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毙江天乐的消息一宣布,阳城热闹了整整两天。<br />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这段子讲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台下都坐满了人,叫好声快把房顶掀了。<br />
街上到处是歌功颂德的声音,王司令三个字掛在每个人嘴边上,说一句好还不够,得连著说三句。<br />
可王九金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脸上的表情却不如外头那么热闹。<br />
他心里头有一根弦,从宣布枪毙那天起就绷著,越绷越紧。<br />
他端著茶杯坐在那儿,茶喝了一口又一口,可每一口都没尝出味儿来。<br />
江林是谁?东北二十万大军的土皇帝,在北三省跺跺脚地都抖三抖。<br />
他的独苗儿子被打断了腿关在牢里,两天后就要拉出去枪毙,这个仇江林能咽下去?<br />
不可能!<br />
所以外头越热闹,王九金心里越不踏实。暴风雨来之前,天总是最安静的。<br />
当天晚上,第一把火就烧起来了。<br />
城南的粮仓最先起火!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刚走到巷口,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怪响。<br />
抬头一看,粮仓顶上窜出来一条火舌,红通通的火光把半边街都照得跟白天似的,瓦片被烧得噼里啪啦炸开了花。<br />
他嚇得把梆子都扔了,扯著嗓子嚎了一声:“走水啦!城南粮仓走水啦!”<br />
罗信带著巡逻队衝过去的时候,粮仓的顶已经塌了。<br />
火势太猛,几丈高的火苗子把天上的云都烧成了橘红色。劈柴声、瓦片碎裂声、粮食烧焦的爆裂声搅在一起,听得人心惊肉跳。<br />
等火扑灭,天都快亮了。<br />
罗信站在废墟前面,脸被烟燻得黑一道白一道,肩膀上的军装被烧了个洞,露出一截被火燎红的皮肤。<br />
他蹲下身,在粮仓后墙的墙根下发现了一串脚印。<br />
脚印往巷子里延伸,到巷口就没了,接上了大路。路上车马来来往往,什么痕跡都没留下。放火的人早跑没影了。<br />
罗信把这消息报告给王九金的时候,王九金正坐在前厅里看地图。<br />
他听完,把地图折起来放在一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又沉了半分。<br />
“不是要烧粮仓。”<br />
王九金说,“是在告诉我,他们能烧我的粮仓,也能烧別的地方,想烧哪儿烧哪儿。”<br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他城西的铁器厂又出事了。<br />
一个早起的学徒工在厂房门口发现了一个布包。<br />
灰布面,扎著麻绳,鼓鼓囊囊的,拎起来沉甸甸的。<br />
他还以为是谁落下的工具,把布包搁在台阶上正要拆,正好厂长走过来。<br />
厂长是个见过世面的老铁匠,一看见那布包的形状就觉得不对劲。<br />
那个布包被小心翼翼拆开,里面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一捆军用炸药,雷管已经插好了,引信烧了一半,不知为什么自己灭了。<br />
铁器厂、纺织厂、粮行,同一天先后发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布包。<br />
都是灰布面,麻绳綑扎,里面的炸药分量十足,够把半条街掀上天。<br />
消息压不住了,在阳城里炸了锅。<br />
昨天还在街头敲锣打鼓歌功颂德的人,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安。<br />
谁都知道这东西是谁放的,敢这么干的,只有江林。<br />
他没派兵来打,可他派来的东西比兵还嚇人。<br />
兵来了有城墙挡著,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黑手,你怎么防?<br />
你能天天守在每一个店铺门口?能检查每一件放在门口的包裹?能保证下一个布包不会摆在人来人往的菜市口?<br />
王九金站在铁器厂的厂房门口,看著那个被拆开的布包。<br />
炸药码得整整齐齐,雷管在晨光下闪著冷光。他慢慢弯起嘴角,那笑容冷得很。<br />
“这是在警告我,今天能炸我的店,明天就能炸我的衙门,今天能炸我的衙门,后天就能炸我的人。”<br />
旁边的陈小刀脸色铁青:“大帅,我这就带人全城搜查!”<br />
“搜不到的!等你搜到,人家早出城了。”<br />
当天下午,电话铃响了。<br />
王九金拿起话筒,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的声音就炸了过来。<br />
“王九金吗?我是冯敬天。”<br />
冯敬天,西省督军。手下十几万兵马,地盘比青省还大半圈。<br />
此人歷经大清、北洋、民国,督军的位置坐了十几年从没挪过窝,军权抓得比铁还紧。有资格跟江林称兄道弟的,他算一个。<br />
“冯大帅,有何指教?”王九金礼数周全,声音不卑不亢。<br />
“別说废话。”<br />
冯敬天的嗓门又大了两分,“江天乐那事,你放人!不放的话,江大帅的二十万大军你是真挡不住。”<br />
“老哥我跟你没仇,看你是个汉子,好心提个醒。別不自量力,为了几个老百姓得罪江林,不值当。”<br />
他把“不值当”三个字咬得很重。<br />
王九金握著话筒,没接话。<br />
“你在阳城那点人,那点枪,挡得住谁?江林要真打你,你那几段城墙撑不过三天,放人,我保江林不追究你的罪过,怎么样?”<br />
王九金嗯了一声:“冯大帅的好意,我心领了。”<br />
“你明白就好。”冯敬天啪地把电话掛了。<br />
隔了不到半个时辰,电话又响了。<br />
这次是杨成业,桂省督军。 掛省和青省夹著一条江,杨成业的地盘不大,兵也不多,可他资歷老,在北三省的督军里头辈分最高,连江林见了他都要喊一声杨老哥。<br />
这人八面玲瓏,谁的队也不站,可谁的忙都帮,是出了名的和事佬。<br />
“九金啊。”<br />
杨成业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说话!<br />
“江林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劝劝你,年轻人有火气是好事,可不能硬得过了头,鸡蛋碰石头,你想想,是鸡蛋碎还是石头碎?当然是鸡蛋碎,你为几个老百姓把自己搭进去,不值。”<br />
又是“不值”!<br />
这两个字从两个督军嘴里说出来,一个比一个语重心长。<br />
王九金客客气气地应了几句,掛了电话。<br />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茶早凉透了。<br />
他把那杯凉茶一口一口地喝完,凉茶又苦又涩,顺著嗓子眼往下淌,正好浇一浇心里头那股无名火。<br />
几个老百姓?不值?<br />
那五条人命,连五岁的孩子都捅了十几刀,你们跟我说不值?<br />
电话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打了进来。<br />
河东的刘大帅来电话,开口就是哈哈笑:“王老弟,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这个道理你懂,你不放人,江林真能点齐兵马打过去,你挡不住,何必呢?”<br />
淮北的张督军来电话,话不多,只说了三句:“江大帅跟我有过命的交情。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放人,这事翻篇;不放,你自己掂量。”<br />
西南的马司令来电话,这人是个大老粗,说话跟吵架似的:<br />
“格老子的!你敢动江大帅的儿子?你算老几!你不放人,老子先带兵抄你后路!”<br />
还有两个省的督军没打电话,派人拍了电报来,措辞一个比一个硬,字里行间全是威胁。<br />
江林这张网撒得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