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小船碧波游<br />
人的欲.望是无穷的。<br />
贺淮安放下茶盏, 看着窗外的一束凌寒早开的腊梅,思绪回到很早之前。<br />
当初在病榻上,他想的是有一日能不喝药, 不用在夏日里穿着厚厚的衣裳,也不能迎风而立, 他的身体经不住风里带着潮湿与凉意。<br />
他想在及冠前,亲手在枝头摘一枝冬日的腊梅, 泛舟湖上看夏日初荷露尖角……<br />
可这些如今看来微不足道的愿望, 在当初看来却几乎根本不可能。<br />
大夫都说他活不到及冠。<br />
连家有金山银山,腰缠万贯, 却换不来能让他一个病秧子活到及冠。<br />
天下间之事, 总是如此讽刺。<br />
只有罗诵例外:“连旭,你会长命百岁!”<br />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br />
罗诵活泼, 他内敛;罗诵不仅身体好,从小窜上窜下,还根骨绝佳,适合练武, 他是连床榻都很难下的病秧子。<br />
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br />
他折不了的梅花,罗诵会折了给他屋中插上, 一整个冬日,屋中都是腊梅花香。<br />
花瓶里的腊梅花快谢了,罗诵就已经拿了新的枝芽来给他屋中插上。<br />
他想看荷花,罗诵就偷偷背了他出去。<br />
两个半大不小的少年,上了摇摇晃晃的小船。<br />
那是他第一次坐船, 很新奇,也很害怕,一个常年在病榻上的人, 即便离开熟悉的环境都会害怕,更何况是摇摇晃晃的湖面上。<br />
当即,他就有些害怕。<br />
不知道应该抓住罗诵,还是应该死死抓住小船。<br />
可罗诵笑哈哈说自己已经提前偷偷学过划船了。<br />
他稍微放下心来。<br />
很快,在罗诵前面手忙脚乱一阵子,有些生疏,但总算小船可以平稳往荷花池深处划去的时候。<br />
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br />
那种笑声,是偷偷一起做了坏事之后,却发现,也就那样,或者说,对方一直都陪着你的心照不宣和欣喜。<br />
“快,快把披风披上,别着凉了!”罗诵提醒!<br />
他赶紧。<br />
两个人继续哈哈笑着。<br />
原来书上说的“小船碧波游”是这样的……<br />
他从最初的忐忑,慢慢到现在的放松,眼中充满期待和憧憬。<br />
“走,去荷花正中间!”罗诵卖力得划着船。<br />
那艘船载着他,冲进了一个全然不敢想的“世界”,他伸手,指尖触碰到荷花,他也伸手,拂过船沿边的湖水……<br />
如果这是一场梦,他希望永远都不会醒!<br />
他笑吟吟看着池中的荷花。<br />
罗诵也哈哈大笑。<br />
两人就这样在荷花从中像傻子一样哈哈大笑,笑得一起躺在小船上,双手放在后脑勺,一起仰首看天。<br />
“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br />
他阖眸,什么长命百岁,他只想做完所有想做的事……<br />
那一年,罗诵去了昆仑。<br />
昆仑是天下第一大派,罗诵练武的根骨极好,又很聪明滑头,罗诵同他说昆仑的藏书阁里汇聚了天下古籍,他要去翻遍风中阁中的所有书册,治好他的病。<br />
他已经走了,别想他!<br />
他看着信笺笑,好像看到罗诵的背影,还有,忽然回过头,朝他挥手的模样!<br />
他看着手中的信笺,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br />
罗诵很有天赋,他去昆仑,他替他高兴。但罗诵走了,他的天地便只剩下那一方病榻,再没有人冬日替他屋中摘腊梅,夏日偷偷背他出去划船,采荷……<br />
几个月后,他收到罗诵的书信。<br />
从昆仑派的寄来的书信。<br />
说师门好多师兄弟,天南海北,有着不同的口音,大家一起练武,一起夜里偷偷去后山抓野兔吃。<br />
师兄为了让他们跑,被长老逮到,因为是惯犯,所以被重罚去了思己崖。<br />
就是面壁思过的地方。<br />
他去送过吃的。<br />
师兄告诉他,你悠着些,瞧你闯祸的频率,指不准下一个来的就是你。<br />
他才不!<br />
他要去风中阁看书。<br />
风中阁有足足九层,里面的藏书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书册都要多。<br />
这里面一定有能治好他的方法。<br />
天下武学看昆仑,没有比昆仑更好的地方了!<br />
静待佳音……<br />
他看着看着,嘴角勾起,罗诵的字同他一样,总是能跃然纸上。<br />
罗诵每月都会给他写信。<br />
多了长老不让送,反正他每月都写,告诉他昆仑山上的见闻,同他问好,也告诉他,他每日都在风中阁看书,但这里的书实在太多了,看不完,根本看不完……<br />
下月的信来,又说他喝到了山下的杏花酒。<br />
嗐,这假酒!<br />
明明昆仑山下都没有杏花树,哪来的杏花酒!<br />
但是他想家了,他苑里有一颗杏花树,他就想成是他苑中的那株杏花酿的酒。<br />
思乡酒,忽然也觉得很好……<br />
他也想念他了,让他多注意身体。<br />
