨蹭蹭换了下来，又把发上的珠钗拆了两支, 只留了一根素簪。<br />
对着镜子时, 还在心里小声安慰自己：不过是去看了趟弟弟，也没做什么错事，再说了，她也是怕惹出风声, 给他添麻烦。<br />
这么一想, 心头那点罪恶感才勉强压下去半分。<br />
廊下灯影幽幽，门扇半掩着, 里头说话声早已歇下，显见方才议事的人已经散去, 只余一室未散的茶香与纸墨气。<br />
曲宁站在门外, 深深吸了口气, 抬手将门轻轻推开。<br />
书案后的灯火映得一室昏黄。<br />
孟映淮已换下白日里的外袍, 只穿了深色中衣，肩上松松披着件墨色外衫，指尖搭着卷书, 正垂眼看着。<br />
整个人安安静静，神情与平日并无二致，甚至称得上温和。<br />
“回来了？”<br />
声音不高，也听不出什么情绪。<br />
曲宁心口跳了跳, 抱着怀里的东西站在门边，方才路上编好的那些话一下全乱了，只含含糊糊应了声：“嗯……”<br />
她咽了口唾沫，声如蚊蚋地补了句：“夫君找我、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br />
孟映淮目光依旧停在纸上，随手翻过一页，轻轻笑了声：“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了？”<br />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房中格外清晰。<br />
曲宁心脏又重重跳了两下。<br />
头脑在拼命叫嚣，让她随便找个借口，抱着东西赶紧溜回去，现在不是和孟映淮说话的好时机。<br />
但人偏偏很不争气，脚像自己生了根，非但没走，反倒慢吞吞蹭到他身侧，在绣墩上坐了下来。<br />
心里还偷偷替自己找补现在不多和他待会儿，以后说不准就没这样的机会了。<br />
她把怀里的话本往桌上一放，又装模作样抽出一本，低头翻了两页。<br />
像个小尾巴一样，挨着他，越蹭越近。<br />
“殿下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她捏着书页，眼睛盯着字，嘴里却没话找话似的咕哝起来，“好久没见你这个时辰回府了。可是外头的事情都办完了？”<br />
慢吞吞翻过一页，她又小声补了句：“饿不饿呀？要不要叫人备点宵夜，或者我去小厨房，给你做几个甜团子？”<br />
孟映淮单手支着额角，偶尔应她两声，余光却淡淡落在那本被她拿来遮脸的话本上。<br />
少女看着像在认真翻书，实际半天也没翻过去。露在书脊外的耳尖红红的，连眼睫都透着股藏不住的紧张。<br />
偏偏自己还要假装若无其事，嘴里小小声地自言自语：<br />
“哎呀，解语轩这新出的话本就是精彩……不枉我今日特意跑这一趟。”<br />
“这封皮的料子选得真顺滑，插图画得也跟真的一样，上面还有股墨香味儿，我最喜欢看这种英雄救美的故事了……”<br />
耳畔是少女紧巴巴的絮叨。<br />
孟映淮依旧维持着那个支着太阳穴的姿势，烛火落进他眼眸，他淡色的瞳泛着泠泠冷调。<br />
晚风吹得竹影婆娑。<br />
像是察觉到什么，曲宁从书脊后面悄悄抬起眼，想偷瞧他一眼。却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br />
孟映淮正看着她，唇角轻轻勾起，尾音微扬，竟还笑了下。<br />
“新买的话本这么好看啊？”<br />
曲宁被他这一笑勾得心头大乱，只能结结巴巴地回道：“好、好看的。”<br />
孟映淮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又不紧不慢地往下移，最后落到她唇边沾着的那一点糕点碎屑上。<br />
“外面的东西，好吃吗？”<br />
“……”<br />
曲宁一噎，心里顿时咯噔了下。<br />
她慌忙将话本往上抬了抬，几乎把半张脸都挡住，只露出一双乱闪的眼睛。<br />
“我、我就是去解语轩买话本的时候，顺手买了两块桂花糕垫垫肚子。”<br />
曲宁声音越说越小，鼻尖冒出了层细细的汗，“那家的糕点本来就挺有名的，闻着又香，我路过了嘛……别的地方可没去。”<br />
直到手中书册被轻轻抽走。<br />
孟映淮用书脊一端，慢条斯理抬起了她的下巴。<br />
曲宁被迫仰起脸，撞进他低垂的视线里。<br />
