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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br />
“边个係揸fit人?”<br />
听到陆长缨的问题, 正在杂货店忙活的陈伯随意道:“就係你师父呀。”<br />
陆长缨一愣,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br />
“他怎么会是揸fit人?”<br />
陈伯放下货物,拍一拍手上的灰, 惊奇地说:“我以為你早都知道啦,拜师拜到大靠山, 好命呀。”<br />
陆长缨一头雾水, 追问道:“您是说,梁师父是揸fit人?可他不只是一个拳馆老板吗?还有,揸fit人到底是什么意思?”<br />
陈伯看她确实不懂, 便耐心解释道:“揸fit人就係红棍,426, 社团大佬呀。我同你讲……”<br />
从陈伯的讲述中,陆长缨终于弄明白她这位师父究竟有多厉害。<br />
唐人街从成立之日起就是美国飞地, 在这里可以找到法律以外的一切。<br />
当然法律真空不等于秩序真空,当公权力缺位的时候, 私权力便会抢占这一生态位。<br />
在唐人街, 就体现为秘密结社,或者说堂口,而更通俗易懂的理解则是——华人帮派。<br />
在盘踞唐人街的帮派中,成立最早、根系最深、影响最深的是洪门, 同时也是最为组织严密、等级森严的,暗语切口之多, 非内部人所不能知晓。<br />
洪门的成员从最高等级的大路元帅到最底层的49仔和蓝|灯笼, 等级分明, 每一个社团成员都被囊括在这一套体系中。<br />
其中揸fit人,又称红棍,是社团的武力代表, 地位仅次于话事人,有大功绩的还会被加封为双花红棍,据传民国总理孙文就是檀香山堂口的双花红棍。<br />
洪门红棍不说是在江湖横着走吧,也是人人都要给几分面子的超然存在。<br />
天降金饼,陆长缨忽然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br />
所以……她为了方便殴打黄吉瑞而给自己找的师父,其实是一位江湖大佬?<br />
陆长缨开始回想美国大乐|透powerball的购买方式。<br />
陈伯还在啧啧感慨:“自从你拜咗师之后,都冇人敢扰你啦,晩下班返嚟好安全。”<br />
陆长缨:“……我以为拜梁师父为师不算什么大新闻,而且拳馆的徒弟也很多。”<br />
陈伯一摆手,很有气势地说:“呢度係——揸fit人!”<br />
这话说的就像他之前说“呢度係——america”一样气势磅礴。<br />
陆长缨想起之前公寓遇流氓时,陈伯只一句声称自己认识大路元帅便让对方自行退却;而她自己在最初与黄吉瑞起冲突时,也是用暗语吓跑了这小子。<br />
“陈伯,您真的认识大路元帅489?”<br />
“当!然!”<br />
陈伯很有底气地说:“我每次打麻将都输钱给佢,489点会唔认得我呀?!”<br />
陆长缨没说话。<br />
过了一会儿,她有些不确定地问:“你们就没有输钱以外的其他正常交往吗?”<br />
听到这个问题,陈伯没有回答,老脸一红,作势要继续收拾货物,摆一摆手示意陆长缨快走。<br />
“我好忙,冇空讲七讲八啦!”<br />
陆长缨偷笑跑开,走到街上时,顺着人潮走向拳馆的方向。<br />
天降大靠山确实是好事,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br />
梁师父是怎么知道她遇上麻烦了?<br />
陆长缨在拳馆没找到梁师父,师母说他有事在忙,顺手将刚出锅的干炸河虾塞到陆长缨嘴里。<br />
虾的个头不大,裹着面浆过油后又酥又脆,连虾壳都能轻松嚼碎。<br />
陆长缨吃得赶三赶四,还赶不上师母投喂的速度,两只手捧起来去接炸虾掉下来的渣。<br />
师母还不住催促:“快吃快吃,还有下一锅没炸呢。你这么瘦,就是要多吃点才好。”<br />
在拳馆的师兄弟们看见了都凑过来,撒娇般地抱怨师母偏心师妹,怎么不喂一喂他们。<br />
师母将一大盆炸虾塞过去,疼爱又嫌弃地摆摆手:“去去去,自己去分。”<br />
盆才离手,下一秒炸虾就被这帮小男生哄抢一空,手速比峨眉山的猴子还快。<br />
当然,也和峨眉山的猴子一样爱内讧。<br />
陆长缨眼尖,发现某人趁人不注意伸出爪子抢一大把虾,抽身而退后偷偷溜到一旁独自享用。<br />
她走过去拍了一下对方肩膀,把他吓了一跳,满口虾渣喷出来。<br />
“你干嘛呀!”<br />
陆长缨问他:“jerry师弟,你躲着我干嘛,又做了什么亏心事?”<br />
黄吉瑞看清人后,惊得直咳嗽,陆长缨不得不抬手替他拍背顺气,顺便抓住他的后脖领子,免得这小子溜走。<br />
“行了,说说吧,是不是你把移民局的事告诉了梁师父?”<br />
黄吉瑞有些尴尬,下意识就要否认:“没有,你搞错了,我才没那么好心帮你。”<br />
陆长缨依旧拽着他衣服,抬一抬下巴问道:“除了你,拳馆里还有谁会知道移民局的事?我都知道了,是梁师父托人帮忙,不然事情没这么容易过关。”<br />
