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br />
“幸运饼干！（fortune cookies）”<br />
陆长缨端着一大盒饼干, 笑容可掬，对路过的每一个人说：“想要来一块幸运饼干吗？”<br />
安德森站在陆长缨身边，用他那标志性的笑容肆意放电：“带走幸运饼干, 留下你的支持。”<br />
有人开玩笑道：“嘿，兄弟, 你也在参加竞选, 所以我们到底要支持谁？”<br />
安德森大笑起来：“如果你们只有一张选票，那就去支持lu吧！她比我更适合入选！”<br />
玛西娅熟络地从箱子里捻出一块小饼干，开心地说：“我每次去中餐馆都很期待餐后的幸运饼干。”<br />
她不急着吃, 而是掰开菱角状的饼干外壳，从中抽出一张细长的小纸条。<br />
“you can break the rules a little, luck is on your side.（你可以打破一点规则，反正好运总会站在你这一边）”<br />
玛西娅笑得眯起眼睛, 宣称道：“我喜欢这句话！”<br />
从家乡逃到纽约后，她的一切行为都在打破过去的惯性, 不再时刻克制, 总在触碰边界。<br />
她开始在夏天最热的时候穿短袖短裤，当有其他人在的时候露出皮肤——虽然只是手臂和小腿，但也是过去所无法想象的。<br />
而当周末时，在去教堂祷告后, 她竟然也敢去和新认识的朋友去逛街看电影，还会去超市买下一周的食物和日用品, 完全不按安息日的规矩来。<br />
她还试过可乐和咖啡的滋味——与教义背道而驰, 如果被父母知道的话, 他们立刻就会带着圣水和十字架来纽约州驱魔。<br />
玛西娅一边忏悔一边忍不住一再试探边界。<br />
但上帝从没降下神罚。<br />
玛西娅将纸条仔细叠好收起来，心上一块巨石像是忽然消失。<br />
这就是上帝降下的启示，她可以过得更自由。<br />
凯蒂双手环胸, 不屑地噘着嘴：“谁会在乎这种哄小孩的花招，我从十岁开始就不再信这一套了。”<br />
话虽这么说，但见大家都在抢幸运饼干，她没忍住，快手快脚地抢出一块。<br />
“someone has secretly fallen for your smile.（有人悄悄为你的笑容而沉沦）”<br />
乔治娜探头过来，好奇道：“上面写着什么？”<br />
凯蒂一把抓着纸条背到身后，骄傲地昂起头：“什么都没有。”<br />
她努力让嘴角变平，却还是压不下去笑意，笑得像一只骄傲的小猫。<br />
有人喜欢自己有什么稀奇，她早就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是安德森，学校里多的是暗恋她的男生。<br />
不过，是哪个家伙在暗恋她？是那个英国来的转学生？还是意大利裔移民？亦或是她私下里一直在悄悄关注的法国帅哥？<br />
凯蒂环顾一圈，和不远处一个黑色卷发男生对上视线，他眼睛一亮，笑着走了过来。<br />
凯蒂姿态矜持，心跳如鼓，还是没忍住，抿嘴笑了起来，<br />
“哇哦，又一个。”<br />
乔治娜撇了撇嘴，对一旁的丽兹抱怨道：“真是让人受不了，她又要把时间花在和男生约会上了。”<br />
等了等，没等到丽兹的回应，乔治娜皱着眉看过去：“嘿，你没听到我的话吗？”<br />
她的声音一顿，丽兹塞了一嘴的幸运饼干，手里还攥着一把小纸条。<br />
乔治娜：……<br />
她嘴角一抽：“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的胃里藏了一个黑洞。”<br />
不然为什么这家伙从来不控制摄食量，却还没将自己吃成屁股一米宽的肥婆。<br />
丽兹赶三赶四地咀嚼嘴里的饼干，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太准了！我是说纸条，你看……”<br />
她热切地将纸条往乔治娜手上塞，乔治娜不肯接，不客气地拒绝道：“幸运饼干？我宁愿用塔罗牌，而不是指望一张批量印刷的小纸条……”<br />
丽兹争辩道：“但真的很准确！完全符合我的人生！”<br />
乔治娜被勾起好奇心，欲拒还迎地从丽兹手里接过几张纸条。<br />
“you were born lucky.（你天生好运）”<br />
“everything will go smoothly.（万事顺遂）”<br />
“enjoy your youth， all goes well.（尽情享受青春，一切都是最好的结果）”<br />
