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降魔杵<br />
关于梅山村北山君的讨论告一段落, 大家各自去忙各自的事。<br />
梅子镇的客栈有小二喂马。<br />
但白岑还是亲力亲为。<br />
不是不放心喂马的店小二,而是这一路跟在老爷子身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马无夜草不肥,八珍楼这么大个家伙, 少一匹马都拉不动。<br />
八珍楼能走南闯北,全靠这几匹马平时的勤勤恳恳!<br />
所以白岑给马喂草饮水的时候, 还会抽空和它们说话。<br />
用老爷子的话说, 人和马都是一样的,都需要情感交流。<br />
除了说话, 那最好的情感交流就是给马喂草, 饮水,再加洗澡的。<br />
其实来八珍楼之前, 这些事情他很少接触。<br />
中毒之后,他混迹在江湖各处,打听化骨之毒和解药的消息,说悠闲也悠闲。<br />
但悠闲里少了主线。<br />
感觉没有任何的进展的日子, 每一日都浑浑噩噩。<br />
但自从来了八珍楼,无论是八珍楼的挂牌营业也好, 一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也好,都让他的每一日充实了起来,不会因为今日或明日有没有化骨之毒的消息患得患失。<br />
这一路他也很开心。<br />
不管最后如何,他真的有些想一直跟着八珍楼一起走。<br />
好像,这化骨之毒解不解得开, 也没那么重要了——甚至,还不如眼下把几匹马的粮草喂好,同它们说说话, 解解闷重要。<br />
白岑一面伸手摸了摸正在吃草的马,一面轻声道:“这样也很好,不是吗?”<br />
马继续傲娇吃着草,当然不会回答他。<br />
但白岑也不懊恼,反正有些对话从来都不会期望对方有回复,想明白了,就不会纠结了。<br />
“吃饱些,脚力好些,明日去梅山村开始挂牌营业,你们可以好好歇一整日了。”白岑继续摸了摸马的头,他没说错,挂牌营业,八珍楼就不会走,八珍楼不走,对它们来说就是休息。<br />
从迷魂镇离开有将近半个月脚程了,也是该让它们好好歇上两日了。<br />
白岑顺手拿起一旁的梳子,其实是刷子,趁着几匹马吃草的功夫给他们刷毛,事无巨细。<br />
王苏墨远远看着,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耐性,好像份外享受这份差事。<br />
更和翁老爷子讨论完明日的菜单。<br />
虽然八珍楼早前没用过这样的方式,但这次她还是愿意用翁老的方式试一试,统一菜单,就这几样菜,减少工作量,也提高出餐的效率。<br />
就算桌数多,如果都是重复几样菜式,至少在准备工作上是可以节省一大笔时间的。<br />
她和赵通两个人完全忙得过来。<br />
而且,一旁还有玉棠和白岑可以帮忙打下手,就算手忙脚乱,但出餐应该不是问题。<br />
其实她也有些小小的兴奋在。<br />
过往的八珍楼小而巧,但确实浪费了玉道子师叔造的这么好一座八珍楼。<br />
如果能忙得过来,她确实也愿意让八珍楼更热闹些。<br />
江湖很大,八珍楼以美食会友,想想也挺让人期待的。<br />
王苏墨心里一面合计着,一面看着不远处在刷马的白岑,没怎么留意江玉棠何时来的身边,直到她忽然开口:“刷马这么好看吗?”<br />
王苏墨吓一跳。<br />
尤其是说这句话的人还是江玉棠。<br />
王苏墨笑道:“刚好在想事情,看着白岑在那儿刷马,光顾着想事情去了,忘了动眼睛。”<br />
“怎么了?”虽然认识江玉棠的时间不长,但江玉棠的性子绝对不是无缘无故就会主动同人闲聊的人,江玉棠有事找她。<br />
江玉棠环顾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人,尤其是没有取老爷子,江玉棠才开口:“之前不是答应过,帮你打听降魔杵和老爷子的事?”<br />
