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发难 “别弄死了<br />
公仪朔那日的试探, 非但没探出想要的东西，反倒把自己逼得愈发骑虎难下。<br />
话既已递到明面上，便等于和孟映淮撕破了脸。以孟映淮的手段, 今日不动，明日只怕就轮不到他动手了。<br />
他一早便进宫去见太后。<br />
起初说的还是顾昭那桩军械旧案，可说着说着，话锋便慢慢转到了瑄王府身上。到最后, 他索性撩袍跪地, 语气也近乎成了死谏。<br />
“娘娘，眼下外头已有人在传，说顾昭近来与瑄王府走得过近，瑄王府怕是与这军械案早有牵连。若再任由流言发酵, 只怕人心浮动, 后患无穷！”<br />
钱太后脸色铁青。<br />
之前宫宴那档子事，她还没腾出手来找孟映淮算账。如今顾昭刚拿住, 桓王那头正要料理，孟映淮又给她惹这种麻烦, 简直是故意往她心口上添堵！<br />
“顾昭先前去瑄王府都不过是平常吊唁罢了, 瑄王府总不能把人往外赶, 哀家看, 这多半是桓王急着救顾昭，故意放出来攀咬的手段！”<br />
她冷笑一声，凤眸里满是烦躁, “可他孟映淮做事怎么这般不小心？宫里乱成这样，他几日不上朝也就罢了，偏偏在这当口，闹出这种风声！”<br />
公仪朔伏低身子, 语调愈发急迫：“娘娘，这流言是真是假，眼下根本不重要，怕只怕今日在底下是闲话，明日到了朝上，就成了弹劾的奏疏！”<br />
“顾昭既已入了皇城司，桓王那边自然什么都做得出来。若只是想把水搅浑，倒还罢了，可若他们顺势把脏水往世子身上泼，逼得世子也卷进案里……”<br />
钱太后听得太阳穴直跳。<br />
这几日外头传她有意打压武将，她一连几日睡不好，如今局势乱成一团，孟映淮是她亲手扶起来的人，若真在这节骨眼上生出旁的心思……她想都不愿意往下想。<br />
她猛地把手中的佛珠往案上一搁，语气里已经带了火：“你别只会跪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哀家问你，现在怎么办？”<br />
公仪朔这才抬起头，缓缓道：<br />
“把案子交给世子亲审。”<br />
翌日早朝，便有人借着顾昭军械案子齐齐发难。<br />
先是几位老臣上前，言辞恳切，口口声声说军械之事关乎边防，不可不慎。紧跟着御史台也顺势出列，话里话外已不止是在查先锋一人，竟将矛头往桓王麾下的军中旧账上牵去。<br />
桓王起初还压着火气，替顾昭分辨：“不过区区一个先锋出了纰漏，交给有司彻查便是，何至于将顾将军也牵连其中，闹到朝堂之上，惊动诸公？”<br />
可几位老臣却半步不让，你一句“军中积弊”，我一句“边账难清”，说到后头，连“若不早查，恐生后患”这等话都搬了出来。御史台那边更是言辞锋利，虽未明说，字字却都往“拥兵自重”“军中另有隐情”上逼。<br />
大殿之中，檀烟袅袅。<br />
桓王脸色愈发冷沉，到最后，终是冷笑一声，撩袍而出：<br />
“既然有人成心构陷，那便彻查！”<br />
“臣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把这盆脏水往本王头上泼。”<br />
钱太后顺水推舟：“既然诸公都说要查，那便查个明白。”<br />
“寻常有司只怕压不住这案子，世子近来协理三司，既懂账，也知军中旧制。此案，便交由世子会同皇城司，一并查清。”<br />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br />
铜鹤炉吐出的檀烟笔直上升，刚过深秋时节，孟映淮已披上了厚重的氅衣，指尖搭在手炉上，肤色被衬得略有些苍白。<br />
他目光掠过满殿朝臣，停在公仪朔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br />
那目光淡的近乎冷漠，公仪朔后背无端窜起一丝寒意，面上却仍维持着四平八稳的模样，缓声补了句：“太后圣明。”<br />
“此案牵涉军械账目，又连着桓王麾下，自然棘手。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该交到世子手里。由世子亲审，朝野上下也都能看个明白，也免得外头那些议论，愈传愈失了分寸。”<br />
