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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br />
天驷监的收尾工作并没有持续太久,而在百姓们还陆陆续续地过来问问自家牲口下落时,童贯已经渡过黄河,向着河北出发了。<br />
灵应军寻来了据说是漕运的船,特意将他那架马车也送上船,这样一来,这位老人就不用担心渡河之后旅行太过劳顿了。<br />
他那架马车,实在是集大宋工匠最巧妙的匠心,最精细的做工,最奢华的材料造成,光看外表已经极其奢华,木料刷过漆,又要镶嵌玳瑁珊瑚,又以明珠点缀,一眼看过去就不像是地上凡人的马车,倒像是东海龙王的座驾。<br />
只要是见了那车的,无不赞叹,都说这才是童郡王的威风!官家以下,就是亲王也要避他一头啊!<br />
那里面究竟有多精美,多舒适,远远看一眼的小官小吏根本想都不敢想,只能听一听说书人的杜撰。<br />
外面下起雾蒙蒙的秋雨,一点两点打在车顶上,有秋风好奇地想要沿着车帘向里瞧一瞧,却一眼也瞥不进。<br />
风雨都进不来马车里,童贯就得以倚在他顶顶舒适的榻上,身上盖着的被子还是工匠新做的,还熏了原来的香,头顶的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照得车内的一切都和以往没有一点儿不同。<br />
可他什么头衔都没了,太师、太尉、宣抚使、郡王,那些官职一股脑儿地被官家撕了个粉碎,他甚至连宫里的内官都不是了,纯纯就一条苟延残喘的老阉狗。<br />
所以他不能掀起帘子。<br />
因为就连他最后的那支卫队都已经被灵应军带走了。<br />
那个冒死跑去帝姬处谈判的养子童守志就坐在他脚下,仔细地看了一会儿他的面色,说:“阿翁可是有些口渴?”<br />
他只要微微点头,不消一会儿的功夫,那个养子就手脚麻利地将煲好的一盏茶送进他手中。<br />
他是彻底的无权无势了,他依在车内的榻上,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任由外面秋风秋雨呼啸,慢慢地喝着今岁东南新进贡过来的建茶。<br />
童守志接过喝得干净的茶盏,一边收拾,一边说:“阿翁为国奔波这么久,而今在帝姬麾下,阿翁总算可以歇一口气了。”<br />
“帝姬是重情义的人,咱们都算是有个着落了,”童贯说,“我只是挂念太上皇。”<br />
童守志那张黝黑的脸上就露出一丝冷峻的蔑视。<br />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br />
他没话可说,说出口,童贯也没话可应,甚至这一声“太上皇”飘出马车,传到河北任何一个角落里,得到的都只有秋风萧瑟。<br />
童贯还有帝姬可以投奔,还有这架马车可以遮风避雨,太上皇却已经将自己的路走尽了。<br />
捷胜军也早就将他们的老主人忘了。<br />
他们现在全心全意盯着的,是这个神秘的新上司。<br />
新上司是帝姬从寒门中提拔出来的,村汉一条,却读过书,识得字,能征善战,很受帝姬的器重,听说赏赐没停过,提拔也没断过,人家现在也是宣抚司的统制,人人都要称一声将军。<br />
将军的生活,什么样?<br />
这群准备跟着他同吃同住的捷胜军士兵就兴奋地搓了搓爪,又强忍着嘴角的泪意,擦了擦嘴。<br />
将军呀!怎么不得每天至少烤一头猪?怎么不得十瓮酒?<br />
美酒佳肴都是不必说的,将军的卧榻也得是柔软厚实,躺上去就像躺在云朵上一样,闻一闻,崭新的针脚,上面浮着一层麝香的香味儿。<br />
女人就不想了,这群士兵在太原就听说过,灵应军的军纪很严,毕竟没在西军里打过滚,清一色的道士出身,年岁本来就不大,整天又有帝姬身边的女道讲些乱七八糟的经书,再派了军法官来来回回地抓,外加上家乡总有信到,一封两封都是家里人在叮嘱,打完仗早点回去,不许沾染了坏习气,回家乡才能被好人家挑中当女婿……这些絮絮叨叨的话捷胜军听了几句,就捂着耳朵跑了。<br />
士兵都管得这么严,军官就更不用提了,他们就把这件事放到脑后,一门心思端着饭碗等着分岳将军的那只烤猪。<br />
“烤猪?”小岳将军一愣,“今天有酸馅馒头,你们不吃吗?”<br />
这是很难得的美味,小岳将军说。<br />
几百个士兵推举出的都监、都头、押官们就面面相觑,有人试探性问一句,“就这一道吗?”<br />
对方就恍然了,“是了,还有菜粥,尽饱的!”<br />
粥有股陈粮味儿,里面加了不少菜,八九月份,田间地头什么东西都使劲往外长,拿镰刀一割就是一把,加些盐进去,灵应军士兵喝了就觉得很妥帖。<br />
“这可是陈年的粮食,咱们还轮不上吃新粮呢!”他们就说,“别听他们说大主簿整天冷着个脸,等我回乡娶亲时,就要娶一个这么贤惠的!”<br />
