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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苏醒<br />
裴光霁感觉自己的魂魄就飘浮在山神庙的上空,眼看着那一个又一个腊八夜。<br />
看着沈书月一次又一次绝望奔向他的尸首。<br />
看着她在一次次绝望过后最终决意牺牲自己,自投向寒山驿的罗网。<br />
他的魂魄跟随着沈书月离开了山神庙,想去阻止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决然策马而去,看着她在<br />
那间驿站里受尽酷刑,遍体鳞伤,却还在他赶到的时刻拼着最后的力气想要保护他。<br />
一眨眼,他的魂魄又被扭转的时光带回到了落雪之前的山神庙。<br />
他看见自己正一无所知地靠着殿门闭目休憩。<br />
他走上前去,对自己说:“裴光霁,想起来,裴光霁,拿起你的剑,去杀了他。”<br />
下一刻,他看见自己在殿门前蓦然睁眼,过去五个腊八夜的一幕幕画景在眼中疯狂涌现。<br />
如同第五个腊八夜独自平静离开的沈书月一样,他也在这场记忆的浪潮里慢慢平静了下来。<br />
他看见自己走进了沈书月安睡的净室,在她的熏炉里投入了安神香,而后在她榻前屈膝下来,缓缓伸出手去,指腹在她乌鬓边缱绻流连,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眉眼,似是根要记住她的容颜。<br />
原来在这崭新的宣墨十二年里,沈书月来青竹巷捉鹦鹉的那日,他梦见的就是这第六个腊八夜。<br />
那不是一个情梦,而是一场诀别。<br />
世人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可他眼前的这个姑娘,一旦认定了什么,纵使是撞了南墙,撞得粉身碎骨也绝不回头。<br />
这个为了救他,甘愿一遍又一遍忍受痛苦折磨的姑娘,能被她认定,他何其有幸。<br />
他看见自己在极尽的不舍里俯下身去,想要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却终是停在了咫尺之遥处,没有再往前。<br />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提剑转身,走向了这一晚的第六场风雪,终结了这个腊八夜。<br />
那之后,日升月落,四季更迭,记忆犹如一张张翻的书页,又好似徐徐展开的画卷。<br />
他看见了昏暗的牢狱,看见了披枷带锁的流途,看见了风厉霜的北地。<br />
看见了留夏来来往往,热闹喜庆的车马,看见了霏园门前你争我抢,唾沫横飞的媒妇。<br />
看见自己在清正元年入冬前的那个秋日折下了一枝木芙蓉,簪上了霏园的门环。<br />
最后看见了荒芜的净尘寺。<br />
他立在寺中结满蛛网的佛像前,断了定严大师赠他的君子剑。<br />
就这样走过了长长的七年,走完了短暂的一生。<br />
山神庙前殿,祝开颜的江湖友人们正一个个抱着剑靠着墙在补眠。<br />
听沈书月说她马车里还有多余的暖具,祝开颜便去取了进来,给几人盖上了裘毯,在殿中烧起了炭火,随后自己也在炭盆边歇坐下来,活动起僵硬酸痛的肩背。<br />
望着眼前乱纷纷的景象,祝开颜回想起过去几月的种种。<br />
自从当初问过陆修鸣那个问题后,她便一直在汴京带着陆修鸣一起为这一日筹谋准备。<br />
她知道沈书月有心结交祯华公主,却没来得及在离京之前确认公主是敌是友,她也没有打探公主政治立场的途经,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通一条能与公主说上话的门路。<br />
如此,万一有日沈书月要向公主求援。她便能第一时刻将求援信送到公主手上。<br />
所以那个时候,她跟陆修鸣说,就留在汴京吧,既然想学医,那名医荟萃的翰林医官院就是最好的地方。<br />