朝内大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接话。<br />
这哪里只是“免得议论”，这分明是逼着世子严审顾昭，去得罪桓王背后的武将一脉。<br />
若审得重，便是彻底与军方撕破脸。<br />
若轻轻揭过，外头那些宗室与武将勾结的流言便会反咬回来，届时连太后都不好再替他遮掩。<br />
公仪朔话音落下，仍稳稳站在那里，仿佛当真只是为朝局计，朝着孟映淮拱手：“此案干系重大，世子辛苦了。”<br />
孟映淮缓缓摩挲了下指尖铜炉，喉结微滚，强压下喉间隐隐翻上的寒意，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略微低哑：<br />
“安国公言重，既然太后与国公都觉得臣合适——”<br />
他微微停顿，唇角极轻地牵了下，那丝笑意挂在脸上，冷得没有半分温度。<br />
“这案子，臣接了便是。”<br />
太后特命孟映淮权同推勘军械大案，提调刑部、大理寺相关卷宗账册。<br />
下朝后，孟映淮连公服都未换，只垂眸翻了翻送来的公文，便淡声吩咐：“顾昭押去皇城司，按例审讯。”<br />
底下官员应了声，正要退下。<br />
司佑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低声提醒：“殿下，皇城司那边手段向来重，顾将军身上……还带着旧伤。”<br />
孟映淮半抬眼睫，冷淡地看了司佑一眼。<br />
“那又如何？”<br />
司佑喉结微动，欲言又止。<br />
孟映淮没再理他，只对属下吩咐道：“别弄死了。”<br />
说完，他便将那份公文随手搁到一旁，像是这事已不值得再多费半分心神。<br />
司佑后背发凉，立时听明白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只要不弄死，怎么弄都行。<br />
他深深咽了口唾沫，终是垂首不再言语。<br />
·<br />
孟映淮在三司坐了小半日，便早早回了瑄王府。<br />
天色已偏西，院内又起了风，几片枯叶轻悠悠落下。<br />
小厮快步迎上前，替他解下肩上氅袍。墨紫氅衣才落入臂弯，便听他淡声问：“世子妃今日如何？”<br />
小厮道：“世子妃午后听说顾将军被押去皇城司，便有些坐不住了。午膳也没用多少，瞧着心神很乱……”<br />
孟映淮神色瞧不出什么，眼底却一点点冷了下去。<br />
“药呢？”<br />
小厮忙道：“已经按时煎好了，方才还在温着。”<br />
孟映淮淡淡“嗯”了声，抬步往内院去。<br />
屋里窗扇半开着，风从缝隙里透进来，吹得案上纸页轻轻一颤。<br />
小几上的茶盏歪在一边，盖子都没扣好，旁边还散着两卷翻乱了的话本。曲宁正在屋里来回踱步，听见门响，忙转过头。<br />
“夫君。”<br />
她提着裙摆快步迎上来，像是终于等到了人，眼里的焦灼全涌了出来：“阿巳他……”<br />
深秋的阳光透过花窗漏进来，落在她发白的小脸上。那双平日总是湿润明亮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雾，里头全是藏不住的不安。<br />
孟映淮垂眸看着她，却没接她那句话，只将手里的药盏往前递了半寸。<br />
“先把药喝了。”<br />
曲宁哪里喝得下：“我今早听顾府被人围起来了，阿巳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夫君，你今日在朝堂上，可曾听到什么消息？阿巳他，到底怎么样了？”<br />
孟映淮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反手将那几根发凉的指尖拢进掌心，语气听不出端倪，低声安抚道：“他是朝廷命官，皇城司先提人问话，也算常例。别自己吓自己。”<br />
他将药盏搁在小几上，顺手拿起那卷被她翻乱的话本，想把她的心神从这件事上挪开。<br />
“听话，先把药喝了。这本你昨日不是还念着没看完，今晚我推了公事，接着念给你听，好不好？”<br />