王苏墨愣了愣,是啊,中途经过迷魂镇这一茬,玉棠也和周围都融入了,她也快忘了这一出,但玉棠还记得。<br />
离开迷魂镇确实十余日了,前前后后将近大半月的时间,是够江湖百晓通打听到少许消息了。<br />
“打听到了?”王苏墨问。<br />
江玉棠点头。<br />
她从来不是墨迹的人,也直接道:“降魔杵,是老爷子的一个徒弟给他的。”<br />
徒弟?<br />
这倒让王苏墨意外。<br />
她之前想过很多,包括是不是昆仑派的其他物件?<br />
或者老爷子哪个挚友托付给他的东西,让他日后转交给谁?<br />
再或者,咳咳,老爷子的红颜知己,譬如锦娘早前托付给他的,等等等等……<br />
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老爷子的徒弟这个方向。<br />
“老爷子有徒弟?”王苏墨好奇。<br />
江玉棠看她:“老爷子没同你说过?”<br />
王苏墨直接摇头:“没有,刚认识老爷子的时候,老爷子有头疾,后来就带老爷子去方如是那里看病。再后来,老爷子的头疾渐渐好了,也很少发作,但老爷子不常提起以前的事。就像,好像从心里希望开始一段新的经历一样,我也没多问过。你今日这么一说,我才知道。”<br />
江玉棠微讶。<br />
虽然这些时日的相处,她也差不多知道王苏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br />
尤其是,王苏墨对老爷子绝对信任,也依赖。<br />
但她没想到王苏墨的信任,甚至是不追问老爷子过往发生的事情。<br />
但转念一向,好像王苏墨一直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对八珍楼的每一个人都信任,也包括她……<br />
江玉棠直接道:“大约是二十年前,老爷子曾经收过一个弟子,姓杨,叫耿洪波。具体两人怎么认识的,老爷子怎么会收耿洪波做弟子的,这些没有确切的消息来源,也没有太多可以供追溯的线索。但曾经有件事值得一提,耿洪波同老爷子在甘州的时候,耿洪波与一寺庙的住持辨经。”<br />
“辨经?”王苏墨以为听错。<br />
江玉棠颔首:“对,就是辨经,佛教有辨经的传统,可使佛法传扬,信徒普度。当时在甘州,耿洪波竟能与当地素有名望的古寺住持辨经,可见精通佛法,慧根出众。”<br />
王苏墨恍然大悟:“降魔杵……”<br />
江玉棠轻叹:“不错,降魔杵又称金刚降魔杵,是佛教的一种法器。降魔杵的作用有很多说法,一是消除周围业障,也就是护身符的效用。”<br />
“其二,字面上的意思,降魔杵,就是用降妖除魔的武器,而且是佛教中地位很高的一种法器,能使妖魔鬼怪现形伏诛。”<br />
“最后,就是去除心魔,净化心灵,可以理解为自省持戒之类。”<br />
江玉棠看她:“取老爷子的降魔杵是徒弟耿洪波给的,耿洪波又曾在甘州的时候,同古寺中德高望重的住持辨经,当时得了许多赞许,他是精通佛法的。精通佛法,身边又有降魔杵——”<br />
王苏墨看她:“你是说,老爷子的这个徒弟,之前是佛教弟子?”<br />
江玉棠不置可否,但也没有回避:“很有可能。”<br />
王苏墨双手环臂,深吸一口气:“老爷子为什么会收一个佛教弟子做徒弟?”<br />
王苏墨想不通透,虽然也想起刘恨水和赵通,但应当不是一回事。<br />
江玉棠继续道:“我不知道降魔杵长什么模样,但江湖中确实有过消息,降魔杵被耿洪波交给了老爷子,也是因为东西在老爷子手上,所以不少人都打消了要这个降魔杵的念头。”<br />
王苏墨意外:“很多人想要这个东西?”<br />
江玉棠不意外:“江湖很大,东边的门派和西边的门派,北边的门派和南边的门派绝大多数时候都不相通,但更多时候,忽然之间一个地方的很多门派都开始找同一件东西,但这个东西有什么左右,其他地方的门派都不知晓……”<br />
王苏墨明白江玉棠的意思了。<br />
东边抢夺得热闹的,可能西边,北边,南边都还没听说。<br />
等听说,黄花菜都凉了。<br />