男人烛火下的眸光清冷，落在她写满心虚的小脸上，脑中却不受控地掠过那个清晨，她脸颊微红，贴在他颈窝里，追逐那个未竟之吻的模样。<br />
他眸色暗了暗，忽而抬手，拿书脊在她饱满娇润的唇上，轻轻拍了下。<br />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br />
却让曲宁唇瓣微微发麻，莫名就有种羞耻感，仿佛那点心虚和那点见不得人的小秘密，都被他这么不动声色地，轻轻碰了下。<br />
窗外风声簌簌，曲宁下巴还被他抬着，整个人动弹不得，就在她被这种压迫感逼得快要撑不住，打算老实交代的时候。<br />
孟映淮却向后靠了靠。<br />
那卷话本“嗒”地放回了她膝上，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桌角那个精致的食盒，语气淡淡的：<br />
“宝和斋新上的点心，给你留了一份。”<br />
·<br />
曲宁坐在灯下，慢吞吞吃了两块，便借口困了，抱着那盒糕点，几乎是逃似地离开了书房。<br />
门扇轻轻合上。<br />
书房里重新静了下来，孟映淮冷淡地看着那枚她咬过的糕点。<br />
好半晌，他抬起指尖，在那枚团雀模样糕点上，轻轻点了下。<br />
酥皮立时裂开，细碎的糖屑簌簌落了一案。<br />
而此时的曲宁，早已缩进了被子里。<br />
居然就这样瞒过了孟映淮。她悄悄舒出一口气，心头泛起劫后余生般的窃喜，还夹杂着几分在弟弟和夫君之间找到微妙平衡的放松。<br />
可一阖上眼，孟映淮那张俊美却透着疲惫的脸，便不由分说地浮现眼前。<br />
后面几日，她的偷摸愈发熟练，撒谎变得流畅自然，可心底那层负罪感却堆叠得越来越深。<br />
她只好一边哄自己，一边给自己找理由。<br />
自己是在适应离开瑄王府的生活！<br />
不然等那天真来了，她连北周哪条街的糖糕最甜都不知道，一个人哭都不知道该躲去哪里，岂不是太可怜，太没出息了。<br />
再说了，和弟弟待在一块儿，确实很开心。<br />
不像从前总闷在王府里，曲戈这些日子时常带着她在上京城里转。马行街的悬丝傀儡戏，纸货铺前转得飞快的走马灯，还有藏在深巷里、一口咬下去浓香爆汁的酥油玫瑰饼，都是她从前在瑄王府里想都想不到的热闹。<br />
好似凭空偷来了一段，只属于她自己的日子。<br />
不止孟映淮有自己的事，她也可以有一点自己的小秘密。<br />
曲宁想着想着，心里竟生出一股很微妙的公平感。<br />
在焦虑与负罪之下，她沉溺玩乐，警惕逐渐松懈。<br />
甚至有回陪孟映淮用晚膳时，她一高兴，顺口便提起了昨夜在小吃街上买的糖糕。<br />
“西街那家的糖糕真好吃，外皮脆脆的，里头却是软的。可惜只摆到戌时后头，我还想着哪天……”<br />
话刚出口，她脸上的笑便僵在唇边。后背霎时惊出一层冷汗，连银箸都差点没拿稳。<br />
然而对面的男人只是缓缓抬眸。<br />
他长睫下的淡色瞳孔，在烛火下泛着幽泠泠的光，很淡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br />
“……玩疯了？”<br />
“没、没有……”<br />
曲宁赶忙低下头，埋头扒了两口饭。<br />
身侧静得骇人，她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脑子嗡嗡作响，已经在飞快盘算着，若他开口问起，自己该怎么圆话了。<br />
好在孟映淮并未追问。<br />
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看得曲宁连嚼饭的动作都僵住了，才将手中银箸搁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br />
“吃好了就回去歇息。”<br />
曲宁如蒙大赦，含糊不清地应了声，抱着帕子便拔腿逃似地离开了花厅。<br />
直到转过回廊，她才扶着柱子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暗自庆幸，自己这回居然又糊弄过去了。<br />
往后数日，曲宁回去的越来越晚，对借口也不再精心打磨。左右不过是“书斋翻书，绣坊挑样”那几套，孟映淮忙得足不旋踵，从不过问。<br />
这日午后，她照旧轻车熟路地换了小轿往顾府去，到了地方，却扑了个空。<br />
