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卑劣 “算我求你<br />
雪声隔着窗纸, 缓缓落下来。<br />
书房里灯火静谧，案上卷宗摊了满桌，朱笔搁在砚边, 半干的墨迹在纸上洇出浅灰的痕。<br />
孟映淮想将药瓶放回桌上，指尖失控般地轻颤了下。<br />
瓷瓶从他指间滑落，砸在厚毡上，发出闷闷一声轻响, 他垂着眼, 竟未去捡。<br />
灯火落在他眉眼间，照出鼻梁一道清窄的淡影。<br />
许久，他才低低应了声。<br />
“好。”<br />
曲宁怔了怔。她原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或是说些什么。<br />
可他只应了这声, 轻飘飘的, 转瞬便被窗外的雪吞去。<br />
曲宁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她低头看见案角那只白玉鹁鸠, 被几张急报挤得歪到一旁，圆滚滚的身子斜着, 呆头呆脑地望着她。<br />
她指尖动了动, 像是想把它扶正。<br />
可手伸到一半, 又慢慢收了回来。<br />
孟映淮抬手拂开案上一角, 取了素纸铺开。<br />
禹阳账册压着户部驳文，拆开的密折散在一旁，半碗冷药靠着砚台, 药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褐色薄膜。那只呆鸟仍歪在案角，像还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br />
他握住笔。<br />
指节冷白，笔尖悬在纸上洇出墨痕，迟迟没有落下。<br />
窗外落雪簌簌。<br />
他闭了闭眼, 缓缓吐出一息，良久，才轻轻道：“你说，我来写。”<br />
曲宁低头看着脚尖。<br />
她其实也不知道和离书该怎么写。<br />
从前她只在话本里看过这些，话本里写得潇洒，什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可真到了这时候，那几个字含在齿间，怎么都不像话本里那样轻巧。<br />
她垂着眼，小声道：“就写……我们是自己愿意分开的。”<br />
孟映淮笔尖微顿。<br />
曲宁又道：“不要写得很难听。”<br />
她攥着袖口，声音更轻了些：“也不要让别人看了，觉得我们是在吵架。”<br />
孟映淮喉结轻轻滚了下。<br />
“嗯。”<br />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缓缓铺开。<br />
男人光影下的指骨冷白，曲宁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从前刚回来时，他也这样替她抄过话本。<br />
字迹清隽凌厉，笔尖却压得很轻，字与字之间带着轻微的牵丝，像一个个缠绵的小钩子。<br />
可如今这短短几十字，他写得异常缓慢，提笔之处甚至带了晕开的墨迹。<br />
她眼睫颤了颤，很快移开视线。<br />
“还要写……”她盯着自己绣鞋上的小花，想了很久，才慢吞吞道，“以后我走我的路，你走你的路。”<br />
孟映淮未曾抬头，低声问：“还有呢？”<br />
曲宁攥紧袖口。<br />
她想说，希望他以后好好的。<br />
也想说，希望他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总在雪里站着，不要不喝药。<br />
可这些话好像忽然不该由她来说了。<br />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软软的：“以后……各自都好。”<br />
孟映淮握笔的手终于颤了下。<br />
一点浓墨落在纸上，很快洇开。<br />
曲宁下意识凑近了些，看着那个墨点：“是不是写坏了？”<br />
孟映淮闭了闭眼。<br />
“没有。”<br />
他重新落笔，将那一句慢慢写完。<br />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br />
文书一式两份。<br />
最后一笔落下时，案上烛火轻轻晃了晃。<br />
孟映淮垂着眼，在末尾落下自己的名押。那三个字仍旧写得清隽端正，笔锋却比从前滞涩许多，仿佛每一笔都压着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br />
他取了自己的私印，在名押旁钤下。<br />