黄吉瑞无从抵赖,索性开始耍赖。<br />
“是我说的又怎样!不过你别自作多情,我可不是为了帮你,我是为了我老豆,那可是我家的餐馆,我以后还指望继承家业呢……”<br />
黄吉瑞的话说了一半被打断了。<br />
“谢谢你。”<br />
陆长缨认真地说:“多谢你替我去找梁师父,不然移民局要是从重处理,我就要被遣送回国了。”<br />
听到从陆长缨口中说出的道谢,黄吉瑞别扭极了,咕哝道:“谁要你说谢谢了……你别以为我是为了你……我就是随便和师父一提,师父自己要多管闲事……”<br />
陆长缨抓着领子的手改为摸摸头,黄吉瑞甩了甩脑袋,不高兴地喊道:“喂!”<br />
陆长缨收回手,轻快地说:“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但这次的人情我记住了。”<br />
黄吉瑞哼了一声:“谁要你的人情,除非你能我老豆不要用游戏机来威胁我,或者干脆让我少做几套数学卷子……”<br />
“那不行。”<br />
在黄吉瑞不可思议的瞪视中,陆长缨泰然自若地说:“作为回报,我一定要让你考上卢克森。”<br />
她冲黄吉瑞露出温柔而坚定的笑容。<br />
“从今以后每天家教时间增加两小时,别担心,这两小时将会是免费的。”<br />
黄吉瑞:……<br />
黄吉瑞暴跳如雷!<br />
“做人怎么好恩将仇报啊啊啊啊啊!”<br />
“在喊什么?”<br />
梁师父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奇怪地问:“什么恩将仇报的,你们讲的都是什么?”<br />
在看到梁师父的一瞬间,陆长缨仿佛看到一轮太阳从他背后冉冉升起。<br />
这个穿着汗衫练功裤、微微秃顶的中年男人,忽然变成了邵氏武侠电影中仙风道骨的不世出高人。<br />
他看上去甚至比香港当红小生狄龙还要帅一万倍!<br />
“师!父!”<br />
梁师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后退三步,很紧张地问:“你要干嘛?”<br />
陆长缨上前一步,大声喊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br />
她干脆利落地抱拳行礼,说:“师父的大恩大德,徒弟永世难忘!要是没有师父援手,我现在已经在遣送回国的飞机上了。”<br />
梁师父:“……吓我一跳,就这点小事。”<br />
他不在意地说,“这算什么了不得的,你下次记得要早点同我讲,要不是jerry提起,我都不知道出了这种事。”<br />
梁师父提起移民局举报,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这令众人紧张担忧的大事在他这里压根排不上号。<br />
陆长缨心生敬仰,这就是揸fit人的魄力吗……<br />
她想起之前那个亚裔工作人员,便对梁师父说:“移民局有人让我向您问好。”<br />
梁师父点点头,毫不意外地说:“我知道了。”<br />
他没解释那个亚裔工作人员和自己的关系,仿佛在移民局内部有人是很<br />
正常的事。<br />
见陆长缨一脸的感激与困惑,梁师父笑了笑说:“好啦,别想了,你专心练拳,大人的事与你们很不相干,以后遇到搞不定的事就来找师父。”<br />
目送梁师父慢悠悠踱步离开,陆长缨长长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黄吉瑞。<br />
黄吉瑞很警惕地问:“你要干嘛?”<br />
陆长缨幽幽地问:“你早就知道师父是社团大佬?”<br />
黄吉瑞坦然点头:“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老豆削尖脑袋都要把我送来拳馆。”<br />
陆长缨又问:“那你也是社团成员?”<br />
黄吉瑞嗤了一声:“怎么可能!我倒是想进,但我老豆和师父都不会同意的。还有你别以为社团很好进,不认识社团的人,交钱想做蓝|灯笼都没戏。”<br />
陆长缨盯着黄吉瑞,一字一顿地问:“你当初以为我是社团的……”<br />
黄吉瑞隐隐感觉到不对劲,但还是答道:“对啊,你切口说得那么溜,倒是会唬人,我还真当你是社团的。要不是我回去问了人,还真要被你骗到。”<br />
他庆幸道:“也幸好你是假的,不然要是被师父知道我找社团成员的麻烦,他不会轻饶我的。”<br />
陆长缨慢慢眯起眼睛。<br />
“所以,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我一个人。”<br />
黄吉瑞眼睛乱转,一边后退一边说:“谁知道你要自己送上门,我都跑回拳馆,你还要追上来……也就是师父心善,不然你早就被浇进水泥丢到哈德逊河啦。”<br />
陆长缨说:“我决定收回我的报恩。”<br />
黄吉瑞先是一惊,接着便大喜过望。<br />
你不做家教了?!”<br />
陆长缨露出微笑:“不。我决定了,我将高价从你老豆手里买走你的游戏机,除非你这学期的数学达到a。”<br />
她补充了一句:“你的每一台游戏机。”<br />
