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br />
虽然表面上黑白双方都在各自的区域內构建模样。<br />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黑棋的每一步棋都下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也绝不吃亏。<br />
“本手”这个术语,就恰恰是形容邱婉妤的棋步的特点。<br />
反观自己的白棋,虽然看起来也围了不少地盘,但总感觉有些虚浮,缺乏厚实感。<br />
这种感觉很微妙。<br />
就像是两个人同时在建造房屋,表面上看起来进度差不多,但一个用的是钢筋混凝土,另一个用的却是沙土堆砌。<br />
短期內看不出差別,时间一长就会显现出巨大的差距。<br />
而自邱婉妤黑棋的第29手拆边之后,布局告一段落。<br />
前期双方將“角”和“边”都已占得差不多,清晰明显的“大场”已被双方瓜分完毕,接下来正是步入布局和中盘转换的过渡期。<br />
选择什么样的方向,选择什么样的中盘作战构想,在此时开始困扰白子良。<br />
黑棋之前的棋型都非常的“正”,而自己的白棋为了追求速度,总是有些“薄”味。<br />
但在这时自己如果单纯浪费一手棋去补强自己,未免太缓。<br />
在这等棋力势均力敌,甚至对方棋力更强一些的较量之中,寧肯更加积极的製造头绪,总是比被对方利用更加丰富和准確的判断能力,將自己控盘平推要好的多。<br />
这是白子良在这一阶段密集的“彩棋”特训中,得到的经验。<br />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br />
“你试试这一手,如何?”<br />
经过不算太短的思考之后,白子良郑重的从棋罐之中取出一颗白子,在边路黑棋一处“拆二”之上“点”了一个。<br />
而邱婉妤在看到这一手之后,眼中也再是一亮,展现出一抹兴奋的神情。<br />
这一手,自然是白子良深思熟虑之后的招法。<br />
如果黑棋三路直接简单爬过的话,那么白棋便很容易將黑棋的模样消弭於无形。<br />
在双方对围的局面之下,並不怕对方的模样部分实地化。<br />
而是谁的模样率先被消解之后,会陷入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中。<br />
这就好比两个创业公司,一个人將自己能覆盖的客户尽数转化为利润,然后只出不进,静静看著自己的竞爭对手在市场上不断发掘著客户一般焦急。<br />
“而如果黑棋想强行跳出作战的话,周边的格局也並非黑棋占据绝对的子力优势。”<br />
“一片混战之中,白棋原本的弱点,黑棋自然也无暇顾及!”<br />
这一串围魏救赵的高级战略,便是白子良这次长考之后的杰作。<br />
不过经过数分钟的思考之后,邱婉妤轻鬆地捻起一枚黑子,直接落下。<br />
却落在一个白子良先前从未想过的地方。<br />
“她,竟然直接反打入我了?” 不到一分钟,很快白子良便品出这一手棋的用意。<br />
这一手棋看似脱离了主战场,实际上却是一记重拳。<br />
你不是想让我无暇顾及你的弱点,而且原地我挑起战斗,也不是绝对有利的吗?<br />
那我黑棋乾脆將原地也置之不理,先去你白棋接壤的阵营中火力侦察一番!<br />
它既威胁到白棋的阵势,又为黑棋后续的攻击或者防守做好了铺垫,可谓一举两得。<br />
黑棋的用意固然看出来了,但是如何应对,却又是另一个层级的问题。<br />
白子良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再次陷入长考。<br />
脑海中构建了无数方案,但是白子良却感到无论怎么应对,似乎都在帮对方下棋。<br />
这种被动挨打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当初与严文谨的那盘指导棋——同样是被对方的深厚功底压得喘不过气来。<br />
但比赛的时间,並不能令白子良无节制的思考下去。<br />
没有办法,从自己脑海中预想还算合理的变化图中选择了一个方案,白子良硬著头皮<br />
第四十手过后,局面的微妙平衡彻底被打破了。<br />
原本应该是打入白棋阵营的黑棋,此时已经在双方对攻之中站稳脚跟,似乎反而有隱隱逼迫白棋被迫逃窜的架势。<br />
虽然察觉到了局部的棋已是越下越彆扭,但是白棋此时也是骑虎难下。<br />
没有办法,白子良索性把边路原本逼迫黑棋“拆二”的那一子“点”就地挡下,將局面搅的更浑!<br />
一时之间,双方在边路烽烟四起,双方猛烈的缠斗在一起!<br />
而就在战火进行如火如荼之际,白子良感受到有什么人站在了自己的身边。<br />
抬头一看,正是陆鸣远此时已巡场到第二台的位置,驻足在他身旁。<br />
“是玄天道场的老师!”<br />
虽然在心中告诉自己,放平心態。<br />
但是此时,白子良还是不可抑制的心中升起强大的压力。<br />
毕竟,自己这盘棋的进程,全盘被对方尽收眼底,也会成为未来自己进入道场可能性的重要评估。<br />
“不能退缩,至少棋的內容,要下的好看一些!”<br />
兴许是抱著这样的想法,白子良接下来的招法,变得比之前更加强硬。<br />
但邱婉妤一连串並不过分的“本手”应对滴水不漏,不徐不缓的和白子良在下方对攻著。<br />
一方的急躁,与另一方的以逸待劳,形成鲜明的对比。<br />
棋局的进程,也在数十手之后,体现出剧烈的反差。<br />
白子良的一条大龙,此时已被黑棋的重拳逼得狼狈逃窜,几乎没有喘息之机,生死悬於一线。<br />
看的一旁的陆鸣远不禁微微嘆息。<br />
“老黄培养的这孩子的確天赋绝伦,短短半年便能和婉妤坐在同一桌上,实属不易。” “但毕竟学棋日短,面对扎实的道场基本功,这等差別还是迅速的体现出来。”<br />
“恐怕这盘棋,再勉力支撑个十多手,就要起立认输了吧?”<br />
与此同时,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也从棋盘上蔓延开来,扼住了白子良的喉咙。<br />
他输过,下棋没有只贏不输的事情。<br />
输过付弘毅,输过关宇翔,输给过严文谨……<br />
但那些失败,都像是学生败给老师,虽有不甘,却在意料之中。<br />
可这一次……<br />
他引以为傲的成年人思维、重生优势,被一个同龄人以最纯粹、最原始的天赋与技能,碾得粉碎。<br />
他看到对面邱婉妤的眼神,最初的兴奋与期待,正在一点点黯淡,最终化为一抹难以掩饰的失望。<br />
那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br />
也就在这一刻。<br />
白子良猛地站起身。<br />
他对著面露失望的邱婉妤,对著身旁正欲转身离去的陆鸣远,微微鞠了一躬。<br />
动作標准,无可挑剔。<br />
“不好意思。”<br />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br />
“我去一下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