印泥未干，红痕落在那三个字旁，鲜明得刺眼。<br />
随后，又唤人取来王府印匣。<br />
那枚印比私印沉得多，落下去时，纸页轻轻一震。<br />
鲜红的印痕压在纸上，像终于将这件事钉成了不可反悔的模样。<br />
曲宁低头看着，过了会儿，才慢慢伸出手。<br />
孟映淮将印泥推到她面前。<br />
少女细软的指尖在印泥上轻轻按了下，又认真地落在文书末尾。她按得很仔细，怕印痕不清楚，又怕弄脏了旁边的字。<br />
孟映淮站在案边，垂眸看着她。<br />
灯火落在她侧脸上，睫毛低低垂着，神色安静而认真。<br />
她从前也是这样，做什么小事都很专心，写歪了字会懊恼，画坏了鸟会偷偷藏起来，若他在旁边看着，她还会抬头问一句好不好看。<br />
可此刻她只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手印按好，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他。<br />
按完之后，曲宁收回手，看着纸上的朱痕，轻声问：“这样就可以了吗？”<br />
孟映淮道：“还要送去王府长史处署记，再递宗正司验牒。”<br />
曲宁点了点头。<br />
她明白瑄王府不比寻常人家，和离一事总要比旁人麻烦些，于是又低声问：“那……是我去递，还是你去递？”<br />
孟映淮看着她。<br />
“我来办。”<br />
淡淡三个字落下，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似乎想从她眼里看出哪怕一丝别的神情。<br />
然而她只是站在灯下，低着头，睫毛垂得很乖。听见他说会办，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终于放下心来。<br />
仿佛这也只是他答应替她办的一件寻常小事，他说来办，她便当真信他会办得妥帖。<br />
他甚至听见她低声说：“那就麻烦你了。”<br />
孟映淮垂在身侧的指尖猝然收紧。<br />
下一瞬，他忽然抬手，将她手里的文书抽了回去。<br />
曲宁怔住，诧异地抬眼看他。<br />
孟映淮避开了她的目光，将文书压回案上。<br />
“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br />
曲宁手还停在半空，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薄纸上：“为什么？”<br />
孟映淮垂眼看着案上的和离书，指腹压在纸页边缘，朱印映着他冷白的指节，红得刺眼。<br />
“此时和离，于我不利。”<br />
他声音平稳而清晰，语速却比平时快了许多，似乎真的只是出于利益的考量：“禹阳案尚未了结，各方都在施压，公仪朔正等着抓我的错处，我不想现在出现变动。”<br />
“倘若和离书递进宗正司，瑄王府内事便会立刻变成朝堂上的事。他们会说我连世子妃都……留不住，会说我失德，会说南梁旧婚有变，也会借我这几日出入顾府的事，反过来咬我护顾昭有私。”<br />
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昭昭，如今我不能再多一道口子。”<br />
曲宁指尖轻轻蜷了下。<br />
孟映淮看着她，带着一丝涩意，轻轻开口。<br />
“当初成婚，我帮过你。如今，你也帮我一次，好么？”<br />
耳边回荡着孟映淮的话，曲宁怔怔地看着那两份写好的文书。<br />
她方才明明已经按好了手印，朱红的印痕还端端正正落在他的名押旁边，可现在，那两页薄纸又被他压回案上。<br />
她看了很久，才小声道：“可是……我们都写好了呀。”<br />
孟映淮指腹压在纸页上，薄薄一张纸，被他压出一道细折。<br />
“我知道。”<br />
曲宁看着他：“那我还是世子妃吗？”<br />
孟映淮喉间像被什么堵住。<br />
灯火下，少女眼睫低垂，神色里带着几分不解，像是不明白那些明明已经白纸黑字写好、按了印的东西，怎么忽然间就不能作数了。<br />
良久，他极轻地吐出一个字：“是。”<br />
窗外雪声簌簌。<br />
曲宁抿着唇，没再说话。<br />
孟映淮看着她安静的模样，喉间翻涌起难以忍受的酸涩。他薄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只是名义”那几个字说出口。<br />
“我不会强迫你。你不想见我，可以不见，你想去顾府，可以照旧去。王府里不会有人拿世子妃的规矩来拘你，也不会再有人来扰你，你想怎样都可以……”<br />