乔治娜表情复杂地看向丽兹，这个幸运的笨蛋还在沾沾自喜：“我说过的，这真的很准！我确实一直运气都很好<br />
！”<br />
乔治娜：……<br />
她很难解释这不是因为丽兹运气好，而是因为她是个没脑子的笨蛋。<br />
即使陷入绝境，聪明人会忧心忡忡，而笨蛋只会开心撒欢。<br />
丽兹怂恿道：“去拿一个幸运饼干吧！”<br />
乔治娜一边推拒着说“我可不信这玩意”，一边诚实地从箱子中拿出最后一枚饼干。<br />
丽兹围在一旁，喊道：“快打开快打开！”<br />
乔治娜深吸一口气，带着点说不清的期待，从中掰开了饼干。<br />
然后，一张空白的纸条。<br />
乔治娜发誓，她当时的表情绝对和饼干中抽出的纸条一样空白。<br />
丽兹一惊一乍地喊了起来：“lu，lu！乔治娜的饼干纸条上什么都没写！”<br />
所有人都看过来，这太丢脸了，乔治娜试图让丽兹闭嘴，而陆长缨已经走了过来。<br />
“空白纸条？”她挑眉道，“这可不多见。”<br />
乔治娜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说：“谁在乎？我才不在乎这些小玩意……”<br />
忽然而来的一句“恭喜”打断了她的话。<br />
陆长缨笑眯眯地对乔治娜说：“空白纸条不是失误，而是意味着这要由你自己来书写好运。”<br />
乔治娜反而一愣，有些手足无措地说：“我、我吗？”<br />
陆长缨伸手拍一拍她的手臂，夸道：“只有意志最坚定的人才会抽中空白纸条，因为无须外界启示，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br />
……意志最坚定啊。<br />
乔治娜忍不住要笑出声，用尽全部自制力才让自己看起来风轻云淡。<br />
“还算有趣，不过我确实对自己的人生有很清晰的规划，呃，我是说，不需要占卜，我也知道要做什么。”<br />
丽兹星星眼地盯着乔治娜，惊叹道：“哇哦，小乔，你如此的不可思议~”<br />
乔治娜轻咳一声，难得夸道：“lili，你也是我见过最不可思议的女孩。”<br />
旁边，安德森垂眸看向陆长缨，忍笑俯身到她耳边，轻声地说：“你这个狡猾的骗子。”<br />
陆长缨同样轻声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被称为‘white lie’，一个让所有人开心的纯白谎言，或者说，善意的谎言。”<br />
安德森摇了摇头：“是的，只需要一块小饼干，你收买了所有人的心。”<br />
陆长缨冲他愉快地眨一眨眼睛：“也包括你的吗？”<br />
安德森终于笑了起来：“不需要饼干，你早就已经得到了！”<br />
不远处，维罗妮卡面无表情。<br />
这简直是犯规，她竟然让安德森来帮忙竞选！该死的，就没有人管一管吗？比如说竞选者不得为另一位竞选者拉票，或者情侣只有一人才能参加竞选之类。<br />
去年安德森毁了她的竞选，而今年他的女朋友又要重复一遍。<br />
维罗妮卡快要气疯了，她所有关于未来的人生规划都要被这对小情侣毁了。<br />
如果不能入选学生会管理层，申请大学的履历就会出现劣势；无法申请进入顶尖常青藤学校的话，就不能以校友的身份寻求进入议员办公室实习……她所有关于未来的人生规划将会毁在第一步！<br />
维罗妮卡从愤怒中生出更深的恐惧，她的眼前仿佛看到了自己悲惨的未来——<br />
像任何一个工蚁般的上班族在纽约的街头奔波，每天都要为账单和房租而发愁。说不定还要嫁给一个同样碌碌无为的小职员丈夫，再生一群庸碌的孩子，一睁眼就要喂奶换尿布准备午餐便当……<br />
维罗妮卡浑身一震，从噩梦中惊醒。<br />
她看向陆长缨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斗志昂扬。<br />
无论如何，她一定会赢下这场竞选，谁都别想让她落到这种悲惨的境地！<br />
“这是什么？幸运饼干？”<br />
维罗妮卡端着徽章盒子，气势汹汹冲过去，指着箱子里的幸运饼干挑刺道：“这有卫生许可吗？你确定制作环境是符合纽约州的规定吗？”<br />
安德森脸上的笑变浅了些，微微皱眉，看向维罗妮卡。<br />
他正要说什么时，陆长缨抢先道：“你的徽章。”<br />
她抬手指向盛放徽章的盒子，好奇问道：“即使是免费发放，但你交税了吗？让我想一想，这应该被列入会计报表的销售费用还是管理费用？”<br />
维罗妮卡：“what？！”<br />
陆长缨耸耸肩：“别告诉我，作为美国人，你还不如我了解你们国家的国税局。”<br />
维罗妮卡：……<br />