捷胜军士兵喝一口,就愁眉苦脸,他们在柘城时每日里吃香的喝辣的,见到人家的猪羊也抢来吃,见到人家的驴也抢来吃,吃得兴起,连耕牛都要杀一头来大快朵颐。<br />
十几双眼睛盯着小岳将军,都在那窃窃私语:“莫不是消遣我们?”<br />
小岳将军面前也是一碗粥,一盘酸馅馒头。<br />
大家就这么狐疑地看着,看他飞快地将自己面前的饭菜吃完,吃得很香,甚至喝完粥之后还用最后一小块馒头在碗里擦啊擦了半天,最后擦出了一只明光铮亮的碗。<br />
有人就试探着咬了一口那馒头,皱眉,又喝了一口那粥,眉头皱得更紧。<br />
“不还是这玩意儿吗?”<br />
小岳将军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们,“捷胜军平日这个时辰不曾开饭吗?”<br />
所有捷胜军的小军官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危险意味,赶紧埋头去苦喝那粥。<br />
待喝完了,小岳将军去巡营了,他们就小声交头接耳:<br />
“不要紧!他必是装的!”他们当中最精明不过的人这样说道,“咱们就死盯着他,每日里跟着他同吃同睡,看他什么时候装不下去了,那时候把柄就落在咱们手里了!”<br />
“谁家将军吃这馒头的!”有人就赶紧附和,“只要捱过这几日,咱们必有酒肉吃!”<br />
他们一边说,一边抻长了脖子去追随那个青年将军的身影,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被他深藏起来的金山银山,还有那些香喷喷的酒肉。<br />
完颜宗弼走进中军帐时,他家阿兄也正在吃饭。<br />
也是菜粥,但没有酸馅馒头,他们女真人厨艺差,除了菜粥外就是掰一块簌簌掉渣的麦饼,作战部队有额外伙食,但现在他们在赶路,那就只有菜粥和麦饼。<br />
完颜宗望就在吃这东西,慢吞吞地吃,像是在吃他府上厨子那些精美绝伦的素斋一般。<br />
眼下见到弟弟走进来,完颜宗望就放下筷子,“你可用过饭食了?”<br />
“行军不顺,”完颜宗弼说,“没心思吃饭。”<br />
完颜宗望微微一笑,“哪里不顺遂了?”<br />
他弟弟那张年轻的脸上就满是气愤,“我恨不得披挂上阵,亲自去拆了那些土寨!”<br />
“那也算是公主给你的小小考验。”他哥轻飘飘地说。<br />
“她心思这样深沉!当初不曾嫁给合剌,真是合剌的福气!”完颜宗弼骂了一句之后就说:“二哥哥,让我带一队兵马,去拆了那土寨吧。”<br />
“它修在山上,不碍着你事,”完颜宗望又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那碗饭,“你怎的看它这样不顺眼。”<br />
“它在庆都山上,”完颜宗弼说,“此时不碍事,将来咱们运粮,它必下山拦我!”<br />
完颜宗望就叹了一口气。<br />
“你带多少人去?发多少赏?”<br />
灵鹿公主修了不少坞堡,斥候在三军发动之前,撒开缰绳在河北前线跑了好几遍。除却那些很快被拔除的,修在平原官道附近的,只能恶心恶心前军的坞堡之外,她还修了一些在离官道很远的地方——比如说湖边、泽地、山坡上。<br />
完颜宗弼非常憎恶的那座坞堡“庆都寨”,就修在了离官道三五十里远的庆都山上——山不高,只有几十丈,山势也不陡峭,有平坦上山的土坡,因而一般人看来,敢把坞堡修在这么个地方,多少是有点马谡的毛病。<br />
但“庆都寨”还有个杀手锏:人家山顶有山泉!<br />
有源源不断的活水,剩下的事就好办了,比如说人家居高临下,你敢进攻,人家不仅万箭齐发,还能滚石头看看砸死哪个倒霉蛋;比如说人家可以在平坦的土坡上挖点沟啊,修点防御工事啊;再比如人家还将山顶的活水蓄起来,你不知道人家有啥用,但说不准啥时候可能就要放水冲你一下,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以金军的勇猛,只要大军冲上去,直接就能给山头踏平了,就像当初完颜粘罕领着女真人向山坡上一排又一排的辽军冲锋一样。<br />
问题是完颜粘罕冲锋,人家能获得一只大辽皇帝,你冲锋一个坞堡,你能获得什么呢?你总不能让女真人扛着门板回去吧?人家可不是十几年前的穷鬼了!这点战利品寒碜谁呢!<br />
非常恶心的问题,给完颜宗弼恶心在那了。<br />
完颜宗望看他一眼,忽然就笑了。<br />
“不要担心,”他说,“好在咱们并非孤军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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