可曲宁此刻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若只是问话，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消息？夫君，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我打听一下好不好？我只要知道他平安就好……”<br />
窗外风声渐紧，撞得窗棂轻轻一响，满室光影也跟着晃了晃。<br />
孟映淮垂下眼睫。<br />
看着她这副惶恐不安的模样，眸底浮起一抹郁色，神色也慢慢淡了下去。<br />
他拿着话本的手顿了顿，话本被他不轻不重地搁回了桌上。<br />
“嗒”的一声，扬起细小的浮尘。<br />
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将他手指照得半明半暗，他目光低垂，指尖缓缓抚过书封上的鎏金，上头写着“囚笼”二字。<br />
他语气淡得近乎温和：“他在我手里。”<br />
曲宁怔住。<br />
有那么几息，她像是没能领会这句话的含义。随后，眼中慌乱竟缓缓散开，涌上几分欣喜：“真的吗？阿巳……在你那里？”<br />
她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长长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br />
孟映淮指尖微顿。<br />
眼底那点将起未起的冷色，被她这毫无防备的欢喜打断。<br />
他敛下眼睫，掩去眸中错愕，端起小几上的药盏，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br />
曲宁很自然地张嘴，苦得眉尖轻轻蹙了下，却还是乖乖咽了下去。<br />
“还好阿巳在你手里。”她喃喃道。<br />
孟映淮握着瓷勺的手僵了下，褐色的药汁在勺中漾开一圈涟漪。<br />
他看着她：“昭昭这般信我？”<br />
曲宁眨了眨眼：“因为你是我夫君啊。”<br />
孟映淮虽然总是冷清清的，很少说哄人的软话，可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他会在她生病时守着她，会记得她怕苦，会在她害怕时……哪怕不情愿，也还是会留在房里陪她。<br />
这些细碎的，藏在冷淡表象下的好，她都记得的。<br />
曲宁问：“那……阿巳现在安全吗，他有没有受伤？”<br />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那双湿润的眼眸清澈见底。<br />
孟映淮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睫毛垂下来。<br />
“……嗯，我会照顾他的。”<br />
那两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吐出来时，连他自己都闻到一股血气。<br />
他想说的本不是这句话，可真正出口时，却成了这个模糊而温柔的词。<br />
曲宁却并未察觉，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br />
当晚，孟映淮没去书房。<br />
仍像前几日那般坐在榻旁，借着昏黄的烛火，为她念起了话本。嗓音清冷依旧，念着那些缠绵入骨的句子。<br />
翻过的这一页，念到公主深夜探监，那位被囚着的贵公子浑身带伤，靠在墙边，眼眸冷冷抬起，只哑声问了句：“公主玩够了吗？”<br />
曲宁听得入神，小声问：“他为什么这样凶？公主明明是去看他的呀。”<br />
孟映淮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息。<br />
纸页在指腹下发出细碎的摩挲声。他垂着眼睫，视线落在书页上，淡声道：<br />
“因为疼痛会让人清醒。”<br />
曲宁侧着脑袋看他，也不知听懂了没有。<br />
若换作平时，听到这种地方，她早该凑过来了。要么拽着他的袖子追问个不停，要么心痒痒地趴到他腿上，借着话本里的情节，对他毛手毛脚。<br />
