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真正的贺淮安<br />
尽管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和白岑已经捋了无数遍。<br />
每一遍都有遗漏,新增。<br />
她自己已经笃定不移,但在另一个人面前, 哪怕这个人是卢文曲,她还是不确定要怎么样才能说服对方相信, 现在的贺淮安不是贺淮安……<br />
卢文曲之外,还有青云山庄那么多弟子。<br />
贺淮安在这些人眼中都是温和儒雅的大公子, 谁会相信贺淮安的来历?<br />
青云山庄之外, 还有江湖之大。<br />
这些匪夷所思的事,相信的又有几人?<br />
这几十年时间, 以贺淮安的心性和手段, 江湖中又有多少和青云山庄一样,甚至比青云山庄对他更忠诚的门派?<br />
纵使告诉八珍楼里的每一个人贺淮安的这面目, 又能如何?<br />
如果贸然告诉老爷子这个人是贺淮安。<br />
昆仑派当年的恩怨,新仇旧恨,老爷子会直面贺淮安,但经过这些年的贺淮安, 武功会高深莫测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知道。<br />
甚至, 都没有人见过他动手……<br />
如果老爷子贸然去找贺淮安,可想而知后果。<br />
就算如此,以卵击石。<br />
而江湖武林中,又有几人会相信这些匪夷所思之事?<br />
贺淮安还是会在那里,好好在青云山庄做他的大公子, 再用青云山庄这个最好的幌子,慢慢替换掉贺老庄主,霍庄主, 甚至贺凌云。<br />
那个时候,再在跌落崖底时有一番奇遇,获得灵宝,忽然打通经脉,增加几十年功力,江湖中人都愿意信……<br />
贺淮安一步步走得太稳。<br />
王苏墨很少这样思绪乱成一锅粥的时候。<br />
而卢文曲在怔忪半晌后,忽然垂眸,沉声道:“我信他不是贺淮安……”<br />
王苏墨看向他,反倒是王苏墨眼中是难以置信。<br />
卢文曲皱眉,应该是内心挣扎很久,才看向王苏墨,一字一句道:“我信,苏墨,因为,我是贺淮安。”<br />
王苏墨惊讶地睁大眼睛。<br />
卢文曲低声:“我才是真正的贺淮安,小时候,我同凌云走散,那天暴雨,我们被人群冲散,到处都是墙塌,我被压在废土下,是师父救了我。我发着烧,烧得迷迷糊糊,师父带我去找大夫,一路照顾我。等我醒来,我早就不在那个地方……”<br />
因为情真意切,卢文曲眼中还有氤氲。<br />
“我求师父带我回去,师父带我回去,我到处找凌云,看到那大片倒塌的城墙,我在城墙的泥泞里到处挖,挖得双手血肉模糊,也去官府堆放无名尸体的地方一个个去看,我什么都没挖到,什么都没找到。听周围的大人说,还有很多挖不出来的,只能在地下当泥土……”<br />
说到这里,卢文曲喉间还有哽咽在。<br />
“我那时还小,师父安慰我,我在城里呆了半月,直到最后确认我再也找不到贺凌云。举目无亲,也不知道伯祖在哪里,更不知道去哪里,就这样,我跟着师父离开。中途有一次意外,被师父的仇家盯上,仇家听到师父叫过我的名字,师父便让我改了名字,叫卢文曲。”<br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时候关于贺淮安的记忆一点点远去,我也习惯了师父叫我文曲,我成天香门最后一个弟子。师父死前将天香门托付给我,告诉我师门的来龙去脉。师父死后,我就在满江湖走,想搜集奇珍香料,后来,就在八珍楼遇见你。”<br />
卢文曲看她,这一段王苏墨知晓,卢文曲没有多言,“我们分开后,我遇到了凌云。即便十年未见,但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我觉得说不出的亲切,直到他在溪边饮水,我看到他身上的胎记,我整个人愣住,我知道,他是阿关……”<br />
卢文曲双手抵在鼻尖:“我一直以为他死在当年那场暴雨里,如果知道他还活着,我当时一定会留下来找他。我满怀愧疚,听他同我说,他兄长对他很好。当年暴雨,是他兄长从倒塌的废墟里挖出了他,他那时并着,兄长带着他到处找大夫,他病了好几日,人都烧得模糊了。是兄长一直带着他。”<br />
王苏墨惊讶:“那,那个人……”<br />
卢文曲深吸一口:“那个人就是后来的贺淮安。他同我年纪相仿,凌云年纪小,又病了一场,起初会觉得奇怪,慢慢地,也就觉得那是他哥哥。对方也没有说他认错。那是凌云同他说要去找伯祖,我在的时候就同他说找伯祖,但我根本不知道伯祖是谁,伯祖在哪里,只知道祖父让我们去找伯祖……”<br />
“我们两个年幼,到处兜兜转转,吃了很多苦,又在暴雨和城墙坍塌里分开,是我对不起阿关。但后来的贺淮安一直照顾他,阿关告诉我,他走不动的时候,是哥哥背着他;遇到不怀好意的人,是哥哥挡在他面前。而且,哥哥带他到了青云山庄了,找到了伯祖。”<br />
卢文曲眼底碎莹茫茫,忍不住自嘲:“我当时在想,为什么我那时想不到青云山庄和贺老庄主会是伯祖?还带着凌云吃了很多苦?但对方,后来的贺淮安,他从倒塌的城墙里挖出了阿关,给了阿关饭吃,衣服穿,也带他去了青云山庄。”<br />
