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破晓<br />
“那前面就是蛇群出没的地方, 也是我们探过最远的地方,但从来没过去过。”<br />
顾连雍手上的束缚已经被解开。眼下是老爷子和顾连雍,还有翁老爷子一起在前面一起驾着马车。<br />
王苏墨和江玉棠呆在马车里。<br />
两位老爷子不让她俩在前面。<br />
但谁都知道, 前面是最危险的。<br />
就在此刻,每个人心里说有不出的紧张……<br />
“有多少知道吗?”取老爷子问起。<br />
顾连雍摇头:“没见过全貌, 但是很多。”<br />
顾连雍深吸一口气:“用之前来过这里的人原话说,看不过来……”<br />
马车上每个人都跟着屏住呼吸, 仿佛提前演练了一次稍候要经历的。<br />
翁和看向取老爷子:“老取, 能过得去吗?”<br />
如果过不去,就这些人, 这些马, 冲到蛇窝里就是一个“死”字。而且,还会死得相当难看……<br />
取老爷子握紧缰绳, 沉声道:“不知道,只能用足够快的速度,冲过去!”<br />
顾连雍也见老爷子脸色不是那么好看。<br />
翁和也深吸一口气:“丫头,现在停还得及。”<br />
现在将马车停下, 无疑于悬崖勒马。<br />
前面就是悬崖……<br />
江玉棠抬眸,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向王苏墨。<br />
王苏墨也拢紧眉头。<br />
她当然知道前面是悬崖, 但她要的不是悬崖勒马。<br />
赵通和白岑还在迷魂镇里,无论是落入密道的赵通,还是抢了老爷子手中火把,引开怪人的白岑——他们才是真正在悬崖里的人。<br />
要救他们,就必须要跨过眼前的悬崖!<br />
从这悬崖边越过去。<br />
没有旁的办法。<br />
“开弓没有回头箭, 两位老爷子,顾大哥,玉棠, 抓稳马车。”王苏墨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br />
顾连雍原本以为翁老爷子问这句话是因为迟疑,却没想到翁老爷子是马车上笑得最朗声的一个,也洒脱道:“有意思!这可比在镇湖司有意思多了!”<br />
“老取!几十年前,我没有留下来陪你一起,这次没什么遗憾了。”翁老爷子坦荡。<br />
取老爷子轻嗤一声。<br />
虽然但是,两人脑海里都同时想到了早前的时候……<br />
“别吓尿裤子就行。”老取特意戏谑。<br />
翁老爷子抓紧马车一侧:“那你悠着些,等出了迷魂镇,还要去吃大闸蟹呢~”<br />
老取轻哼!<br />
“玉棠……”翁老爷子刚开口,江玉棠平静道:“我不怕……”<br />
江玉棠看向翁老爷子与取老爷子的背影,应当是这马车内最淡然的一个。<br />
江湖百晓通,最清楚这江湖中的生死无常。<br />
她本就是来找外祖父的。<br />
虽说外祖父与外祖母说的处处不像,但她好像有些理解为什么在外祖母眼里的外祖父会是这样……<br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高光,而在外祖母眼中,外祖父身上处处都是高光。<br />
她从小就是孤儿,被爷爷收养长大。<br />
能找到世上仅存的亲人,同他在一处这几日,她没有遗憾了……<br />
那她为什么要害怕?<br />
江玉棠的目光平静而坚定。<br />
顾连雍看着马车的人,心中忽然难以言表。<br />
那些在黑暗里被鲸吞蚕食的热血,好像一点点在心里复苏和充盈。<br />
那是无论被关押在暗室多久,只要一瞬还是会被点燃的东西。<br />
顾连雍攥紧掌心,煞白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开始慢慢恢复了清浅的血色,不再苍白和阴暗。<br />
“老爷子。”王苏墨提醒一声。<br />
“省得!”取老爷子知道她要说什么。<br />
“老翁!”取老爷子也提醒了声。<br />
江玉棠一直以为翁老爷子是不拿武器,只拿折扇的。<br />
但忽然在这一刻,见到翁老爷子伸手按上腰带的玉扣,原本以为那只是一条腰带,却忽然从玉扣中抽出一条柔软若丝帛一样的软剑!<br />
腰间软剑?<br />
江玉棠愣住。<br />
—— 你外祖父呀,身正用的是软剑!<br />
—— 腰间玉带,拔出是软剑,这世上用软剑的人极少,你外祖父是其中之一~<br />
软剑?<br />
江玉棠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br />
“老爷子,可以了。”王苏墨这处已经拉下了马车后的帘子,很厚实的材质,将马车后牢牢罩住。<br />