守门的亲兵朝她恭敬行礼，说顾将军被枢密院临时召去议事，临走前特意安顿了，若曲姑娘过来，不必苦等。<br />
曲宁站在门口愣了会儿，想着时辰还早，这么早回去也是闷着，于是便带着丫头沿着街市慢慢逛，不知不觉，竟又晃到了望鹤楼那一带。<br />
楼前车马来往，笙歌渐起。<br />
曲宁站在街口，看着对面铺子匾额上‘珍珑阁’三个大字，那截银链子在记忆里轻轻一晃，先前被她死死按捺住的好奇，此刻又如春芽般，怯怯探出头来。<br />
她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抬脚走了进去。<br />
望鹤楼外日色向西斜去。<br />
几缕残阳欲坠，将瑄王府书房映得薄暮冥冥。<br />
案上公文摊得凌乱，几册边地军报压在最上头，纸页边角都翻卷了毛边。来回报事的大臣丁常旺额上带汗，声音压得再低，也掩不住那股焦灼：<br />
“西线那边已经连发了三道催文。臣今日去问了户部，那边只说银粮调拨尚需核验，枢密院又催得紧，话里话外，都是要殿下先把这头应下来。”<br />
丁常旺立在案前，额上带汗，到底没敢把话说得太死，只又低声补了句：“这事……怕是不好办。”<br />
这何止是不好办，这桩差遣，本就是个剥皮见骨的死局。<br />
公仪朔将粮饷卡得密不透风，半粒米都不肯轻易松口。桓王手里攥着兵，枢密院那头更不可能由着磨勘司去碰西线军需。<br />
西线各防区防务早已是个拆不完的死结。若强行按旨意核查，便是逼着孟映淮去硬碰桓王的锋芒。若按兵不动，一旦防线生变，中枢便能以贻误军机为由拿他顶罪。<br />
太后不必亲自沾手，只消把这道差遣压下来，等着孟映淮去填这个窟窿。<br />
是低头去求公仪家放粮，还是硬着头皮去碰桓王的兵，抑或自己想法子去弄钱弄粮，无论选哪条路，到头来都是腹背受敌，以身饲虎。<br />
丁常旺见他一直没说话，心里愈发发沉，斟酌着又道：“殿下，户部今日虽没把话说死，可臣瞧着，那边不像是推诿，像在等您低头。”<br />
孟映淮坐在灯下，身上官服未褪，指间压着一页军报，神色淡淡的，指腹在纸边轻轻碾了下。<br />
窗外天色已近酉时。<br />
院里空空荡荡，檐下风起，竹影轻轻晃过一层。<br />
他指尖敲击着书案，目光无意间瞥向窗外，想叫小厮来问。<br />
视线却透过半掩的雕花窗板，落在了回廊的尽头。<br />
朱红院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笑声。<br />
孟时越不知打哪儿回来，额发凌乱，正仰着脸说着什么。江叙湘微微俯下身来，亲手给幼子整理着略显歪斜的衣领，又顺手拂去他肩上沾着的灰。<br />
傍晚残阳越过高墙，斜斜地洒进回廊，给那对母子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神情温柔又宠溺，是他记忆里早已模糊得快要辨不清的模样。<br />
孟映淮指尖微微一顿。<br />
丁常旺递上的案卷，半晌未翻。<br />
丁常旺话说到一半，忽觉气氛不对，忙低声唤了句：“殿下，这几份公文……臣要不要先带回大理寺，再细核一遍？”<br />
孟映淮睫毛动了动，却并没有收回目光，只淡淡道：“不必等中枢批复了。明日你回大理寺调印信，以旧案覆核的名义把关在牢里的韩晖提出来，克日启程，押赴西线军前听用。”<br />
丁常旺面色大骇，急忙规劝道：“殿下！韩晖身上背着的可是贪墨军饷的死罪，此番越过中枢，擅自提人赴军前，一旦叫人抓住口实，朝廷追究下来，放人的和用人的，可都承担不起啊！”<br />
孟映淮神色却平静得近乎冷淡：“西边防线都要漏干净了，还顾得上替他们守规矩？”<br />
丁常旺心头一跳，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此人先前贪墨军饷，污名在身，若放出去后再生事端……”<br />
“那就记我头上。”<br />
丁常旺还在喋喋不休劝着什么。<br />
孟映淮淡淡地看着窗外回廊里的母子，玉似的眸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起那日曲宁在曲戈面前，毫无防备地揪着对方衣角，呢喃南梁旧话时的亲昵景象。<br />
还有昨夜，她心虚地扒着饭碗，鼻尖冒着汗，还强作镇定地夸西街糖糕真好吃的样子。<br />
孟映淮指腹压着纸页，嘴上仍一字一句地吩咐着边防清算，目光却依旧落在窗外，久久没有移开。<br />
