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银精坠世 ◎修剑材料2/7◎<br />
做剑修的, 最要紧的是什么?<br />
许多年前,齐辞山认真思考了半天这个问题,回答说:“是剑心。无论手中有剑无剑, 心中都有一柄剑。”<br />
他回答得实在太过坚定,重镜后来回去一翻,才发现这是她们归霄剑宗的开宗老祖见椽剑尊写在修炼札记里的原话, 这货就是很坚定地给背了一遍。<br />
彼时她眯起眼,摇晃右手食指道:“不, 最重要的是练好基本功。”<br />
刺、劈、撩、扫、点、崩、截、抹。<br />
学不学剑法,有没有剑骨,灵根好灵根坏,灵力多灵力少,学剑都得从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开始。<br />
再天才的天才, 也不能跳过这些最基本的动作,把剑胡乱一戳就变成一个传奇剑修。<br />
只用肉|体凡胎,只用那些剑技,刺、劈、撩、扫、点、崩、截、抹。<br />
重镜也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br />
这地方的天空永远是阴翳的一片灰蒙蒙,压得极低极深,向她的四肢百骸中源源不断地灌注入那种过分沉重的感觉。<br />
她只感知得到自己正紧紧攥住手中的飞光不断挥舞,剑影如风, 几乎密不透风地将面前那团铅白色的流体围困住。<br />
天缺银则收缩又膨胀, 它左冲右突, 不间断地试图从这凌厉剑风之中寻觅到可供逃离的空隙。<br />
天缺银不停,她亦不会停。<br />
狂风在此地呼啸来去,穿过嶙峋石碓,发出如同哭声的呜鸣,伴随利刃破空的响动, 不停不歇地陪衬这场鏖战。<br />
齐辞山紧紧盯着那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面上亦没有任何表情。<br />
他在外围维系着万仞剑域,双手持握快雪和时晴警戒,亦暂时封禁了两剑的灵力出口。<br />
剑域开启时,剑修与之神念牵连、融为一体,其中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一念感知。<br />
即便如此,齐辞山依旧凝神望向重镜,在心中默默计数。<br />
无昼无夜、一成不变的环境和不断重复的相似动作,这些都会影响人对于时间正在流动的感知。<br />
齐辞山默数着自己胸腔之中的心跳,对此习以为常。<br />
百年前的谲海之上,他就是这样数着心跳勉力支撑着万仞剑域,费劲地仰头看重镜横举飞光。<br />
在已经血色的模糊视野之中,她头也不回地飞身与那魔尊死死相抗。<br />
剑气横飞中,齐辞山很担心。<br />
怕自己死在重镜的前面,无人再助她支撑剑域。更怕重镜死在自己的前面,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事情。<br />
那时候,真是心脏每一下的跳动都煎熬到极致。<br />
与之相比,如今的情形倒是没有那么凶险。<br />
毕竟天缺银迄今为止都没有展现出什么惊人的破坏力……就像那种还没学会咬人,只会疯狂哈气的小狸。<br />
但偏偏这个学宫遗迹有时间上的限制,重镜不能和那团天缺银无休止地熬下去。<br />
五日。<br />
天缺银色泽依旧,张牙舞爪,伺机就要逃窜的架势分外未减。<br />
十日。<br />
天缺银的铅白色泽略略暗沉,流动的速度亦放慢些许。<br />
齐辞山手腕运力,朝重镜丢去一枚暗红药丸——并非抱瓮山庄用天材地宝开炉炼制的灵丹,而是六境凡人之间流通的那种普通活血丸。<br />
重镜挥剑的动作依旧,没有停顿,猛地又朝前踏出一步,意思她知道了。<br />
十七日。<br />
天缺银的色泽又暗淡了几分,它流动的速度愈发放慢,飞光挥出的剑风却越来越快。<br />
它看起来随时都会停止反抗,却又迟迟还在进行着最后的一点挣扎与闪避。<br />
重镜的眼眸之中彻底没有了别的东西,唯有那团变为铅灰之色的流体。<br />
“嘶——”<br />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快速燃烧的啸鸣声。<br />
恍惚之间,重镜竟觉此处已是深夜。<br />
四周的景物在麻黑的环境中都只能勉强看出影影绰绰的轮廓,面前却像是点燃了一簇什么光焰明亮的东西正在左右晃动。<br />