“保持世子妃的身份，只当替我……留一个名分。”<br />
孟映淮尾音颤了下，仿佛连那点平稳也快要撑不住了，泄出几分恳求。<br />
“算我求你。”<br />
曲宁没想到，孟映淮竟会说出这样的字。<br />
可一字一句，她竟无法反驳。<br />
他从前确曾在她最难，最无助的时候护着她。替她挡下蔡家的刁难，替她接来陈妈妈。<br />
如今禹阳案未了，满京风雪都压在他身上，她也确实没办法在他如此艰难的时候，将这最后一道口子残忍地撕开，落井下石。<br />
她看着鞋尖的小花，过了很久，才轻声问：“要多久？”<br />
仿佛终于从这三个字里，攫取到了一丝喘息。<br />
孟映淮喉结轻轻动了下。<br />
“一年。”<br />
“给我一年时间。”<br />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落雪，声音轻缓，犹如对自己施刑：“王府印已经落下，这两份文书，我会封存在书房，只是暂不递交宗正司。”<br />
“一年后，我亲自送去长史处署记，再递宗正司验牒备案。到那时，王府内册、宗籍名牒上的字……我会亲手替你消去。”<br />
曲宁低着头，最终认命般地，轻轻说了声：“好。”<br />
看着她怔然的模样，孟映淮没再说什么，将那盒药膏重新推到她面前。<br />
“手上的烫伤，回去再擦一次。”<br />
药盒落在掌心，盒面雕着的缠枝花微微硌手。<br />
孟映淮侧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轻声唤来司佑：“送世子妃回去。”<br />
窗外大雪无声，青砖上覆着薄白。<br />
曲宁跟着司佑出了书房，廊外雪厚，她披着斗篷，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小巧的绣鞋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住。<br />
孟映淮站在窗前，隔着半开的窗扇看着。<br />
他想起他们还在南梁的时候，那时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只因他说一句“带你回去”，眼睛便亮了起来，开心得连手里的小花都跟着晃。<br />
如今他一句“帮我一次”，她便又停下。<br />
他明白自己的卑劣，那些话不过是借口，赌她心里是否对他还有一丝的不忍，挟恩图报，饮鸩止渴。<br />
但他没办法放手，贪婪地想要她留下。<br />
哪怕短短一年，只剩名分。<br />
·<br />
曲宁回到自己屋里，将那盒药膏放在案上，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br />
手背上的药已经干了，淡淡的药味还留着。她低头看了看，指尖顿了许久，还是照着孟映淮说的，又薄薄抹了一层。<br />
案角那支笔还插在笔筒里。<br />
笔杆是黄杨木的，被她用了许久，烛火一照，泛着温润的蜜色。<br />
那是她从前耍赖缠着孟映淮讨来的，她觉得上面沾着他的味道。后来用惯了，写话本时用它，画小鸟时也用它。想不出句子的时候，便咬着笔尾发呆。<br />
孟映淮说过几次，她都不听。<br />
后来他便不说了，只在她又咬上去时，垂眼看她一会儿，伸手把笔从她唇边拿下来，再重新递回她手里。<br />
曲宁看了它许久，才伸手把笔取了出来。<br />
陈妈妈在旁低声唤她：“姑娘？”<br />
曲宁低着头，打开妆奁旁的小匣子，把那支笔慢慢放了进去。<br />
匣子里还零星散着几样旧物。<br />
他替她抄了一半的话本，一张夹在书里、她缠着他写下的旧纸签，一小块给她画画用的残墨，还有南梁时她随手摘下，后来不知怎么被他收起来、又还给她的干花。<br />
窗台的角落里，还搁着一只小玉猫。<br />
小玉猫缩着四爪，尾巴乖巧地遮住眼睛，和他书桌上那只呆头呆脑的白玉鹁鸠正好凑成一对。<br />
曲宁伸手碰了碰玉猫的耳朵，原本也想把它一并放进匣子里。可手指伸出去了，又想起这玉猫是自己买的，便又慢慢收了回来。<br />
最后她只把小玉猫往窗台里面挪了挪，像是不让它再看见自己。<br />
她一件件将那些零碎放好。<br />
匣子不大，里头的东西也不多，可落锁盖上时，曲宁还是停了很久。<br />
原来她和孟映淮那些最好的时候，收起来也不过这么小小一捧。<br />
这么小的匣子，竟全都装下了。<br />
曲宁看着匣子：“陈妈妈，收起来吧。”<br />
陈妈妈看得心酸，低声问：“收到哪里去？”<br />