就像是故意的。<br />
非要把自己搁在这份令人烦躁的情绪里，来回碾过。<br />
碾到麻木，碾到再也不会被轻易搅乱。<br />
又或者，是想借着这一刀又一刀的钝痛，去压住心里另一些更不该翻起来的东西。<br />
直到廊外传来脚步声。<br />
小厮匆匆进了门，俯身贴到孟映淮耳侧，低声禀报了两句。<br />
孟映淮手里的茶盏“嗒”地一声，轻轻扣在案上。<br />
不轻不重，却听得丁常旺心头一跳，还道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忙住了嘴，小心唤道：“殿下……？”<br />
孟映淮却并未理他。<br />
只将目光转向小厮，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你说，她去了哪里？”<br />
那小厮额角都见了汗，声如蚊呐道：“回殿下，没看错，世子妃确实进了珍珑阁。”<br />
书房里霎时安静下来。<br />
烛火轻晃，案上的军报公文，未批的回文都还摊在那里。孟映淮指尖停在茶盏边缘，半晌没再落下第二下。<br />
他近来确实没工夫管她。<br />
她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会去见曲戈，他心里不是没数。<br />
甚至这几日，他也有意逼着自己收手，不再去管她白日里见了谁，去了哪儿。<br />
仿佛只要不管，不想，那些纷扰烦乱的思绪便真能与他无关。<br />
甚至自虐般的想，由她去玩玩也好。<br />
他本就不该把心思耗在这些事上。<br />
可此时此刻，珍珑阁三个字落下来，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掠过那日她站在桌前，指尖摆弄那截银链的天真模样。以及那日曲戈看她时，眼底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占有欲。<br />
两个画面交叠，像是一团粘稠的火，烧得胸腔隐隐作痛。<br />
她去做什么？<br />
想挑什么？<br />
又要拿给谁看？<br />
丁常旺站在案前，只觉得书房里的气压陡然低了下去，连喘气都压得小心翼翼。他正欲说些什么，却撞上孟映淮抬起的眼。<br />
那一眼冷得瘆人。<br />
“殿、殿下……”丁常旺冷汗涔涔。<br />
只当是自己说错了话，忙躬下身去，连声道：“臣失言。西线那头，便照殿下方才吩咐的去办。臣这就回大理寺，不再叨扰殿下。”<br />
孟映淮没再看他，只淡淡应了声。<br />
绯红官袍被风掀起，他低声吩咐司佑：“备车。”<br />
·<br />
酉时二刻，一辆通体漆黑，边缘包着暗银的玄舆，静静停在街道中央。<br />
此时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望鹤楼前灯幔初上，楼里笙歌隐隐，门口揽客的老鸨正笑吟吟地招呼来客，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梭，街边几个闲汉倚着墙根说笑，连卖酥酪的小娘子都还没收摊。<br />
可随着这辆玄舆无声地碾入街心，原本喧闹的街口骤然静了一瞬。<br />
仿若有一道无形的线骤然划开，游人下意识便往两边让去。<br />
几尺开外仍是人声杂沓，马车周围却生生空出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连方才还扯着嗓子叫卖的小贩，都下意识把声音压低了半截。<br />
望鹤楼二楼的雅座内，几名刚散了衙的官员正推杯换盏。<br />
窗扇半支着，其中一人无意间往下瞥了眼，手里的酒盏顿时停在半空。<br />
“这是……都磨勘司的玄舆。”<br />
旁边两人闻言，也顺着他的视线张望过去，脸色微变。<br />
“怎么停在这了？”<br />
“啧，不知道又要拿谁。”<br />
珍珑阁内。<br />
曲宁本以为这只是个贩卖奇珍玩物的普通铺子，可一撩帘子跨进去，扑面便是一股甜得发腻的熏香。<br />
博古架上大大小小的格子交错，上面没有她想象中的珍奇摆件，而是些她看也看不懂的奇怪物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立在柜台旁，和掌柜交谈着什么，瞧见有落单的年轻姑娘进来，眼神黏腻地在她身上刮过，笑得人后背发毛。<br />