风中阁六层要大弟子才能进入,六层之上会有很多楼下看不到的经典书册,他很快就会成为昆仑大弟子了。<br />
罗诵笔下的昆仑是个充满想象的地方,他多想有一日同罗诵一起。<br />
罗诵的书信还在一封一封来。春去秋来,冬雪又覆白云山……<br />
一别数年,早前那道少年背影,身后覆剑出现在眼前。<br />
从前划船的少年,如今已成少年侠客初长成。<br />
身后覆剑,手持腊梅,晨曦微露落在头上,风尘仆仆,星河沧海。<br />
“你怎么回来了?”他既惊喜,也感慨。<br />
少年侠客大步流星上前,越渐成熟的脸上,依稀留有早前的影子。<br />
“三年前,昆仑的武功我就已经学完了,也通过了长老堂的考试,有资格出入风中阁顶层,阅览顶级武学和书册。连旭,我在风中阁顶层看了三年书册,我找到办法了!”<br />
他那时除了惊喜,更多是感慨。<br />
却不知晓,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说自己在三年前就已经学完了昆仑派的武学,并且通过了长老堂的考试,有资格出入风中阁顶层意味着什么……<br />
贺淮安重新倒了杯茶,茶香里泛起涟漪。<br />
通过长老堂考试,意味着是长老堂一致通过的昆仑派掌门继承人选。<br />
长老堂的人各有猫腻,各怀心思。<br />
能让长老堂的人一致通过的人选,可想而知是何等的武学天才,才可以凌驾在各派的斗争之上。<br />
这一条,他过往并不知晓。<br />
但后来去了昆仑,沿着罗诵之前书信里的痕迹,将他去的地方,呆过的地方都统统走过一遍。<br />
才知道当年的罗诵在昆仑眼中是何等的天之骄子,武学天才。<br />
但这样的天才罗诵,毅然而然放弃了掌门之位,离开了昆仑。<br />
十八岁的罗诵开始写《长生经》。<br />
那时候的他们,都不知道日后的《长生经》会是一本什么样的奇书。<br />
只记得,那时罗诵认真同他说:“《洗髓经》会挑人,只有符合它要求的根骨,才能对这个人进行洗髓,我们要做的事就是骗过它,让它觉得我们就是符合它要求的根骨,它不会排斥。”<br />
在罗诵的世界里,武功心法都是活的。<br />
它们有自主的意识,也会按照创造它们人的意愿挑选适合功法的人。<br />
所以要骗过《洗髓经》,就要先理解《洗髓经》的判断机制,反其道行之,让它们觉得他的根骨是适合洗髓的。<br />
罗诵说得兴高采烈,他听起来天马行空。<br />
罗诵攥写着他心目中《长生经》,他对所有功法的拟人化处理,近乎让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进展着。<br />
—— 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br />
所以这本功法叫《长生经》,罗诵把所有的期盼,祝愿,友情和羁绊都写进了这本《长生经》里。<br />
离开昆仑,罗诵身上昆仑的功法便不能再用。<br />
罗诵在写《长生经》的时候,凭借自己的武学天赋,在《洗髓经》的基础上,创造了一套内外功心法。<br />
这套内功心法,可以让《洗髓经》辨认他为适合的根骨,不排斥他利用《洗髓经》洗髓再造;罗诵还在这套功法之上,创建了相应的外功,让他可以循序渐进。<br />
就这样,他俩一起在腊梅树下练功练剑。<br />
又是多少年春去秋来,罗诵的每日都在创造武学,而他终于及冠,打破了所有大夫说他活不到及冠的预演。<br />
但随着他对武学的一窍不知,到渐有心得。<br />
他慢慢发现,罗诵不仅是武学天才,而且是旁人口中,百年甚至千年一遇的武学奇才!<br />
人的欲.望是会变化的。<br />
从之前想折窗外的腊梅,到对罗诵的望尘莫及,他忽然想,如果他有足够多的时间……<br />
贺淮安端起茶盏,再次轻抿了一口。<br />
想起那时他问罗诵,人真的可以长生吗?<br />
罗诵正闭眼在大树下领悟一种新的功法,他已经领会了好几日,但都不是他想要的银龙玉带。<br />
他问起,罗诵在树下闭眼道:“我真想过这个问题,长生不能实现,但是如果不断骗过《洗髓经》,它判断你是适合的根骨,且没有洗髓过,那原则上,一个人的经脉,骨骼,相貌和声音都会不断通过洗髓来实现。所以,人不能长生,但可以通过不断洗髓,实现另一种意义上的长生。”<br />
他惊讶。<br />
但罗诵悠悠睁眼:“连旭,《长生经》不是用来长生的,万事万物都有新生与衰竭,人也一样……”<br />
—— 连旭,我发现《长生经》会让习武之人性情大变,偏激,甚至走火入魔。我明知人不可长生,也在《长生经》的迷惑心智下写了不断洗髓的长生之法。《长生经》的二三卷不能再留存于世,要销毁。<br />
—— 连旭,副本不能留。人不可能长生,就算长生,你所认识的朋友,亲人,故人全都离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br />
贺淮安微微阖眸,怎么会一样?<br />
死了的人,时间就停止了。<br />
他不会,也不能再创造任何东西。<br />
但活着的人,他的时间还在继续……<br />
没有罗诵,他也能继续。<br />
即便大费周折,即便掏空了迷魂镇下的地宫用无数人做试验,也即便,他亲手杀死了罗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