她让陆修吗去向季正康求助,季正康自然欢喜不已地满足了儿子的愿望,给陆修鸣铺路搭桥,让他通过举荐顺利进了翰林医官院。<br />
那之后,陆修鸣就给院里的一位资深老医官当起了医徒,每日勤勤恳恳地干杂活,打下手,习学医理药理。<br />
因着天賦确然不凡,又是个没心眼的憨乐性子,陆修鸣在医官院混得很是不错,三个月后便得到了<br />
随师入宫待诊的机会。<br />
又过一月,师父已会在日常给东宫请平安脉时捎带上他一起。<br />
虽只是随侍在旁,已足够陆修鸣接触到时常待在东宫的祯华公主。<br />
就这样等到沈书月来信的那天,她告诉陆修鸣,时候到了。<br />
陆修鸣不负所托,成功将消息送到了祯华公主手中,但祯华公主并没有当即给出回应。<br />
她猜测公主需要查证考量,向圣上请旨讨人马也得费些时日。<br />
所以她便让陆修鸣以家有急事为由向医官院告了假,先一步带着陆修鸣和几位江湖友人一同南下,希望陆修鸣能在紧要关头拖延住季正康的杀招。<br />
好在她赌对了。<br />
季正康在得知画的下落时,想必已将过去种种全都串连到了一起,猜到了沈书月入季府的目的,也猜到了儿子入翰林医官院的目的,还有此行南下的真正缘由。<br />
季正康既知陆修鸣是为保护沈书月而来,哪怕痛心,也应与那些杀手交代过,动手的时候不要伤到陆修鸣。<br />
所以方才,当陆修鸣横冲直撞地奔进杀阵,在混乱中被朴刀划伤了胳膊,那些杀手惊心之下只好暂且撤了出去。<br />
想到这里,祝开颜抬眼看向殿外。<br />
陆修鸣左胳膊包缠了一圈细布,正独自抱臂坐在阶沿上,望着殿前满地的尸首发呆。<br />
方才给裴光霁包扎好后,陆修鸣去了后墙寻找草药,照着先前在翰林医官院所学,在墻垣附近割来了忍冬藤,又从积雪下挖到了蒲公英根,生了火煮了可清疮毒,退高热的汤药,让沈书月给裴光雾喂服了下去,也给伤势轻些的张直喝了一碗。<br />
之后陆修鸣便无事可做,就这样默默待在了殿外。<br />
祝开颜撑膝起身朝他走了过去:“外边不冷?胆子肥了,这么多死人都不怕。”<br />
陆修鸣抬头看了她一眼,憨然一笑:“可能是太多了,怕麻了。”<br />
看出他笑意里的勉强之色,祝开颜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后悔了?”<br />
陆修鸣一愣:“后悔什么?”<br />
quot;后悔站在我们这边。”<br />
“怎么可能,我只是……“陆修鸣沉默片刻,垂了垂眸,“有点难过。”<br />
当初听了祝开颜的话后,他虽不知具体内情,却也猜到了季正康在做“不好”的事,而这件事的对面<br />
不光有他的好友们,还有很多无辜的人。<br />
当祝开颜在天平的那端不断叠加砝码,并告诉他,他也许能为此做些什么的时候,他便听从了祝开颜的计划。<br />
可过去这几个月里,他其实还是存着一些难与人道的私心。<br />
他想,说不定是祝开颜和沈书月弄错了,或者说不定季正康也是受人胁迫,有不得已的苦衷。<br />
他虽然尽力做着万全的准备,却希望自己的准备落空,希望自己并没有派上用场的一天。<br />
甚至当这一天真的来了,此行南下的路上,他仍在想,也许他来了也没用,真正的幕后之人未必就是季正康。<br />
直到方才,那些杀手当真就这样在他的拼命拦阻下犹豫着撤了出去。<br />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既庆幸,又难过。<br />
他当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可他也很难过。<br />
祝开颜看着身旁垂着眼神色黯然的人:“陆修鸣,辛苦你。”<br />
陆修鸣偏头看向祝开颜:“先别急着说这些,还不知我这护身符能管用到几时呢。”<br />
祝开颜知道陆修鸣的意思。<br />
那些杀手是因为得过季正康的交代,所以才在伤到陆修鸣时有所顾忌地撤了出去。<br />
