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br />
完颜宗望感到很吃惊,不是因为来了一路援军。<br />
援军有什么稀奇,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整个河北唯一被他瞧得起的敌人已在彀中,至于那些赶过来的乡勇、义勇、团练,即使是大名府的守军,他也都不放在眼里。<br />
他已经在河北大地上驰骋过多时,他的确有这个底气不放在眼里。<br />
就算是公主亲率兵马从真定城里跑出来——又如何呢?<br />
她若真有神佛之力,召唤出一支他意料之外的军队,那他才会真正服气。<br />
但这支援军就很奇异。<br />
一言以蔽之——它是由骑兵组成的。<br />
公主会想方设法打探金国的军情,完颜宗望难道不会吗?他的眼睛也在时时刻刻注视着真定到河间一代,他看的清楚,宋人没有马啊!<br />
如果宋人有马,这支真定军怎么会只带了不足两千的骑兵——这其中包括了斥候、亲兵、往来信使,因此能够用来冲阵的骑兵最后也只有那可怜的几百骑。<br />
只有这么点能用的骑兵,对上金军这浩浩荡荡的阵势,刘韐根本不敢将骑兵放出去。<br />
所以完颜宗望就感到很吃惊,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当他转脸看向他身边人时,他的弟弟也是那样吃惊。<br />
“不下五千骑!”完颜宗弼说,“哪里来了这许多突骑?!”<br />
“东南!”有人指着远处朝阳升起的丘陵,“他们在那里!”<br />
那原是极光亮的一条线,忽然像是被加深了一层。<br />
又一层。<br />
线渐渐铺开,成了阴影,阴影爬上丘陵,而后暂停了一刻。<br />
在秋日金色的晨光中,阴影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许多骑在马上的身影。<br />
而后他们又变成了一层又一层,有无数匹战马,无数个骑兵。<br />
金人怔忪地看着丘陵上的身影,直到其中有人擎战旗,跃马而出!<br />
风与晨光将驰骋的大旗抖开,恰如一条金色的流光,而在流光中疾驰而至的,正是白鹿灵应宫的灵鹿!<br />
“是灵鹿公主的大旗!”第一个契丹人喊道。<br />
她亲自来了!带着她的神异与声名,还有这好像从晨光中奔驰出来,顷刻就要到眼前的,神的军队!<br />
“她果然是有神异的!”第二个契丹人说,“她承了我们大辽的天命!”<br />
第三个契丹人就向着自己身边的同袍指手画脚,“她腰间配着的是咱们皇帝的那把刀!”<br />
没有第四个聒噪的契丹人了,因为行走在契丹人队伍中的女真军法官已经拔出了他的刀,将前几个讲话的契丹人砍翻了。<br />
那血飞出来,溅了他一脸,周围的契丹人就不再说话,只是将一双双眼睛望着他。<br />
他们的眼睛那样冷漠,看得那个女真军官一阵接一阵地心慌。<br />
“宗望郎君会战胜她,”他说,“也会战胜她的神异和邪魔。”<br />
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宋军阵营里就爆发出了远胜金军十倍的欢呼!<br />
就在那开始小跑,逐渐加速的大队骑兵后面的丘陵上,长公主的确穿着一身明光铠,骑在马上,注视着这支军队。<br />
她的甲那样美,她的马也是一匹没有一点杂毛的白马,她腰间还配着一柄不同寻常的宝刀。<br />
她还在临出征前细致地修饰过自己的妆容,因此她的容貌也美得超凡脱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br />
这一切的努力下,马上的公主看起来就不再像一位公主,而更像一位不朽的女神,她正俯瞰众生,并仁慈地决定一部分人的生,再冷酷地决定一部分人的死。<br />
但在她俯瞰众生前,李世辅又一次对她说:“殿下,此战是生死之战,非比寻常,殿下不当亲涉险地。”<br />
她平静地看他一眼,“这也是我的生死之战。”<br />
骑在马上的年轻将军就很不明白,可她也没打算让他现在就明白,那个信使被她留在城中,好吃好喝地照顾着,就是不许他出门一步。<br />
石岭关陷落。<br />
只要这五个字,她就完全明白后面将会发生什么事了。<br />
如果她是一个彻底的军事统帅,不考虑任何政治因素,她会按部就班派李世辅领这五千“骑兵”救援刘韐,将真定军的主力救回真定府,并且从此开始严防死守,伺机脱困河北,再伺机出兵太行山,断一下完颜粘罕的退路——逼他退回到石岭关以北,至少将他的主力困在太原府。<br />
她看完那封急信之后,几乎就要这样做了。<br />
但紧接着有一辆马车进了真定城。<br />
童贯老得很厉害,她几乎认不出了。<br />
在太原见到他时,他还是个权倾朝野的大宦官,财富与权势让他几乎战胜了衰老,他的面色那样红润,声音那样洪亮,连他的脚步都带着武人的虎虎生风。<br />
可现在的童贯裹在一件很厚实的裘衣里,几乎是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进她的神霄宫,他走一步就要咳嗽一声,待抬起头时,脸上的褶皱,下垂的眼袋,还有浑浊而无法找到焦点的眼睛,一切都在告诉她,这已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了。<br />