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响起,好像很多个人正在七嘴八舌地同时惊呼着什么东西,声音此起彼伏、忽大忽小。<br />
太吵了,重镜并听不清。<br />
黑沉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火光,不知是不是错觉,周遭的麻黑光景似乎都被扭曲成了不连贯的怪异模样。<br />
哦,她知道了。<br />
这是银精坠世的那一夜。<br />
它砸到了什么东西的头上,发出“扑通”一声格外扎实的闷响。<br />
于是嘈杂的惊呼再次同时响起。<br />
这次重镜好像能够听明白一些东西了。<br />
“……我没准备……”<br />
“都已经……你就从了吧……”<br />
“但我想要 ……不是……”<br />
“这玩意儿的标准是什么……犟种吗……”<br />
“……也蛮好的呀……谁说不厉害的!”<br />
“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给我,来来来……”<br />
“……重镜。”<br />
“重镜。”<br />
“重镜……!”<br />
阴翳的黑色陡然散去,视野霎时恢复成了那种雾蒙蒙的灰。<br />
嘈杂声音骤然退却大半,重镜只觉如同溺水之人乍出水面。她急促地呼吸着,胸腔起伏,本能循声转过脸去。<br />
青年站在她一步之内的位置,贴得极近,他紧紧攥住了她的腕骨,急切说着什么,殷红的唇快速张合。<br />
他在说什么?<br />
她有点听不清除自己名字之外的内容,耳鸣一阵又一阵,嗡嗡的,很吵。<br />
重镜将视线稍稍上移,去看青年秾丽的五官。<br />
他深紫色的双眸漂亮得像某种奇异的灵石,凑近了细细地看,才能发现在瞳孔中心的位置其实还有一圈极细的红,配上眉间那一竖艳丽红痕,青年的姿容堪称妖冶。<br />
真是不名门正道的长相啊。重镜想,换到个不认识她们俩的地方乒乒乓乓地打上一架,必定会有不明真相的道友认为她是在除魔卫道。<br />
哈哈,真的很好玩。只可惜如今的荧洲大约也没几个还不认识她们俩的地方了,半步化神境也不能随便打架,削掉人家的山头是要赔的,要打只能去谲海上打,但那有什么意思……<br />
“重镜!枝条!”<br />
重镜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一大串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的思绪,终于好像听清楚了什么。<br />
枝条?<br />
她低头一看,发觉自己悬在颈间的那储物袋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震动且发烫。<br />
啊,枝条。<br />
大红鸟先前叮嘱,就算迷失时间,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指引她们进入的那截枝条亦会发出提醒,再次指引她们离开遗迹。<br />
遗迹,对,遗迹,这地方是既明学宫残留下来的遗迹!<br />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闷闷的耳鸣骤然消失,重镜的神智恢复最后一丝清明。<br />
“天缺银呢?”<br />
回过神智,她第一关心的便是自己鏖战了大半个遗迹开放期的初心天缺银。<br />
“你的剑里。”齐辞山说。<br />
于是重镜终于意识到了第二件事,方才观察得太过仔细,自己的两只手如今正一边一只地捧着齐辞山的面颊。<br />
“……”<br />
她抽回手,抓住正漂浮在一旁风中的飞光剑。<br />
依旧是暗淡无光的银灰剑刃,从外观上来看几乎没有什么好转。重镜往嘴里塞了把天阶凝神丹,握住剑柄,试图用神识呼唤飞光的剑灵。<br />
飞光剑灵仍没什么反应,但她又切实地感应到如今的剑体之中,多了一团正在通过胡乱蠕动使自己变形的铅白色流体。<br />
任凭重镜怎么用神识戳它,这玩意儿都岿然不动,一副摆烂的安详情态。<br />
重镜:“……”<br />
她还没有按照剑方上的步骤重新炼剑呢,这玩意儿就先自己一脑门跑了进去!<br />
该配合的时候不配合,不该积极的时候瞎积极。<br />