不远处,梁师父突然听到jerry歇斯底里的大喊。<br />
“恩将仇报!恩将仇报啊!”<br />
——年轻人真是有活力啊。<br />
——就是吵了点。<br />
梁师父抬手掏一掏耳朵,背着手走了。<br />
陆长缨重新恢复了正常的学习生活——正常是指,她不需要再担心移民局的人会从某个角落冲出来将她强行遣送回国。<br />
不过,也不全都是那么正常。<br />
“小陆,你最近避一避风头吧。”<br />
黄老板对陆长缨说:“先不要来我这里做工了,好不容易事情搞定,别再被人抓住小辫子。”<br />
明明说的是不让大陆妹来做工,黄老板本人却心痛如绞。<br />
唉,到哪儿去找这么便宜又好用的工人啊……<br />
陆长缨也有些郁闷,但还是答应了下来,<br />
毕竟移民局那边才刚结案,她总不能接着顶风作案,将把柄送到别人手中。<br />
陆长缨最近已经不下三次在唐人街看到凯伦先生了。<br />
他很生气,显然对移民局的处理决定非常不满。<br />
然而,作为理论上美国生物链顶端的白人男性,凯伦先生没钱没权没工作,还没有律师——摆明了没油水的案子,律师才不乐意接手——现实中也只能在社会底端栖息。<br />
凯伦先生在移民局拍桌子,要求他们必须处罚那个打黑工的中国留学生,得到的却是冷冰冰的警告——如果他继续纠缠不休,就准备去亲自体验移民监狱吧。<br />
凯伦先生怂了。<br />
但他依旧不肯放弃,只要他拿到那个该死的中国小妞拿着学签打工的确切证据,就一定能将她送回那个贫穷落后的国家,运气好的话,还能让她在监狱里蹲上一段时间呢!<br />
为此,凯伦先生将全部时间都用在寻找证据上。<br />
他几乎每天饭点都会出现,沿着唐人街搜寻每一家餐馆,寻找那个小老鼠的身影。<br />
只要被他抓到,她就别想再逃脱!<br />
怀揣这个信念,凯伦先生连续几天前往唐人街,挨家挨户地搜寻,甚至其中一次还遇到了阮文明——他老乡在唐人街开了一家中餐馆而不是越南餐馆,他们全家都在这家店干活。<br />
阮文明被吓坏了,他已经听说了凯伦先生对陆长缨所做的事,生怕自己也被举报到移民局。<br />
他甚至都忘了他拿的是政治避难签证而不是学签,原本就可以打工。<br />
在见到推门而入的凯伦先生的瞬间,阮文明原地弹起,大喊道:<br />
“免费工作!没有费用!”<br />
凯伦先生笑了起来。<br />
意外之喜,又一只小老鼠。<br />
“你完了。”<br />
凯伦先生习惯性地宣布道:“我会报告给移民局,而你将会滚回越南。”<br />
阮文明浑身僵硬,耳边似乎又浮现直升机轰鸣声与人群哭嚎声。<br />
凯伦先生得意地笑了起来,用手点了点阮文明,拿出纸笔要记下这家店的名字和地址。<br />
不过,这次他的运气似乎不算好。<br />
一个黑瘦矮小的男人从后厨冲出来,手里紧握一把与体型不成正比的斩骨刀,一声不吭地冲凯伦先生冲了过来!<br />
雪亮刀锋!<br />
凯伦先生下意识躲开,那把斩骨刀重重砍在他身旁的实木圆桌上,当的一声,刀锋入木三分,男人不得不用脚踩着桌子,才用力将刀拔了出来。<br />
男人盯着凯伦先生,举刀又向他砍过来!<br />
凯伦先生吓得脸色惨白,随手抛开纸笔,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凄厉大喊:<br />
“help!help!”<br />
阮文明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不合时宜地想到,凯伦先生跑得简直像在热带丛林中被北越叛军埋伏的美军一样快。<br />
凯伦先生本人还是很坚强的。<br />
他又回到了唐人街,与之前唯一不同的是,他开始绕着越南人开的中餐馆走。<br />
在沿街搜寻的过程中,凯伦先生开始注意到一些华人面孔的家伙跟在他身后。<br />
他们什么也没干,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但这已经给凯伦先生施加了极大的心理压力,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不祥的存在盯上了他。<br />
而那些原本卑躬屈膝的店家也开始用奇异的目光打量着他,在他背后指指点点。<br />
凯伦先生的脚步越来越迟疑,脑海中开始不断浮现唐人街黑|帮的传言。<br />
他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br />
就在凯伦先生的心理防线几乎要崩溃的时候,那只小老鼠竟然主动出现在了他的面前。<br />
“凯伦先生。”<br />
那个可恶的亚洲小妞笑容可掬,语气格外轻快地询问:<br />
“你在找我吗?”<br />
作者有话说:<br />
唐人街众街坊:这个番鬼究竟在找什么,该不会是税务局和移民局派来的便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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