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诗凝的眉头,此刻皱得更深了。<br />
他的手指,在棋罐里轻轻摩挲著白子。<br />
脑海中,快速计算著这个局部的所有可能变化。<br />
无论怎么看,这似乎都是黑棋的一步昏招。<br />
黑棋这样“靠”下来,完全就是自投罗网。<br />
白棋只要从內部“扳”入,黑棋这块孤棋必然难逃厄运。<br />
甚至,可能被净杀。<br />
“是过度紧张了吗?”乔诗凝心中暗想。<br />
“还是时间不够,匆忙下出的败著?”<br />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整个棋局,隨后又习惯性地低下头,瞄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卡西欧手錶。<br />
无论对手出於什么原因下出这样的棋,自己只要计算清楚,便没有任何必要手下留情。<br />
进行最后的验算后,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一颗白子。<br />
在黑棋“靠”的內侧,重重落下。<br />
“扳!”<br />
乔诗凝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br />
这手“扳”,直接从內部切断了黑棋的退路。<br />
按照他的计算,无论黑棋如何挣扎,都將面临被围困致死的结局。<br />
然而,对面那个少年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变化。<br />
他平静地注视著棋盘。<br />
仿佛刚才那手看似荒谬的“靠”,以及乔诗凝这记看似致命的“扳”,都在他的预料之中。<br />
少年缓缓拿起一子。<br />
平静地在棋盘上落下。<br />
而隨著这手落下,一眾观战的人群之中,除了白子良,全部下意识地因为惊讶而低呼出声!<br />
黑棋下一手,竟然根本没有从里面“断”。<br />
而是在外侧,直接“反扳”上来!<br />
看到这一手落子的乔诗凝,眼睛瞬间瞪大。<br />
身体已是下意识地向前倾。<br />
整个脑袋,几乎都要將棋盘遮蔽!<br />
他怎么会在这里外板?<br />
这一块棋,他不要了吗? 他死死盯著那颗黑子。<br />
脑海中,飞快地重新计算著局部变化。<br />
三秒钟后,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结论,浮现在脑海中。<br />
没错。<br />
黑棋竟然就是不要了!<br />
他竟然弃子了!<br />
乔诗凝的心中巨震!<br />
他在这步棋之前,竟然从来没有过对方可以在此处弃子的想法!<br />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br />
心中已是快速地按照对方弃子的假设,开始在原地计算起来应手。<br />
而隨著计算的深入,乔诗凝惊诧地发现。<br />
在黑棋外板之后,双方接下来十多步的应手,几乎都带有相当强的必然性。<br />
彼此都没什么选择。<br />
而且,似乎在黑棋弃子之后,也能在外围反包围住白棋。<br />
从而,围住右边中腹一块空?<br />
但是这个价值判断的话……<br />
需要相当强的能力,以及思考时间!<br />
再次看了一眼身旁的棋钟,此时剩余时间已並不多。<br />
乔诗凝乾脆决定边走边看。<br />
於是他不再犹豫,白棋先是一个“打吃”,等待黑棋“粘”上后,自己也直接粘住。<br />
將从边路一路逃窜出来的黑子,收入囊中。<br />
但是与之对应的,则是接下来为了保持自己对这串黑棋的包围完整。<br />
相应送给了黑棋在外围若干先手。<br />
十余步交换之后,双方此处攻守相易,反倒形成了白棋在內吃掉黑棋一串残子,黑棋在右边封住一块中腹实空的场景!<br />
周围的观战者们,也逐渐看出了端倪。<br />
最初的困惑和不解,渐渐被恍然大悟所取代。<br />
“原来如此……”<br />
“这是弃子战术……”<br />
“太精妙了……”<br />
虽然赛场规则要求安静,但无数双眼睛中,都流露出对这种高超技艺的由衷敬佩。 而更令眾人惊嘆的是。<br />
在这一串战斗告一段落之后,双方各自清点领地。<br />
竟然形成了黑方小优的局面!<br />
乔诗凝此时的脸色,已经铁青。<br />
他知道,自己被引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br />
原本白棋已经將这串黑棋逼入死角,纠缠著对方无法脱身。<br />
但是黑棋通过这次“弃大取大”的转换,成功金蝉脱壳,甩掉了这一串麻烦。<br />
带著小优的格局,將局面直接引导进入平稳的官子阶段。<br />
整个棋盘的格局,在这一刻发生了彻底的转变。<br />
从白棋对黑棋刀刃上的战斗,变成“大杀小输贏”的微妙平衡。<br />
但是事已至此,乔诗凝也並没有更好的办法。<br />
只能硬著头皮,和黑棋开始了收官的爭夺。<br />
而一旁观战的白子良,一边瞧著两人进行著官子的最后爭夺。<br />
內心,却是充满震撼。<br />
“从下出这手『靠』的时候,就已经把后续的全部定型算到了。”<br />
“不仅如此,还在脑海之中,根据双方定型的结果,提前已经把形势判断完整做出。”<br />
“从而,决定选择了这个变化图?”<br />
虽然在方才黑方落下那步靠的时候,白子良已在第一时间对黑方的弃子意图反应过来。<br />
但是捫心自问,黑方换做是他。<br />
是决计没有將这十余步后双方转换的定型结果,提前进行预判的。<br />
这是何等恐怖的大局观视野?<br />
以及,强大而精確的形势判断能力?<br />
他原本以为凭藉“白氏棋谱资料库”和三十岁成年人的学习能力。<br />
自己已经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br />
但在眼前这种细腻的大局观和计算力面前。<br />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br />
这个黑方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br />
而就在白子良遐思之中,乔诗凝两人的棋局也在飞速的向终局推进。<br />
棋盘上的疆域渐渐清晰,每一颗棋子的落下,都像是在为这盘漫长的对局勾勒最后的轮廓。<br />
围观的眾人,也在心中默默进行著点目,判断这盘棋的输贏。 但双方的目数差距似乎极度细微,在对局双方所剩时间无几,落子越来越快的情形之下,大多数观战者始终很难点清目数。<br />
而作为对局者的乔诗凝,在时间的催促下,已是几乎靠著本能的判断在下棋。<br />
中盘力量的肉搏才是他所擅长的,官子和形势判断,本就是他的弱势。<br />
而此刻盘面局势非常细微,他根本无力判断清楚。<br />
虽然棋局进程的流向,令他感觉到局势对自己略有不利。<br />
但具体的差距,他却已是放弃计算。<br />
终於,隨著最后一处单官被填满,棋盘上再无任何可以爭夺的余地。<br />
双方终局。<br />
裁判员迈著沉稳的步子,缓缓走了过来,准备进行双方確认和数子。<br />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br />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黑方少年,那个穿著“韜略纵横围棋”t恤的孩子,突然抬起头,平静地看向面色凝重的乔诗凝。<br />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淡然与篤定:<br />
“你不签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