重镜没忍住,伸手弹了一记飞光的剑身,手动帮它发出短暂的一声嗡鸣。<br />
飞光不再是一柄普通的废铁了,现在它是一柄不吃任何灵力伤害的废铁。<br />
“枝条已经震动,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重镜的第三个反应是向齐辞山确认时间。<br />
“十八日,我们还有至多一日的时间返回到那个弟子居中。”<br />
一天啊,那没那么着急了。<br />
齐辞山的面容却依旧沉肃,他重新抓起重镜的手腕,“天缺银飞入飞光剑中之时,你如同犯了谵妄,怎么都无法唤醒,是怎么回事?”<br />
唔,怎么说呢,严肃的模样难免叫重镜回想起初初在归霄剑宗之中认识他时的模样。可惜这种模样消失得实在太快,才几年啊,感觉参加完叩霄演武大会就没了。<br />
重镜觉得自己其实没有好全,竟然这种时候了还有一半的脑子在忙着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br />
她晃了晃脑袋,简略地与齐辞山同步信息道:“方才恍惚间看到了些东西,应当是天缺银坠落之时的情形,许多声音在同时说话……你说这地方是不是有什么未散的冤魂啊。”<br />
话是这么说,但重镜自己都没有感觉到任何冤魂的痕迹。<br />
别说冤魂了,这地方空得相当彻底,除了奇形怪状的嶙峋青石,连一丝灵气也无。<br />
“这究竟是哪里……”<br />
她咕哝着,想起先前追着天缺银疾冲来到这地方的时候,曾一闪而过瞥到过某块巨石上刻了三个大字来着。<br />
重镜在踏入浓白云雾返回弟子居之前,特特去看了眼那块巨石,这回终于看清,赫然是竖着的“思过崖”三字。<br />
“难怪这地方环境这么恶劣。”<br />
她随口朝齐辞山吐槽,同时凝聚神识,预备关心一眼洄影秘境的状况。<br />
跟天缺银耗了十多日,也不知道她的三个亲亲徒儿如今是番怎样的光景,有没有搞出什么新的事情来。<br />
应当不至于。重镜思忖着,更大的可能性应当是她们三个通过初考无望,正在抱头互相安慰中——<br />
水镜之中,百里绛与绪西江正位于一个熟悉的地方。<br />
头顶是铅灰天空,周围是嶙峋青石,正前方则是条深到一片漆黑的沟壑,而她们俩正在摩拳擦掌、原地蹦跶地不知道干嘛。<br />
等一下、等一下。<br />
这不对吧?<br />
重镜觉得这个画面带给她的冲击力,远远比先前恍惚之中所见到的什么“银精坠世之夜”来得更加恐怖。<br />
她徒劳地张开嘴又合上,下意识转头去看身侧的齐辞山。<br />
青年正负手站在剑上,衣袂翩翩,如有感应般地偏过脸与重镜对视。<br />
他道:“重镜,你又准备开始对我耍流氓了吗?”<br />
重镜:“……滚。”<br />
重镜用力闭眼,被这话搞得终于找到自己虚浮的声音:“不是,她们到底为什么会在思过崖?”<br />
这地方不是地图里没有吗?<br />
她们怎么去的?她们也追着天缺银找到那里的吗?<br />
她们在那摩拳擦掌是要干什么啊!<br />
而且乐长好呢?怎么那地方只有百里绛和绪西江她们两个人?<br />
紧紧挨着的另一面水镜上,乐长好正一个人站在偌大的清鸿令府之中。<br />
忙碌的修士来来往往,她兀自单手叉着腰,也不知从那里搞来了个扬声法器放在嘴边,气沉丹田,昂首大声喊着什么东西。<br />
才喊完一句,便见天罗宗的所有小阵修都停下来去匆匆的脚步,一脸惊诧地看向她。<br />
所有,真的就是水镜能够呈现出的画面范围内的每一个天罗宗修士。<br />
再然后她们又全都急急忙忙地围上去,对着乐长好叽叽咕咕说了通什么,各个神情都是万分的急切。<br />
乐长好被围得水泄不通,举起小手用力一挥。<br />
下一刻,她就这样轰轰烈烈地把清鸿令府中的小阵修全都给带走了,一个都不剩。<br />
重镜:“……”<br />
她到底在干什么?她们到底在干什么?<br />
这才短短十几天,真就整出新花样了?<br />
实际上,乐长好振臂一呼,呼的内容是:“传疏仙尊的残影在这个学宫里!想去论道的都和我走——!”<br />
作者有话说:<br />
镜姐:这世上竟有比我还能搞事的人,还是三个!<br />
好耶转眼就五十章了!等再过两天抽奖cd过去,给大家抽点子无料庆祝下嘿嘿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