可今晚的曲宁却格外安静。<br />
她只抱着被角，半张脸陷在枕上，一双眼睛湿润润地望着他。<br />
孟映淮：“要换一本？”<br />
曲宁摇了摇头。<br />
暖黄的烛火倾泻下来，她忽然往前挪了些，面颊枕上他膝头。<br />
“还在担心——”孟映淮轻声开口，话还未说完。<br />
少女柔软的手，毫无预兆地搭在了他的侧脸上。<br />
他语声一顿。<br />
光影里，曲宁睫毛轻颤着，眼神温软又安静，像是已经瞧了他很久。<br />
“你脸色怎么这般差。”她轻声问，指尖贴着他的脸，“是不是……累着了？”<br />
孟映淮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怔忡。<br />
他淡淡道：“无妨。”<br />
曲宁却拉起他搭在书页上的手，如往常那般，贴在自己的颊边，轻轻蹭了蹭。<br />
“手这样凉。”<br />
带着几丝内疚，她说，“是不是又熬夜看那些看不懂的奏报了？”<br />
“还是……我最近总缠着你，让你没歇好。”<br />
孟映淮眼睫轻轻颤了下，低眸看着腿上的人，没说话。<br />
曲宁松开他的手，身子往床榻里侧挪了挪，空出大半的位置。<br />
她仰头望着他，声音软软的：“夫君，先别管那些了，躺下来陪我歇一会儿好不好？”<br />
孟映淮被她轻轻拽着，搁下书卷，躺在了她身侧。<br />
挥手拂灭残烛，帐幔落下。<br />
黑暗中，少女纤薄的身子自然而然地蜷进了他怀里。<br />
她在他的心口处轻轻蹭了蹭，寻找着最踏实的位置，声音已经染了些睡意：“阿巳……是很重要，我是很担心他。”<br />
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慢慢分清这些乱糟糟的情绪，过了会儿，才轻声补了句：“可你要是病了，我也会难过的。”<br />
“你不要为了这些事，把自己累坏了，好不好？”<br />
她声音轻轻的，贴着他心口落下来。<br />
好半晌，孟映淮低低应了一声。<br />
曲宁其实还想问，阿巳的案子会不会让他为难，皇城司那边又该怎么周旋。<br />
可借着昏暗的月色，看着他眉眼间的倦怠，她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收紧了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br />
这晚曲宁睡得很不安稳，眉尖轻轻蹙着，手指也在被褥间摸索不停，像是梦里还惦记着什么。<br />
孟映淮半靠在榻上，将她乱动的手裹入掌心，另一只手隔着锦被，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无声地哄了好一会，她才慢慢安静下来。<br />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扇影。<br />
孟映淮垂眸看了她许久，低下头，唇在她额前停了一息，到底没落下去。<br />
静静贴着，试了试她皮肤的温度。<br />
待她睡熟后，他指尖又搭上她腕间，仔细记下每一次微弱平稳的跳动。<br />
·<br />
孟映淮这两日一直在处理曲戈的案子。<br />
窗外又下了雨。<br />
北国的深秋，寒意仿佛能从骨头缝渗进来，风吹得枯叶轻轻作响，唯有窗边那只海棠娇艳。<br />
檀木案上摊着几份新递来的奏报，孟映淮垂眸翻看着，最上头那道，是桓王亲自递上来的奏报。<br />
措辞凌厉，几乎句句都往他身上压。<br />
太后要借这案子剪桓王羽翼，公仪朔要借这案子逼他彻底站队，桓王那边则干脆反咬回来，拿他手底下的人和旧账作伐。<br />
审出什么，其实早没那么要紧了。<br />
重要的是，这把刀最后要落到谁身上。<br />
孟映淮垂着眼，一页页翻过去，指尖离开纸页的一瞬，他骨节泛白，手背上隐隐浮起青筋。<br />
雨丝扑进半开的窗扇，几缕落在桌角那只刚见底的药碗上。<br />
孟映淮搭在桌案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下。<br />
司佑抱着新理出的卷宗推门进来时，正见冷风将窗子吹开一角。<br />