又从马车里拿出一些厚实的衣裳,不是纯棉质,更多像是附着了一层不容易被咬破的帘子在,每个人都简单将自己罩住。<br />
老爷子拉扯缰绳上的开关,套着马脖子的缰绳上布料微微下垂,材质和他们身上披着的一样,能遮挡住马身上的部分暴.露躯干。<br />
剩下就是,冲过去!<br />
“就在那前面。”顾连雍指了指前面,有明显的区隔界限,那里认为种植和覆盖了会天生驱赶蛇的植物,包括省藤,蛇不会在这种地方栖息。<br />
顾连雍手中的回旋镖扔出,利落得斩断了前面一片省藤,马车能从中冲过去。<br />
等回旋镖回到手中,顾连雍死死握紧,抬手放在胸前。<br />
翁老爷子也攥紧手中的软剑。<br />
王苏墨拧开雄黄酒,洒在身上,然后依次传给每个人,都撒了不少在衣襟上。<br />
雄黄酒只是备用。<br />
真正能通过这个区域的屏障是驱蛇粉!!<br />
临到马蹄跨过那一大片省藤的时候,老爷子伸手拉动马车上方的拉环。<br />
拉环拉动的一瞬间,马车四周的空隙部分,甚至包括马身上附着的布料上,都开始往下和周围渗透掉落粉末。<br />
这些粉末附着在马车上,马腿上,还有周围的空气里。<br />
八珍楼要行走江湖,玉道子考虑过遇见猛兽的场景,也自然考虑过遇到毒蛇的场景。<br />
只是玉道子的设计不会考虑到会经过大量蛇群的极端情况。<br />
所以,八珍楼有屏障,也有豪赌的成分在其中!<br />
而且,驱蛇粉的时间有限,耐受也有限,所以才不敢提前很久就用。<br />
并且用了之后,要一口气冲过去,不能停留。<br />
一旦蛇群反应过来,或者蛇群慢慢适应了这类驱蛇粉,那这里又会重新变得危险。<br />
但蛇群没那么快能适应过来。<br />
驱蛇粉就是通过特定的气味和特殊的成分让蛇类感到不适或警觉,从而主动避开该区域(参考百度)。<br />
但并非所有的蛇类都会对驱蛇粉敏感。<br />
甚至,同一类蛇,不同体质和大小,甚至攻击性的蛇都会有不同的敏锐反应,所以翁老爷子和顾连雍都不敢大意。<br />
对八珍楼来说,最危险的其实是驾车的那几匹马。<br />
一旦它们被蛇群攻击,马车就会面临危险。<br />
江玉棠持剑挡在王苏墨身前,也是翁老爷子和顾连雍身后的屏障,如果有从上方落下来的蛇……<br />
江玉棠其实不寒而栗。<br />
取老爷子控制着马匹,驾着马车,即便马有不安。<br />
但到底这种预感的不安和实质的伤害例如火焰之类不同,训练有素的马还是会按照主人的要求克服恐惧。<br />
—— 前提是没有蛇攻击马匹。<br />
或许是八珍楼的动静很大,再加上驱蛇粉的效应,这很短的时间内都没有蛇群上前。<br />
马车上的众人也从一开始也不知道驱蛇粉究竟有没有效果,到眼下知道驱蛇粉产生了效果,但不知道效果能持续多久,前方会不会有蛇不受驱蛇粉的影响等等。<br />
心中最大的一块沉石落下,但又陆续有更多的石头悬在心间。<br />
“差不多一刻钟了。”王苏墨心里一直默着时间。<br />
时间越长,说明剩下的路程越短,也就是冲出去的希望越来越近。<br />
但同样的,也说明驱蛇粉的药效越来越浅。<br />
尤其是到了越渐靠后的时候。<br />
王苏墨抬头,其实天边一处已经隐隐开始泛起鱼肚白,也就是即将拂晓,日出东方。<br />
但拂晓前最后的一刻的黑暗是最难熬的。<br />
王苏墨攥紧掌心。<br />
进入蛇群区域,迷雾已经渐渐散开,周围也可以渐渐清晰得看见轮廓。<br />
远处的青山屏障其实就在眼前。<br />
“玉棠!”王苏墨忽然朗声。<br />
就在这一声的瞬间,马车经过的树枝上有盘踞的一条小蛇落下。<br />
江玉棠顺势站起,一剑将小蛇挑开。<br />
刚才那条小蛇应该不是主动想要攻击,而是在树枝上没有挂住,但也说明这里的蛇越来越多了起来,这里才真正进入了核心区域!<br />
江玉棠虽然反应很快,但是经过了思量,没有直接将小蛇斩断成两半,让血腥味引来周围的蛇群,而是用剑尖将小蛇挑开扔了出去。<br />
王苏墨心有余悸。<br />
但不得不说,江玉棠还是极其冷静,不是遇事就慌神的人。<br />
马车上每个人都各司其职。<br />
老爷子专心驾车看着前方,翁老爷子看着左边,顾连雍看着右边,江玉棠留意马车上方,也就是保护两位老爷子和顾连雍头顶的区域。<br />
王苏墨要注意的,事每一个方位容易忽略的细节和其他所有情况,譬如刚才……<br />
那条小蛇的挑落,每个人都喘了口气,但也预示着前方的蛇群应该会更密集。<br />
王苏墨已经能看见老爷子额头上的汗珠,而随着马车上驱蛇粉气味越来越淡,翁老爷子,顾连雍和江玉棠手中的刀剑都开始见血。<br />
庆幸得是,前面马匹的布料上驱蛇粉附着的时间应该很长,药效很足,如果蛇是从前面攻击马匹,可能整辆马车都有危险!<br />
