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梦他在心里藏了几十年,在英国留学的时候画过无数张图纸,回国后却因为经费不够、军阀不支持,一直没能实现。<br />
可他还是没说话,他是个倔老头,倔了一辈子,让他张嘴说“好”,比登天还难。而且他心里还掛念著一件事,家人到底怎么样了。<br />
王九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拿起电话摇了摇:“接天城,找孙夭夭,让程夫人接电话。”<br />
电话那头滋滋响了一阵,然后传来程夫人的声音。<br />
程教授一把抓过听筒,手都在抖,老伴在电话里说天城这边住得可好了,独门独院,有桂花树,小外孙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让程教授別担心,办完事赶紧过来。<br />
程教授放下电话,脸上的表情鬆了几分。他又看了一眼王九金,然后缓缓地在椅子上坐下了。<br />
程教授辞了阳城大学的教职,带了几个他最得意的学生。<br />
这些学生有学船体结构设计的,有学动力工程的,有学材料力学的,都是跟了程教授好几年、真本事学到手的人。<br />
林依人也辞了学校的工作,跟著程教授一起加入了进来。<br />
出发那天,程教授站在码头上,看著眼前那艘锈跡斑斑的旧军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br />
甲板上的铁锈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舰桥的玻璃碎了好几块,发动机舱里一股子霉味和机油味搅在一起的怪味道。<br />
可他毕竟是留过洋的人,见过大世面,知道一块好铁就是从锈水里捞出来的。<br />
他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让几个学生把工具搬上舰,自己擼起袖子钻进了发动机舱,拿著扳手亲自检查每一个零件。<br />
这艘破旧的军舰冒著黑烟驶出了阳城的港口,一路向天城方向开去。<br />
船上的发动机吐著黑烟,船尾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白浪。<br />
几个学生趴在船舷上兴奋得大呼小叫,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真正的军舰上出海。<br />
林依人站在舰桥上,海风吹得她的头髮飘飘扬扬,王九金站在她旁边,看著远处的海面,嘴里嘀咕了一句“以后让这小美女挑大樑”。<br />
到了天城,军舰靠岸的时候,港口上已经站满了人。<br />
程教授家人在最前面,程夫人看见军舰靠岸,眼泪就下来了。<br />
程教授从舰上下来,老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嘴巴动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br />
王九金拿出一笔巨资,成立了天城造船厂。<br />
造船厂选址在天城外的一个天然深水港湾,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地理位置极好。<br />
厂区占地好几百亩,厂房、船坞、仓库、办公楼、员工宿舍,全从零建起。<br />
程教授任厂长,林依人任副厂长,广招天下英才,在报纸上登了招聘启事,在华国各大城市的码头贴了告示,又派人去南方和北方的造船厂挖了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匠人。<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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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去之后,应者如云,不到一个月,造船厂的员工就从寥寥数人扩充到了五百多人。<br />
船厂就这么一天天走上了正轨。<br />
第一艘修復的军舰在船坞里被拆得只剩骨架,然后又从骨架开始,重新铺管线、装发动机、上甲板、刷防锈漆。<br />
程教授每天天不亮就到厂里,一直干到天黑才回家,人瘦了一圈,可精神头比在阳城大学教课时还好。<br />
在造船厂轰轰烈烈建起来的同时,王九金手下的买卖也没閒著。 他从天城和阳城开始,在全省全国开了许多商铺,粮行、布庄、盐號、铁匠铺、药铺、茶叶行、瓷器店,凡是老百姓日常用的东西,什么都生產,什么都卖。<br />
他手里有军舰护著海上商路,有天城造船厂源源不断地造出新船,海上的运输成本比陆路低了一大截,货物流通起来又快又安全,財源滚滚而来。<br />
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弟兄们,如今一个个也都成了掌柜的、管事的分號老板,走在街上腰板儿挺得笔直,再不是当年在岛上啃野果子的狼狈模样了。<br />
这天,王九金正在船厂参观。<br />
程教授戴著他那副老花镜,手里攥著一捲图纸,边走边给王九金介绍船坞里最新的进展。<br />
第一艘修復的军舰已经下水试航了,舰身上刷了崭新的灰蓝色防锈漆,舰首的主炮擦得鋥亮,在日光下反著光。<br />
船坞里第二艘船正在铺龙骨,工人光著膀子扛著钢板在脚手架上穿梭,焊枪喷出的火花四处飞溅,叮叮噹噹的敲打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br />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铁锈味、机油味和汗水味搅在一起的怪味道,可王九金闻著觉得舒坦,这就是干正事的味道。<br />
程教授指著船坞里那副龙骨,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得意之色:“督军,这艘新舰的设计图纸是我从头到尾亲自画的,参考了英国最新驱逐舰的船体结构,又在船首加装了破冰装置,冬天就算港口结了冰也能出海。”<br />
“排水量两千吨,比之前那艘老傢伙大了一整圈,主炮口径也升到了五英寸半。”<br />
“好!”<br />
王九金在程教授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巴掌拍得老人家往前踉蹌了半步。<br />
“程教授,您这本事,窝在大学里教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真是屈才了,往后这船厂越做越大,您就是华国造船的第一人。”<br />
程教授推了推老花镜,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嘴上却说:“少拍马屁,船还没造完呢。”<br />
就在这时候,厂区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br />
那马蹄声又急又密,一路飞奔过来,踩得碎石路上的石子四处乱蹦。<br />
马还没停稳,陈小刀已经从马背上滚下来了,连滚带爬地往船坞这边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乱摆,帽子歪到一边去了也顾不上扶。<br />
“师傅!”他隔著老远就开始喊,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在船坞里迴荡,把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全盖住了,“大喜!大喜事!”<br />
王九金转过身,看著陈小刀那张激动得变了形的脸,眉头一挑:“什么大喜事让你跑成这样?天塌下来了?”<br />
陈小刀衝到王九金面前,一把扶住膝盖,弯著腰大口大口喘气,汗水顺著下巴往下滴答,在地上洇出几个小水点。<br />
他抬起头,满脸是汗,可那张脸上全是笑,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朵根子,眼睛眯成两条缝,说话都带著颤音:“师傅!二夫人和五夫人……都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