曲宁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那几道目光瞧得浑身不自在，根本不敢细看，见小厮迎上来，她随手指了只木匣，连价格都来不及细问，胡乱抓了把散碎银钱丢在柜上，抱着木匣子便往外跑。<br />
谁知前脚才跨出门槛，抬眼便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停在门口。<br />
此时正值初秋，晚风微凉。<br />
原本喧闹的长街，此刻竟静得有些可怕。<br />
那辆带着磨勘司暗纹的沉重玄舆，就那么纹丝不动地堵在珍珑阁门前。<br />
拉车的黑马烦躁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方才还在门前进出的客人，都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捂紧了怀里的东西，低头贴着墙根往外溜。唯有望鹤楼二楼半开的窗后，隐隐投下几道按捺不住的探看目光。<br />
曲宁脚下一僵，定在门前的台阶上，觉得自己今日简直倒霉透顶。<br />
她还不死心，抱紧木匣，悄悄冲车旁的司佑递了个眼色，拼命盼着他装作没瞧见自己，好让她混进旁边那几个战战兢兢的客人里，悄悄溜走。<br />
冷风却吹开重锦车帘的一角。<br />
昏暗的车厢内，错金兽首暖炉燃着幽幽的光。<br />
男人披着玄色缂丝大氅，靠在银狐垫上。<br />
他低着长睫，目光在她手中木匣上停留了瞬，缓缓移回她的脸。极轻地笑了下，浅淡的瞳仁在暗光中，折射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感。<br />
“买够了？”他问。<br />
曲宁头皮一麻，手中那只木匣子险些掉到地上。<br />
下一瞬，却被男人修长的手稳稳接住。<br />
他大氅滑落半寸，露出里头刺眼的绯色公服袖口。指尖在铺子徽记上轻轻点了下，神情淡得瞧不出喜怒。<br />
“上来。”他说。<br />
车厢内一片死寂。<br />
几缕光影散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映在车壁上。<br />
即便孟映淮什么都没说，曲宁也知道，他此刻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br />
她虽然还没彻底弄明白珍珑阁究竟是做什么的，可想起方才铺子里昏暗暧昧的光线，里间隐约传出的模糊低语……她饶是再迟钝，心里也隐隐咂摸出几分不对来。<br />
紧接着，她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更为可怕的事情！<br />
以往这个时辰，按他的习惯，不是在书房里对着公文，就是还在外头见人议事。<br />
可此刻，他却跨过了大半个上京城，出现在这片软红香土的西街。<br />
他身上甚至还穿着刺眼的绯红公服，长氅之下的衣襟折痕凌厉，显然是忙到一半，便匆匆离席。不仅如此，他头上那顶她最喜欢的白玉小冠也不见了，满头墨发好似被仓促挽起，仅用一根素面玉簪极其敷衍地横固着。<br />
这副衣冠楚楚却又衣冠不整的模样，搁在平日那个连袖口都不肯乱半分的孟映淮身上，简直堪称失礼。<br />
他绝不是顺道碰巧路过。<br />
可若不是碰巧路过，那总不能是……<br />
总不能是……<br />
曲宁不安地绞着手指头，偷偷觑了他一眼，小声试探：“你今天、今天的事情忙完了吗？”<br />
孟映淮：“没有。”<br />
曲宁喉咙紧了紧：“那你……那你怎么这般碰巧在外面，还刚好……”<br />
“遇见我”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br />
孟映淮已经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br />
“不巧。”他勾唇，眸中却无半点儿笑意，目光停留在她愈发苍白的小脸上，淡淡道，“我今天，就是来抓你的。”<br />
作者有话说：<br />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