江湖也分地域。<br />
确实如此。<br />
但是,王苏墨问起:“这降魔杵有什么作用?为什么突然间一个地方的人都想要它?”<br />
王苏墨这句问到点子上。<br />
江玉棠平静道:“已经让人继续打听了,需要时间,但有一条清楚,耿洪波已经死了。”<br />
王苏墨:“……”<br />
其实这一条,王苏墨反倒不意外。<br />
江玉棠看她:“你知道耿洪波怎么死的吗?”<br />
王苏墨摇头,她当然不知道,但是江玉棠为什么会特意这么问她?<br />
江玉棠迟疑了一瞬,还是如实道:“之前提过耿洪波曾在甘州与高僧辨经……”<br />
王苏墨点头,她记得。<br />
江玉棠深吸一口气:“我师祖百晓生当年为了救方如是,易容闯入敌军大营,凭一人之力救出了方如是,但在逃亡途中,被追兵一箭传心,死在边关。当时,其实还有一件事……”<br />
王苏墨看她,江玉棠沉声道:“当年敌军大军压境,俘虏了一镇百姓。当时的敌军将军信佛,但也好杀戮,当时耿洪波就在镇中,以他的武功是可以自己逃走的。但他知道敌军将军喜欢炫耀佛法,便提出同敌军将军辨经,希望对方可以放一镇百姓性命。”<br />
王苏墨惊讶,怎么会?<br />
江玉棠继续:“敌军将军素来自傲,但不知道耿洪波曾与高僧辨经不分伯仲过,所以轻敌了,但一言既出,当着手下士兵的面又不好反悔,便给了耿洪波下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不杀这百姓可以,但一人便是一刀,他这一刀总要落在一人身上……”<br />
说到这里,王苏墨差不多已经猜到结局了。<br />
江玉棠沉声道:“最后敌军将军守信,他以血肉之躯,救下了一整个镇子的人,据说当时就带着那根降魔杵……敌军将军虽然信守承诺,但终是不会留这样一个名声给他,最后传出去的话,是耿洪波投了敌,跟了敌国的人。对方也威胁镇子的百姓,有一人敢非议此事,就小心人头。”<br />
王苏墨诧异:“藏得住吗?”<br />
江玉棠摇头:“战火纷飞,性命都不值一提,虽然零零星星也有人替耿洪波正名,但一场战争压在身上的东西太多,冤屈又何止一个?耿洪波的事一直没有定论,再往后,也很少有人提起。如果不是查降魔杵,都不会知道这一出。”<br />
“那,降魔杵是怎么给到老爷子这里的?”王苏墨问。<br />
江玉棠道:“当时镇子里有一义士,花费多年时间,才将降魔杵送到老爷子手中,这就是由来了……”<br />
王苏墨不曾想,她身上的这枚降魔杵背后有这么一段可歌可泣之事。<br />
“只是眼下还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那枚降魔杵,只能再查了。”江玉棠说完,王苏墨会意,也道谢。<br />
兜兜转转,老爷子这么重情义的人,一定对耿洪波的死耿耿于怀……<br />
*<br />
入夜了,王苏墨还睡不着。<br />
脑海里反复掠过的场景都是江玉棠说的一人便是一刀,那耿洪波死前曾经挨了多少刀?<br />
这些,也一刀一刀割在老爷子心底……<br />
思绪间,马厩这处的摇铃响了,是又有客栈住客的马送来马厩休息了。<br />
还不少,七八匹是有了。<br />
王苏墨听小二同马厩的伙计说:“仔细些,这些是有金镖局张总镖头的马,这有金镖局这几年风生水起,可别得罪了。”<br />
有金镖局?张总镖头?<br />
王苏墨脑海里忽然想起之前。<br />
——我同张有金说,你想要金银财宝,不一定要当土匪,也不一定要带着满山的土匪去烧杀掳掠。<br />
—— 等到塞北,我和张有金分开。我问他想去哪里,他说这一路听了许多金威镖局的事,他想去金威镖局试试,他想做一个镖师,说不定日后还能有一间和金威镖局齐名的镖局,那他就腰缠万贯了。<br />
—— 师父,等我开一间镖局,你就是名震天下张有金的师父,刘有福!<br />
刘恨水的徒弟张有金?<br />
王苏墨轻笑,江湖竟然这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