“第一次见贺淮安的时候,我看见贺凌云在他身边说话,我忽然意识到,在凌云心里,这些年一直陪着他,在他身边尽兄长责任的人是贺淮安。他们现在一切都好。虽然凌云还像小时候一样淘气,但有个关心他,会替他善后,也会熟络他的兄长。他们也在伯祖身边……”<br />
“这不是一开始我们想要的吗?”<br />
“那眼下都有了……”<br />
“我不知道那个贺淮安是谁,但能在那种时候将阿关从坍塌的城墙里救出来,我感激都来不及。他还带着阿关找到了青云山庄,找到了伯祖,让阿关结束了同我在一处时候的颠沛流离。他比我更适合做兄长,阿关也同他亲厚。既然一切都是圆满结局,我又何必横插一脚?”<br />
“现在不就很好?”<br />
“凌云很好,伯祖也很好,那真正的贺淮安是谁又有什么关系?”<br />
“我是卢文曲,师父对我有救命之恩,还有养育之恩,我要替师父将天香门传承下去。我可以不是贺淮安,是卢文曲。但对面的人,如果不是贺淮安,他会去哪里?”<br />
“就这样,我决定将这个秘密埋在心底,再不告诉另外一个人。所以后来的事你知道了,鸡内金就是幌子,我想在青云山庄多陪凌云和伯祖一段时间。但天香门的禁药浮出水面,就在伯祖苑中,有人在走地鸡下的那块地里挖出了东西。这里面桩桩件件都同伯祖有关。霍庄主在教授凌云青云剑法,我同凌云说,我去追。”<br />
“但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追到最后,见到的那个人会是贺淮安……”<br />
“他同军中有交易,身边有鬼面黑衣人,还有那个眼神,一定不是温和儒雅,与世无争之人。”卢文曲沉声:“无论他当初是如何救出凌云的,但他接近青云山庄,接近伯祖,成为青云山庄的大公子是带了旁的目的的。他不像表面看起来的温和,与世无争。”<br />
卢文曲看她:“这个人很危险。”<br />
卢文曲沉声:“但他一定不知道,我才是真正的贺淮安……”<br />
听到这里,王苏墨也伸手捂住鼻尖。<br />
原来,她一直没想通的地方在这里。<br />
小师叔怎么会成为贺淮安?<br />
如果小师叔是贺淮安,那贺凌云?<br />
现在,卢文曲的一番话全然让她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系。<br />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贺淮安会救贺凌云,但是卢文曲口中那声“阿关”还是让她联想到了昆仑山上,那个唯一会陪着小师叔喝酒说话的取关……<br />
也许阴差阳错,但当贺淮安发现了贺凌云的身份时,他就已经想好了之后要做的事。<br />
青云山庄,长生君子剑,昆仑派已经没落了,而当今武林,还有何处是比青云山庄更让人敬重的地方?<br />
他当然能找到青云山庄。<br />
卢文曲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还带着一个小他几岁的贺凌云,温饱都成问题,上哪里去找贺老庄主?<br />
但贺淮安不一样。<br />
他不是八.九岁的小孩子,他是一个足够聪明,有足够阅历与沉淀,也有手段的人。<br />
卢文曲找不到的青云山庄和贺老庄主,贺淮安当然能找到。<br />
还能恰到好处的找到……<br />
鬼面黑衣人,王苏墨想起了迷魂镇的幽冥使者。<br />
也许,贺淮安手中的底牌远不止青云山庄一个,他只是想安静得把一些事情做了,不要掀起太多波澜。<br />
就像在昆山派,他只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拿走昆仑扳指,但却同年少时候的老爷子有了深厚的交集……<br />
那一段应该是在贺淮安意料之外。<br />
小师叔死在老爷子面前。<br />
老爷子亲手安葬的。<br />
从那时候,贺淮安就断绝了和老爷子的一切交集。<br />
迷魂镇那一次简短,却不得不有的照面,也是叫了管事来,迅速将自己叫走。<br />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如果老爷子不知道真相,不去找贺淮安,贺淮安是会主动避开老爷子的。<br />
但如果老爷子知道了真相,去找贺淮安,直面贺淮安……<br />
王苏墨双手捂住鼻尖,整个人脑海里乱成一团。<br />
贺淮安眼中,卢文曲已经死了。<br />
如果贺淮安不知道卢文曲才是真正的贺淮安,那卢文曲也是安全的;可一旦贺淮安知晓卢文曲的真实身份,卢文曲一定是他第一个要杀的人。<br />
而白岑的师伯,羽安居士也在这里。<br />
当年白岑中毒的真相也会慢慢知晓。<br />
苑中,王苏墨坐在秋千上,脚踩着地面的青石板,踢着发呆。<br />
可明明越来越接近真相,却越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