但他们撤离之后,第一件事必定就是去向季正康回报。<br />
当季正康看清眼下的局势,意识到这个儿子和自己的性命与大业当真无法两全时,还会选择陆修鸣吗?<br />
那些杀手现下尚未重返,恐伯并非因为季正康顾忌陆修鸣,而有另一个更实际的原因。<br />
她和陆修鸣绕后入庙驰援的举动,应当叫那些杀手猜到,已经有人将画送出去了。<br />
对季正康而言,灭口虽重要,但画里的罪证比灭口更重要,所以当他判断那幅画已经不在山神庙,<br />
自然会优先将余下的主力派去追击送画之人。<br />
方才沈书月说,她在赶回山神庙之前将面托付给了她几位友人中最擅马术的小风,让他继续一路马不停蹄往北,去和公主的人马会合。<br />
祝开颜对小风的马术有信心,季正康的人追不上小风。<br />
但也因此,季正康追击无果之后,理应将会再次派人杀来山神庙逼问面的下落。<br />
陆修鸣的驰援,是为了给大家争取到这个喘息的机会,但决定大家能够喘息多久的并不是这份亲情,不是李正康的良心,而是季正康在人手分散的情形下,需要多久才能腾出下拨杀手,再次包围这间庙宇。<br />
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杀手迟早会再来。<br />
只是眼下不光负伤的裴光霁和张直无法行动,所有人从沐京一路日夜兼程赶到这里,也都已无力再奔波,能做的只剩保存体力,随时准备迎战。<br />
祝开颜冷眼望着面前这满地的尸首:“大不了便再死战一场,这第一战是裴亦之和张直拿下的,我的剑,可还没开刃呢。“<br />
风雪已停歇许久,可这漫长的一夜好似怎么也看不见尽头。<br />
净室里,沈书月照顾了裴光霁一个多时辰,给他喂过汤药,用温水擦拭过十几遍身体,等裴光霁的烧终于稍微退了一些,才坐下来歇了一晌。<br />
天边的云渐渐散开,露出了一弯上弦月,月光漫过窗棂,照到了她和裴光霁身上。<br />
沈书月偏头看向投落在破旧窗纱上的月光,忽然在这一刻记起了清正二年的初春时节。<br />
有天夜里,她和阿弟一起坐在汴京绸庄的庭院里闲聊,她望着天上的月亮问起阿弟,说江南的草色应当绿了吧。<br />
阿弟说是啊,沐京还未入春,但江南想来已是草长莺的光景了,问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是不是想家了?<br />
她没有答,其实她是在想裴光霁。<br />
在想“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他’还”。<br />
沈书月透过窗纱望着天边那轮朦胧的上弦月,想起过住的那些腊八夜,她在这座山神庙里向山神祈过愿,向上天祈过愿。<br />
这一次,便向明月祈愿试试吧。<br />
沈书月面朝向窗外,十指交握着闭起双眼,在心底默念:“愿明月保佑表光雾渡过难杀,平安醒转。”<br />
一字字默念完,沈书月缓缓睁开眼来,深吸一日气,准备再次去绞帕子来给裴光雾擦身。<br />
刚一站起,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轻唤:“婵婵。”<br />
沈书月眼睫一额,蓦然回过首去,看见了睁眼苏醒过来,目带笑意望着她的裴光霁。<br />
“我回来了,婵婵。”<br />
作者有话说:<br />
【引用标注】<br />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泊船瓜洲》北宋:王安石<br />
ps.本章引用这句诗时将“我“字改动成了“他“字;另外本章草药相关参考自网络资料,未必严谨专上,古今用药也有不同,大家不要做现实参照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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