陆长缨担忧地说：“我真替你担心，irs的武装部队不会今晚就出现在你家楼下吧？”<br />
维罗妮卡终于受不了，喊道：“irs不会因为自制的徽章就来向我征税！”<br />
陆长缨笑容一收，不客气地说：“那么纽约市的卫生监管部门也不会因为一些自制的小饼干来找我的麻烦。”<br />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其中安德森的笑声最大。<br />
维罗妮卡了壳，瞪了陆长缨一会儿，忽然抱着徽章盒转身就走。<br />
陆长缨在后面提醒道：“嘿，你不是要来为竞选拉票吗？你的徽章还没发完呢！”<br />
维罗妮卡走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走廊拐角。<br />
陆长缨摊开手，无辜地转身说道：“好吧，看来她要急着去向国税局报税。对了，学生每年的免税额是多少来着？”<br />
玛西娅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笑。<br />
她走上前，拍了拍陆长缨的肩膀，对她说：“纽约机场的海关一定弄错了什么事。”<br />
陆长缨：？<br />
玛西娅夸张地叹息道：“他们竟然随随便便就将一座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放入国境，这一定是整个八十年代最大的工作失误。”<br />
乔治娜补充道：“大概仅次于苏联在古巴设立导弹基地。”<br />
安德森笑着安慰道：“别那么紧张，终结者也有受教育权。”<br />
陆长缨：“……喂，我不是施瓦辛格。”<br />
丽兹慢一拍反应过来，忧心忡忡地说：“什么，猪湾事件要再现了？”<br />
陆长缨：……<br />
有时候她真的很怀疑朋友和敌人之间的界限在哪里。<br />
放学后，陆长缨没回公寓，而是先来到了陈伯的杂货铺。<br />
如今的杂货铺被简单隔出前店后厂两部分，原本乱糟糟的店铺如今更乱了，从天花板到墙壁到地面，到处堆满了货物。<br />
悬挂的篮子里放着香肠和鸡蛋，卫生卷纸胡乱堆在墙角，唯一算得上整洁的收银台后摆满了各式样的香烟，酒，口香糖，以及condom。<br />
陆长缨熟练地从杂物堆中跳过去，一把掀开隔开的帘子，还不等看清，一股热腾腾的香气先劈头盖脸砸过来。<br />
“阿陆回来了？”<br />
陈伯双手撑着腿，艰难地从马扎上站起来，起身半途忽然停下，像是卡住了的机器人。<br />
陆长缨连忙上前搀扶，陈伯驼着腰，自嘲道：“老到不中用呀。”<br />
陆长缨搀着陈伯走出来，安慰道：“老什么，您还年轻着呢，就算年青人弯着腰做一下午的饼干也要站不起来的。”<br />
陈伯笑了起来，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br />
“赚钱呀，多赚一点，你们以后都轻松，钱是不嫌多的……”<br />
陆长缨摇摇头：“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最重要。您先休息会儿，我去叠饼干。”<br />
她洗洗手，走进临时厨房，将刚从旋转桶里倒出来的滚烫面团叠成一块块的幸运饼干。<br />
陆长缨在申请留学时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和这种从没听说过的“正宗中式点心”打交道。<br />
二战后幸运饼干在美国开始流行，谁也不知道第一个发明幸运饼干的人是谁，只知道当它出现在大众视野中时，与中餐馆和华人文化紧密相连。<br />
美国人爱不释手，而中国人一头雾水——啥玩意？幸运饼干？从没听说过？<br />
每个初到美国的中国人都要面对这一波文化冲击，与左宗棠鸡、炒杂碎、蒙古牛、起司馄饨……等等所谓“正宗中餐”并列的幸运饼干。<br />
美国人爱死幸运饼干了，每个去中餐馆吃饭的客人都不会忘记给餐后的小饼干留出肚子。<br />
当然，幸运饼干能够风靡全美不止是因为滋味美妙，毕竟在这一个用各种方法组合糖、油、面粉的国度，区区幸运饼干还不足以征服所有人的心。<br />
真正让幸运饼干大受欢迎的是夹在饼干中的小纸条。<br />
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想出来的，将类<br />
似于签文的文字印刷成小纸条塞进饼干中，这种颇具神秘色彩的小玩意儿迅速征服了迷信的老美。<br />
似是而非却很有深意的文字，就像在寺庙抽签，又像是算命，总能让人在忐忑不宁时获得想要的答案。<br />