赵鹿鸣见了他,就想起他送的那些钱和空白的盖了宣抚司印章的纸,她的声音就变得轻柔了很多:“童翁年高,有事遣一仆役就好,何必车马劳顿至此?”<br />
老头儿努力将头侧过去,用耳朵对着她,于是她身边的佩兰又大声重复了一遍。<br />
“老奴有要紧事要对长公主讲,”童贯说,“要紧之事,老奴从不假手旁人。”<br />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br />
所有人都退下了,屋子里静悄悄的,童贯就说:“石岭关已破,殿下知否?”<br />
她很吃惊,“军情机密,童翁何以知晓?”<br />
“老奴曾在宣抚司里混过事,”童贯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况且太原也有几个故人。”<br />
他说这话时,两只眼睛肿得像是根本睁不开,见她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就垂下头去,一点一点的,那雪白的胡须与幞头下露出的丝丝白发搅在一起,像极了一棵朽坏的老人参。<br />
“我已知晓了。”她说,“不待唐县分出胜负,我就要征调大名府与真定往南各州县之兵,翻山救援太原。”<br />
可这棵老人参又抬起头了,“殿下是真心话,还是假意?”<br />
她的呼吸短暂地一滞,这个耳聋眼瞎的童贯就说:“老奴明白了,殿下心存疑虑,不愿将生死攸关的大事讲给老奴。”<br />
“我没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她说,“我心中只有国事。”<br />
“此为国事。”<br />
屋子里又静了片刻,她终于叹了一口气,“我信童翁。”<br />
童贯点了点头,“殿下愿信老奴,这很好,殿下来日方长,总需要信任一些人。”<br />
“所以,依童翁之见,我当如何行事?”<br />
“真定府兵必有一场苦战,”童贯说,“殿下有后手否?”<br />
“有。”<br />
“何人?”<br />
“李世辅,”她说,“他领了五千轻骑,骑兵尚未精熟,因此不能胜,但未必不能救出大军。”<br />
“殿下当亲往。”童贯说。<br />
她的胸口就又剧烈起伏了几下。<br />
“此为险地。”<br />
“险不险地,老奴不知,”童贯冷酷地说道,“老奴虽然领兵数十载,却称不得知兵。”<br />
她死死咬紧了牙关。<br />
听到这里,她已经全明白了。<br />
“童翁是个内官。”<br />
“是也,老奴是个内官,老奴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受封郡王,不是靠领兵打仗——老奴是仁宗朝入的宫,大宋朝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童贯说,“老奴原知道那位置上的人想什么,也知道该如何逢迎——<br />
“老奴还知道,那位置是怎么上去的。”<br />
他说话声音那样低,那样沉,模糊得像是呓语,听进她耳中却带了惊雷一般的炸裂!<br />
她惶惶然起身,下意识就向着周围看了一圈。<br />
“童翁慎言!”<br />
童贯用颤颤巍巍的手拿起已经半冷的茶,“老奴这番话,讲给一百位公主,一百位公主也只当笑话听一听,断不会如殿下这般惶恐。”<br />
她惶恐。<br />
她如一位亲王一般惶恐。<br />
她如一位有资格觊觎神器的亲王一般惶恐。<br />
“我必须亲领大军,前往救援。”她说。<br />
“殿下必须让全河北的兵马都看到,”童贯说,“而后全天下的人都会看到。”<br />
“若我死在乱军之中怎么办?”<br />
童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她,“王者自有天命在身,殿下若甘心为人妾妇,驸马就不会死了。”<br />
她怔怔地看着他,像看她父亲亲封的德音帝姬,像看驸马的亡魂,它们似乎都在这一刻来到了她的面前。<br />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它们说,【石岭关失守,十几万西军已散,河东再无关可守,完颜粘罕一定会兵临汴京城下——】<br />
除你之外,何人还能力挽狂澜?<br />
“我要亲往救援刘韐的真定军。”她说。<br />
童贯点了点头。<br />
“但我不知童翁特地前来劝我,”她说,“所求为何?”<br />
他是个阉人,没有子孙,他也即将踏入死亡的长河,不能再有什么抱负,因此金钱,名望,什么都已经比不过她为他添置的那座小宅院里,厚实暖和的床榻。<br />
他想要什么?<br />
这个老太监听完之后,就颤颤巍巍地起身,跪倒,趴在地上。<br />
“奴婢想为太上皇尽最后一次忠,”他说,“奴婢少时入宫,受太上皇提拔,才算活得像个人样,若殿下来日回京——奴婢是见不到那一天了——殿下能尽父女之义,奴婢就死而无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