她慢慢坐回榻边，把自己缩进被衾里，半张脸埋进软枕间，好像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只能先把这些沾着他气息的东西尽数收起来。<br />
仿佛只要看不见，就能暂时不用去想他的手，不去想那些难过，也不去想他最后与她要的这一年。<br />
又过了很久，久到陈妈妈以为她已经睡着，她才隔着被衾，闷闷地出了声。<br />
“哪里都好。”<br />
“不要放在屋里了。”<br />
·<br />
曲戈伤势渐稳之后，三司忽然翻出了一笔边境旧账。<br />
先前压在顾昭身上的那桩军械走私案，重新勾校。新出的公文送到御史台案前时，满堂官吏都看得心惊肉跳。<br />
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边军关防被人借道，真正牵头的并非顾昭麾下，而是地方权贵勾连钱铺商号，借军中关牒遮掩账目。<br />
顾昭仍有失察之责，却再不是牟取军资的罪将。<br />
那几页公文朱印鲜明，一落下去，便将顾昭从皇城司旧案里硬生生摘了出来。<br />
谁都看得出来，孟映淮这是在保顾昭。<br />
可谁也挑不出错处。<br />
不止如此。<br />
岁末军需下拨时，孟映淮又以禹阳案牵出军中漂没为由，将一批粮草、冬衣与名贵药材越过桓王中军，直接拨给了顾昭麾下。<br />
此举无异于当着太后和桓王的面，替他洗去旧罪，又亲手给他添兵添粮。<br />
这几乎已是毫不遮掩。<br />
这就是在明目张胆地给顾昭铺路。<br />
便连赵大风听说一车车冬衣药材送往旧营，也忍不住骂了句：“孟映淮他真是疯了。”<br />
曲戈靠在榻上，伤口还未好全，听完属下回禀，他却只轻轻挑了下眉，眼底划过一抹极冷的嘲弄。<br />
倒真是越来越稀奇了。<br />
从前的孟映淮，利弊算得分明，根本不会把局递到旁人手里，更不会为了旁人，平白往自己身上添疑。<br />
可如今，孟映淮明知他仍在桓王麾下，明知此举会让宫里疑心更重，仍旧将这批东西送了进来。<br />
孟映淮既然把路铺到他脚下，他便没有绕开的道理。<br />
当日傍晚，曲戈便命人从里头挑出一批最打眼的，送往桓王麾下几处旧部。<br />
孟映淮想借这批东西离间他与桓王。<br />
他便借这批东西，把桓王的人往自己手里拢。<br />
消息送回瑄王府时，司佑脸色很难看：“殿下，顾将军将那批军需分了三成出去，送给了桓王麾下几处旧部。”<br />
孟映淮正在批禹阳急报，闻言只淡淡应了声：“嗯。”<br />
司佑忍不住道：“殿下，这不是白白替他做人情？”<br />
孟映淮笔尖未停。<br />
“随他。”<br />
之后的一段时日，曲宁仍旧照常去顾府看曲戈。<br />
除了二嫂沈宜偶尔会来看她，王府里几乎没有人再来打扰她。她也只是从二嫂闲谈里，零零碎碎听见一些京中的动静。<br />
“你这几日没出门，怕是不知道，外头好几家钱庄都乱了。”<br />
二嫂一边替她挑着团子模子，一边压低声音道，“听说那个隆安质库背后和公仪家有些牵扯，账房都被官府封了，如今京里的人生怕今后兑不出现银，一窝蜂似的往钱庄跑，门槛都快踏破了。”<br />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忙问曲宁：“你手里可有银子压在外头钱庄？若有，趁早叫人取回来。如今这个时候，还是现银握在手里稳当些。”<br />
曲宁手里还捏着一只小小的团子模，闻言却有些走神。<br />
她想起那夜书房里满案的卷宗，想起孟映淮说起禹阳时平静得近乎疲惫的声音。<br />
这些朝堂轧割的事，她其实不太明白。<br />
可她隐约知道，外头那些银票钱庄，还有满京城乱起来的风声，大抵都与孟映淮有关。<br />
沈宜见她没接话，也不再多提，只笑着把一只兔子模样的团子推到她面前：“瞧这个，可不可爱？”<br />
曲宁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轻轻点了点头。<br />
那之后，日子倒像是忽然安静了下来。<br />
孟映淮确实如他所说，没有逼她见面，也没有拿世子妃的规矩来拘她。<br />
她白日要去顾府，车马便早早备好。夜里回来得晚，院里也总留着一盏灯。衣裳炭火一样不少，却又没有人特意到她面前说什么。<br />
曲宁过得十分平静，整日和陈妈妈，还有院里的小丫鬟们学着做了许多吃食。<br />
起初团子总捏得歪歪扭扭，馅也包不住，蒸出来一个个都裂了口。<br />
后来做得多了，渐渐像了样，也会照着南边的旧法温冬酿酒，连小鸟形状的点心都能捏出几分圆胖可爱来。<br />
