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关宇翔的瓶颈<br />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玄天道场的训练室,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中。<br />
那个叫陈然的“守门人”,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用他那套同归於尽的疯魔棋风,把六个天才少年挨个修理了一遍。<br />
无一胜绩。<br />
无论是谁,只要坐到陈然的对面,都会被他那种不讲道理的战斗欲望拖进泥潭,然后在一片混乱中,被他用丰富的“挣扎”经验活活耗死。<br />
士气,跌落到了冰点。<br />
尤其是关宇翔,受到的打击最大。<br />
他的棋风,是天马行空的“感觉流”。他下棋不依赖於精密的计算,更多的是靠一种对棋形的直觉和灵感。这种棋风,在面对常规对手时,往往能下出石破天惊的妙手,灵动而飘逸。<br />
可这套东西,在陈然面前,完全失灵了。<br />
陈然的棋,根本没有“棋形”可言,到处都是破绽,到处都是弱点,但也正因为如此,到处都是可以战斗的地方。关宇翔的“感觉”,在这样一盘混乱的棋面前,彻底迷失了方向。<br />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武林高手,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有力使不出,憋屈到了极点。<br />
连输三盘之后,关宇翔的心態,崩了。<br />
这天晚上,白子良回到宿舍时,看到关宇翔正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著一个空棋盘发呆。<br />
他面前摆著一杯可乐,已经放了很久,气都跑光了。<br />
“师兄,还没睡?”白子良轻声问了一句。<br />
关宇翔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一动不动。<br />
白子良走过去,才发现他双眼无神,脸色苍白,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颓废的气息。<br />
“我————是不是不適合下棋?”<br />
过了很久,关宇翔才像梦吃一样,说出这么一句话。<br />
“我的感觉————没了。”他抬起头,茫然地看著白子良,“我坐到棋盘前,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棋子应该下在哪里。我甚至觉得,我连最基本的定式都忘了。”<br />
白子良在他身边坐下,沉默地看著他。他知道,这是自信心被彻底摧毁的表现。对於关宇翔这种依赖天赋和直觉的棋手来说,一旦“感觉”失灵,就等於失去了所有武器。<br />
“今天下午,我又和陈然下了一盘。”关宇翔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我明明看到一个地方,感觉可以动手,可我的手就是落不下去。我怕了,我怕一步走错,又被他拖进那种乱战里。”<br />
“子良,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br />
看著昔日那个阳光开朗的师兄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白子良心里也不好受。<br />
他没有说什么“加油”、“別放弃”之类的空洞安慰。他知道,现在关宇翔需要的,不是鸡汤,而是解决问题的方法。<br />
他想了想,用一种极其冷静的,仿佛在分析一份財务报表的语气开口了。<br />
“师兄,我们来復盘一下。你先別想输贏,也別想什么感觉。我们就当这是个数学题,来分析一下数据。”<br />
关宇翔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br />
白子良拿过棋子,將下午那盘棋的进程,一步步摆了出来。<br />
“你看这里,”白子良指著棋盘的一处,“你当时感觉可以动手,但你犹豫了。我们来分析一下,你的感觉”是怎么来的?” “感觉————就是感觉啊。”关宇翔茫然道。<br />
“不。”白子良摇了摇头,用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口吻说道,“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感觉。所谓的直觉和灵感,本质上,是你大脑在过去成千上万次对局经验中,形成的一种潜意识的模式识別。”<br />
“你的大脑资料库里,储存了无数个类似的局面”。当你看到这个局面时,你的潜意识会告诉你,在歷史上百分之八十的相似情况里,从这里动手,胜率最高。这就是你的感觉”。”<br />
关宇翔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感觉”,居然能被拆解得这么————科学?<br />
“但是,”白子良话锋一转,“你的资料库,是建立在和正常人”下棋的基础上的。正常人,会趋利避害,会讲究棋形,会追求效率。可陈然不是正常人。”<br />
白子良指著陈然的一步棋:“你看这手,它在你的资料库里,属於绝对不成立的坏棋”。所以你的感觉告诉你,不用理他,去走別的。但你忽略了,陈然下这手棋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围空或者攻击,他只是为了製造变量。”<br />
“他是一个风险极度偏好者,他把棋局当成了一个高槓桿的期货市场。他不断地投入一些看似亏损的保证金”,目的就是为了把市场的波动性拉到最大。因为只有在剧烈波动的市场里,他才有机会以小博大,一击翻盘。”<br />
白子良一边说,一边在棋盘上摆著变化图。<br />
“所以,你的感觉没错,但你的模型错了。你用一个应对常规市场的模型,去分析一个极端行情,当然会失灵。”<br />
关宇翔怔怔地看著棋盘,又看看白子良,眼神里充满了震撼。<br />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八岁的孩子復盘,而是在听一个华尔街的顶尖分析师,在剖析一场金融风暴。<br />
“那我————该怎么办?”关宇翔的声音不再那么迷茫了。<br />
“更新你的模型。”白子良说,“把陈然这种极端风险偏好者”,作为一个新的变量,加入你的资料库。下次再遇到类似的局面,你的感觉”就会自动报警,告诉你,常规的应对方式在这里不適用,你需要切换到风险控制”模式。”<br />
白子良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关宇翔脑中的迷雾。<br />
对啊!不是我的感觉错了,是我以前的经验,不足以应付现在这种对手!我需要的不是否定自己,而是升级自己!<br />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关宇翔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他一把抓住白子良的手,激动地说:“子良!谢谢你!真的谢谢你!”<br />
看著重新振作起来的关宇翔,白子良也鬆了口气。<br />
然而,在他自己的內心深处,一场更深刻的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br />
在帮助关宇翔梳理心理的过程中,白子良也在反思自己。<br />
关宇翔是纯粹的“感觉”,是艺术,是风险偏好。<br />
而自己,是纯粹的“计算”,是科学,是风险规避。<br />
陈然,则是纯粹的“疯狂”,是赌博,是无视风险。<br />
这三种风格,都是极端。<br />
白子良忽然想起了前世看到过的一段关於棋圣吴清源的採访。那位百岁老人,在谈及围棋的最高境界时,只说了两个字—“调和”。<br />
吴清源大师穷其一生追求的,不是最强的招法,而是一种“中和”的,最平衡的境界。<br />
是啊,过刚易折。<br />
自己太过依赖前世的成年人思维,太过追求计算的精准和局面的掌控,反而失去了棋盘上最重要的东西——弹性。<br />
关宇翔的问题,是太过依赖弹性而缺乏根基。<br />
自己的问题,是根基太过扎实,反而束缚了弹性。<br />
真正的强大,应该是在科学的计算和艺术的感觉之间,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既要有金融分析师的严谨,也要有艺术家的灵动。<br />
那一刻,白子良感觉自己脑中一扇新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