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督军府的书房里亮著一盏孤灯。<br />
王九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一口。<br />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天城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巡夜兵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br />
门被轻轻推开了。<br />
陈小刀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带上,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br />
他走到王九金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师傅,东北的探子回来了。”<br />
王九金放下茶碗,点了点头。<br />
陈小刀转身出去,不一会领进来一个精瘦的汉子。<br />
那汉子穿著一身破旧的棉袄,脸上的鬍子拉碴,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里,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层白皮,一看就是赶了远路。<br />
他见了王九金,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督军。”<br />
“起来说话。”王九金抬了抬手,“东北那边怎么样了?”<br />
那汉子站起来,喘了口气,声音嘶哑:“报告督军,东北的日本兵正蠢蠢欲动,他们从日本本土大量调兵,每天都有运兵船靠岸,一船一船的兵往下卸,武器装备堆满了码头。”<br />
“光这两个月,调过来的兵力就有好几万。还有坦克和重炮,全是从日本运来的,看那架势,他们不光是要占东北,还要往南边推。”<br />
王九金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陈小刀注意到他的指节比平时捏得紧了几分。<br />
“做得好。”<br />
王九金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袋银元递过去,“你回东北继续盯著,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匯报。路上小心,別暴露了。”<br />
那汉子接过银元往怀里一揣,又抱了一拳,转身走了。<br />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br />
书房里安静下来。陈小刀看著王九金的脸色,试探著问:“师傅,鬼子真要打过来?”<br />
王九金没答,走到墙边,看著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br />
地图上標註著东北、华北、青省的位置,几根红线画出了日军的可能进攻路线。他把手按在青省的位置上,停了片刻,转过身来。<br />
“小刀,把孙夭夭给我叫来。”<br />
孙夭夭来得很快,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军装,腰间扎著皮带,脚上蹬著皮靴,三十岁的女人了,身段依旧利落得很。<br />
她进门的时候敬了个军礼,然后把手放下,看著王九金:“九金,有什么吩咐?”<br />
王九金让她坐下,把东北探子的话说了一遍,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夭夭,我交给你一项秘密任务。”<br />
孙夭夭一听“秘密”两个字,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您说。”<br />
“你亲自从军队里挑出五百人。”<br />
王九金竖起一根手指,“条件有三个!第一,最好是孤儿,没有家室牵掛。第二,脑子要灵光,学东西快。第三,口风要严,嘴不严的人一个不要。”<br />
孙夭夭眉头微微皱起,在心里琢磨著这三个条件。<br />
“挑好人之后,你再找一个会日文的老师,找个秘密基地,別在城里,找个偏僻的山沟里,把这五百人集中起来,教他们日文,还有日本的文化、礼仪、风俗习惯,从头到脚都学透。” 孙夭夭听到这儿,眼睛忽然一亮:“你这是要训练间谍?”<br />
“对。”<br />
王九金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训练好了之后,让他们分批潜入日本,身份要做实,有的扮商人,有的扮学生,有的扮工人,各行各业全得有。”<br />
“到了日本之后,各找各的门路扎下根来,娶妻生子、开店做生意、进工厂、参军,全凭各人本事,平时不行动,谁也不会发现他们。等时机到了!”<br />
他停了片刻,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他们每一个人都能起大作用。”<br />
孙夭夭站起来,两只脚一併,啪地敬了个军礼:“督军放心,这事交给我。”<br />
从那天起,孙夭夭就没再在天城公开场合露过面。<br />
她先从十几万大军里筛出了五百人,全按王九金说的標准挑的。<br />
孤儿,脑子灵光,嘴巴严实,家世清白,没有一个人有父母妻儿牵绊。<br />
这些人被选中之后全部秘密调走,连他们所在的连营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br />
训练地点选在青羊山深处一个废弃的山寨里。<br />
那山寨藏在两道山樑之间,四面全是密林,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进去,寻常人就算走到跟前也发现不了。<br />
孙夭夭又从省城请了几个留过日的教授,专门教日语和日本文化。<br />
那几个教授刚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要开什么学堂,等到了地方看见满山的兵,才知道事情不简单。<br />
可孙夭夭把门一关,每人面前放了一摞银元,又给每人递了一杯茶,说得明明白白:<br />
这活儿是秘密任务,干完了不能对外吐半个字。几个教授互相看了一眼,全点了头。<br />
五百人就在这深山里扎了下来。<br />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练完了就开始学日文,背单词,练发音,学日本人的鞠躬方式、吃饭规矩、穿衣打扮。<br />
到了晚上围著火堆复习,互相用日语对话,谁说了汉话就罚做五十个伏地挺身。<br />
一开始大家舌头打结,张嘴就是“八嘎”,別的什么都不会。<br />
后来慢慢会了日常会话,再后来能嘰里呱啦地聊上半天。半年下来,这五百个人把日语说得跟母语一样溜,连日本的民间小调都会哼了。<br />
日本人吃饭怎么用筷子,怎么坐榻榻米,怎么泡澡堂子,怎么鞠躬,全学得门清。<br />
孙夭夭回来復命的时候,王九金正在督军府看海图。<br />
她往王九金面前一站,脸上带著几分得意:“督军,五百人,全训好了。日语过关,日本文化过关,隨时可以出发。”<br />
王九金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br />
那笑容不深,可眼睛里的光很亮:“好!分批送走,走不同的路线。<br />
有的坐船到日本,有的先到朝鲜再转日本,有的绕道南洋再从海上过去。<br />
每个人给一大笔钱,够他们在日本安家立业的,记住了,出发之后谁也不能再跟国內联繫,等我的命令。”<br />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五百人化整为零,分批潜入了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