做好之后，她让人给沈宜送了一盒，又给邹叔送了一盒。<br />
邹叔收着时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些，司佑那边也得了一小包，捧着点心站在廊下，难得有些无措，最后很郑重地道了谢。<br />
曲宁听小丫鬟回来学给她听，弯了弯眼睛，却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捏手里的团子。<br />
小厨房里还剩下一碟。<br />
陈妈妈看了看，终究没有问要不要送去书房，只默默拿纱罩盖好。<br />
孟映淮从朝中回来时，暮色已经渐渐西沉。<br />
司佑正捧着小纸包站在廊下，见他回来，忙低头行礼：“殿下。”<br />
纸包里露出半只圆胖的小鸟团子，雪白的皮上点了两粒黑芝麻，翅膀捏得歪歪的，倒像是随时要栽下去。<br />
孟映淮脚步停住，视线落在那只小鸟团子上。<br />
司佑硬着头皮撒了个粗糙的谎：“世子妃今日做了些点心，给院里几处都送了些，让属下也给您拿点……”<br />
黯淡的暮色下，孟映淮安静抬眸。<br />
那双色泽浅淡的瞳冷澈如冰，几乎一瞬就将司佑的心思戳破。<br />
那是分给旁人的，唯独没有他的。<br />
司佑喉咙一梗，不敢再说了。<br />
窗外雪声细碎，孟映淮独自坐在书房里，案角放着只小匣子。<br />
那是陈妈妈前几日收去库房，又被他取回来的。<br />
他垂眸将那支黄杨木笔拿起来，指腹轻轻拂过笔尾深浅不一的齿痕。<br />
她一向有收集旧物的习惯。<br />
哪怕小小一个枕头，她都一直带着，从南梁到北周也舍不得丢。<br />
还有那些泥人，小花都放在窗口……而与他有关的，却被放在匣子里，丢掉了。<br />
她曾经那么珍视它，如今却连看也不愿再看，就这么将他丢弃。<br />
孟映淮将那支笔握在掌心，许久未曾松开。<br />
这天深夜，他又去了曲宁院里。<br />
屋中只留着一盏小灯，灯火隔着纱罩，照得帐内昏昏淡淡。<br />
他坐在床边，在昏昧不明的光影中，沉默地看着她。<br />
她仍像从前那样，抱着那只旧枕头，整个人蜷在被衾里，睫毛偶尔随着呼吸翕动，眉心时蹙时松，像是在做什么香甜又不那么愉快的梦。<br />
她枕边还放着一只新编的草蚱蜢，草叶细细折成薄翅，栩栩如生。<br />
那是曲戈白日里送来的。<br />
那时他就站在远处的亭中，看着她拿起那只草蚱蜢，对着光瞧了许久，唇角一点点弯起来。<br />
月色如霜般落进帐中。<br />
孟映淮睫毛动了动，指尖在她脸颊上方悬了许久，才缓缓触上她的面庞。<br />
很轻很轻地碰了下。<br />
一触即离。<br />
像是要确认她是否还在。<br />
良久，他的目光从她睫羽上滑落，再次掠过枕边那只草蚱蜢，唇色浅淡，闭了闭眼，才重新将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br />
窗外是漫长的更漏声。<br />
肌肤相触的一瞬，曲宁眉毛动了动，几乎立刻便猜到身边的人是谁。<br />
腕间那片肌肤像被雪轻轻覆住，泛起细微的战栗。她闭着眼，努力让呼吸显得平稳，心口却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br />
搭在她腕上的指尖蓦然僵住。<br />
那点凉意停在那里，久久没有再动。<br />
月光透过花窗，落在孟映淮侧脸上。他长睫垂着，静静看着她安静闭合的眉眼。<br />
她依旧闭着眼睛，他也没有出声。<br />
不知过了多久，孟映淮终于缓缓收回手，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出了房间。<br />
直到脚步声在院中渐渐远去，曲宁才轻轻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向自己的手腕。<br />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轻得像一片雪，落下就化了。<br />
她想起这几个夜里，帐边似有若无的冷木香。<br />
还有方才，两人靠近时，他衣袖间掩盖不住的药味。<br />
心口忽然漫上陌生的酸胀，说不清是疼，还是慌。<br />
……他病了吗？<br />
作者有话说：<br />
前面都已经答应了，写好了，结果被一句“那就麻烦你了”，刺到失控，把文书抽回来。<br />
下一章就破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