这又像是开盲盒，毕竟在掰开饼干之前，谁也不知道纸条上会写着什么。<br />
某种程度上，幸运饼干填补了本地神秘学的缺位，毕竟谁也没听说过去教堂算命抽签（……）<br />
面团滚烫，陆长缨一边咝咝吸冷气，一边快手快脚地将小块面团叠成饼干，并在冷却之前塞进去提前准备好的纸条。<br />
轰隆噪音回荡在狭小的空间，老旧的搅拌桶像是发疯的滚筒洗衣机，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拖着电源线从杂货铺冲出去。<br />
陈伯缓了一会儿，扶着膝盖站起来，慢慢走到帘子前，说：“我来吧，人老不怕烫……”<br />
陆长缨手上动作不停，劝道：“您还是休息吧，都做了一天，我来就好。”<br />
陈伯不放心道：“晚上就要送去十六桶饼干，你自己怎么干的过来呀？”<br />
这时，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还有我。”<br />
陈安东将书包摔到一边，撸起袖子就要来帮忙。<br />
陆长缨和陈伯同时喊道：“洗手！”“别碰！”<br />
陈安东抿了抿嘴，转身到一旁的水管下冲手，陆长缨提醒道：“还有胳膊！用香皂！”<br />
陈安东不耐烦地说：“麻烦。”<br />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老老实实将香皂在手臂上打满泡沫，在水龙头下冲干净手。<br />
陈安东加入后，叠饼干的速度明显加快许多。<br />
他大概是练多了篮球，手上的茧格外厚实，很有隔热功能，面对刚从搅拌桶里倒出来的滚烫面团也面不改色，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热。<br />
陆长缨问他：“要不要在手指上缠绷带？”<br />
陈安东瞥了她一眼，冷淡地说：“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br />
陆长缨也不客气，将十指缠满绷带隔热，再叠饼干时就少了些肉要被烫熟的幻痛。<br />
一直忙到深夜，终于将最后一桶的饼干叠完，等到冷却后，就能送到唐人街的各个餐馆。<br />
夜深人静，一向吵闹的唐人街难得清静，街道上飘着饼干特有的甜香。<br />
不止是陈伯的杂货铺在做饼干，从街头到巷尾，勤奋的本地住户们都在抢着这一波赚钱机遇。<br />
幸运饼干的供需原本还算稳定，毕竟美国人再爱算命也不能把幸运饼干当饭吃。但问题在于，不久之前powerball开奖时，有人押中了六个号码中的五个，赢走了超过百万美元的奖金，而这个幸运儿在采访时说他是因为看到了幸运饼干小纸条上的数字。<br />
boom！<br />
全美的人都疯了，他们疯狂涌入每一家中餐馆，买下所有的幸运饼干，想要成为下一个百万富翁。<br />
一夜之间，幸运饼干爆火，甚至比刚发明出来的时候还要火。<br />
谁说下一次powerball的中奖数字是不是藏在某个幸运饼干的小纸条中呢？<br />
陆长缨和陈安东推着推车，将最后几桶饼干送到餐馆后门。<br />
而除了陆长缨他们之外，还有不少同样来送饼干的人，一桶又一桶的饼干从推车上卸下来，将后门堵得水泄不通。<br />
此时，早已打烊的餐馆却还亮着灯，老板站在门口，拿着账本一笔笔算，难得是现结现付。<br />
“十六桶饼干，一共是……”<br />
陆长缨仔细数完每一张钞票，确认金额无误后，将钱交给陈安东。<br />
临走前，她问道：“老板，明天还要饼干吗？要多少？”<br />
老板大手一挥：“要！有多少我就收多少！”<br />
陈安东默默叹了口气，明天还要继续叠饼干啊……<br />
陆长缨不客气地拍了这家伙一把，说：“难得有赚钱的机会，叹什么气。”<br />
陈安东没说话，只是活动了一下手指。即使有茧子隔热，他的手上还是被烫出了好几个水泡，稍微一碰就疼。<br />
陆长缨顿了顿，脚下方向一变，身后的陈安东问：“去哪？”<br />
陆长缨头也不回地说：“去治烫伤。”<br />
作者有话说：<br />
关于幸运饼干的起源有三种说法：1.1918年，一个叫大卫·杨的广东移民在他位于洛杉矶的面食公司创造了这种内藏纸条的小饼干；2.旧金山的日本茶园公司主管秋原诚在1909年时创造了这种小饼干；3.起源于19世纪的中国移民劳工，是为了庆祝中秋节临时做的月饼。<br />
目前没有确定的起源，正文就不提了，简单了解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