冷雨裹挟着寒意灌入屋内，吹得桌上纸页翻飞。<br />
孟映淮斜靠在檀木椅背上，羽睫轻阖，几缕湿发黏在眉骨旁，在昏暗的光影下，整个人苍白得毫无生气。<br />
司佑大惊失色：“殿下！”<br />
暖炉里的炭已经烧尽，司佑忙将卷宗搁下，几步上前掩了窗，又俯身去添暖炉里的炭火。<br />
炭块落进去，噼啪一响，火光重新跳起来，映得那面容愈发没有血色。<br />
“属下这就去请张太医过来！”<br />
孟映淮眼睫动了下，额上一片冷汗。<br />
密密麻麻的疼痛裹挟着寒意，从脊柱寸寸往上窜，几处旧伤又痛了起来。<br />
他闭了闭眼，轻声说：“不必。”<br />
司佑忙将手炉递过去。<br />
孟映淮手掌覆在炉壁上，指节泛白，像是借着那一点薄薄的暖意，强压下沿着骨缝漫开的痛感。<br />
良久。<br />
他重新睁开眼，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案上的砚台，像是借着那点沁骨的凉意，让自己清醒下来。而后抬笔，在纸上另写了些什么。<br />
他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司佑：“让药房照这方子，再抓一份给我。”<br />
司佑接过纸张，目光在纸上扫了扫，眉头不由得皱起。<br />
这似乎是世子妃前两日用的那副药。<br />
他道：“殿下，您为何要喝这个？这药性实在太寒……”<br />
孟映淮仿佛没听见这句话。他径直扣下手里那份刚批阅完的案宗，嗓音略有些低哑，问道：“审得如何了？”<br />
司佑只得先回话：“昨夜皇城司审过一轮，人没松口，连供词都懒得改。狱卒用了些刑，牢里血气重得很，可他到现在也没吐出半句有用的。”<br />
孟映淮安静听着，没什么反应。<br />
笔尖落在令纸上，在“严审”二字旁，轻轻勾划了一下。<br />
司佑道：“如殿下所料，顾将军什么都没说……只是狱卒的手段向来不留情，属下担心……”<br />
“能有什么手段？”孟映淮出声打断了他。<br />
他将桌上的令纸对折，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皮肉之苦而已。”<br />
皇城司狱卒手段虽狠，比起南梁的那些花样，根本不值一提。<br />
曲戈借此机会向桓王表忠心，总要吃些苦头的。<br />
司佑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替顾昭多说。<br />
迟疑片刻，他还是婉转补了句：“还有一事，许管家方才来回话，说世子妃一早便问起西市那家糕点铺，说是想亲自出府去买……顺道，还想去相国寺为家人祈福。”<br />
孟映淮指尖一顿。<br />
窗外连绵秋雨，那盆秋海棠在雨中细细颤抖。<br />
他忽然想起昨日曲宁将花搬进来时，对他笑的样子：“这花香安神，你闻着就不会觉得累了。”<br />
那点带着甜意的声音像是毫无征兆地闯进来，连带着一些更细碎的画面也跟着涌入脑海：她仰脸时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糖块在唇齿间化开的黏甜，夜里贴在他怀里时，睡梦中无意识蹭过来的温热。<br />
拇指无意识地压住右肩旧伤。<br />
有那么一瞬，他竟想到，若她知道曲戈现在的情况，会是什么反应。<br />
那些不见天日的残忍手段，此刻正用在她弟弟身上。<br />
而他是下令的那个人。<br />
一丝极其陌生的滞涩刺入心口。<br />
却也只是转瞬，便被他生生按了下去。<br />
“皮肉之苦而已。”<br />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指尖在那折痕上压了下。<br />
看着封口猩红的印字，他递给司佑：“让刘肃照常审。”<br />
“……是。”司佑低头应下，又轻声问，“那世子妃那边？”<br />
“她身体不好，最近别让她出府。”<br />
孟映淮顿了顿，又道，“我待会儿会去看她。”<br />
作者有话说：<br />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