“老前辈!”顾连雍一面招架着右边吐着信子扑过来的蛇,一边提醒老爷子。前面路上已经开始明显有蛇在窜动,是在寻找机会。<br />
但翁老爷子这边也无暇顾及,左边的蛇凶猛无比,而且数量比右边的更多。江玉棠除了应付马车顶上那些落下来的蛇,还要帮着翁老爷子应付左边的蛇。<br />
就连王苏墨也在危险时候,用匕首切断了一条朝老爷子扑过来的小蛇;只是整个人的手心都是软的。<br />
但这里没有给她留有手软的时间。<br />
关键时候,一条蛇咬中了最左边那匹马。<br />
忽然间,马因为疼痛剧烈地踢腿,摇晃,整个马车忽然失去一个动力,往前驶去变成打转。<br />
惊险中,险些就要翻车,幸好老爷子足够经验稳住!<br />
可周围的蛇越来越多!<br />
刚才咬住马的那条蛇已经被马踩死,但刚才那一口犹如一个装满祸水的开端。<br />
让周围的蛇群都纷纷朝着左边的马吐蛇信子!<br />
左边的马因为乱动,缰绳一部分落下,正好卡在了马肚子和马车间绷紧,即便老爷子怎么调整,马匹也走不动!<br />
因为走不动,周围又都是危险,马受了伤,越发混乱和害怕,开始失控!<br />
一匹马失控,很快就会引起另一匹马失控。<br />
老爷子脸色越发难看!<br />
在一条大蛇扑向最左边那匹马的时候,老爷子起身,一记穿云断山手将蛇直接炸成两段,也炸飞了出去!<br />
最惊险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吓出一身冷汗!<br />
但老爷子原本是控制马车的,因为老爷子抽身使出穿云断山手,整个马车在没有人掌控的情况下又转了大半圈。<br />
马匹在陆续受惊,失控。<br />
八珍楼的大木箱子又实在太沉,老爷子想要驱赶几匹马掉头离开难度可行而知。<br />
但凡其中任何一匹马的行动不一致,马车都没办法启动!<br />
而呆在原地的时间越久,周围聚集的蛇群越多,他们被困在其中更深,越是无法抽身!<br />
眼看着天色将明,即将日出东方,就仿佛最后的机会在眼前一点点谢幕,只留下这最后一丝光明。<br />
症结在最左边那匹马肚子下卡着的那根缰绳,是它让所有的马和马车无法行动!<br />
在马车上无法精准割破,如果割伤了马肚子,八珍楼将再无可能冲出蛇群!!<br />
但如果要不伤到马,又要隔断那根缰绳,就只有下马车!<br />
但这个时候下马车就意味着会成为蛇群的食物!<br />
每个人都清楚,但每个人都无暇去思考,因为不断有蛇群的涌上,他们明明已经离出口很近,却被困在这里。<br />
顾连雍咬紧牙关,想起了困在暗室的时间,想起了一起逃出来的人陆续死在寻找出路的时候,想起还藏在秘密隐蔽所的同伴……<br />
他已经被困在迷魂镇太久!<br />
他想要出去!<br />
但他知道如果没有八珍楼的这些人,那困在迷魂镇里的其他人就不可能出去!<br />
顾连雍攥紧手中的回旋镖,回头看了取老爷子一眼!<br />
当年,是取老前辈点醒了他!<br />
梁上君子不算君子!<br />
纵使他偷遍天下,也只能落一个遗臭万年之名!<br />
只是命运对他不公,他也被平步青云的修炼迷惑,以为走得是捷径,却走向了一条黑暗之路。<br />
一个人的一生可能不会有那么多选择的机会,但在最后,好像还是给了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br />
而且,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br />
顾连雍咬紧牙关,他在最右边,马匹在最左边。<br />
“江姑娘!”他忽然开口。<br />
江玉棠回头,顾连雍扯住她衣袖将她带到他的位置,“看住这里!”<br />
“顾大哥?”聪明如江玉棠忽然反应过来什么!<br />
取老爷子也红了双眼:“连雍!”<br />
顾连雍径直跳下了马车,在飞溅的血光和身影中,王苏墨捂紧嘴角,取老爷子额见青筋暴起。<br />
马肚子卡住的缰绳终于被锋利的回旋镖切断,也伴随着顾连雍最后那声:“老前辈,走!替我救出困……”<br />
最后那句,终究没有说完!<br />
马车上,所有人双目含泪。<br />
翁老爷子刚才明明就差一点就能拽住那道衣襟,但对方一心赴死,割断了衣袍从他手中话落。<br />
翁老爷子眼底猩红,眸含怒意看向取老爷子:“取关!走啊!!”<br />
马蹄抬高,声声嘶鸣,取老爷子猛得抽动鞭子!<br />
马车掉头朝前方的青山冲去。<br />
拂晓前夕,红日破晓而出;而有的身影却永远留在了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