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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br />
宇文时中的震惊并不是假的。<br />
他也是东华门外唱过名的进士出身,他一家子都在东华门外唱过名,是文官里的文官,按说他应该很了解他的同僚——他确实也挺了解他们的。<br />
比如说这位勾当公事是哪一年的进士,座师是谁,这一派主战还是主和;那位机宜文字性情是豪爽还是沉稳,平日的文笔如何,又写出了哪几篇大家还传唱了两天的边塞诗。<br />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他们其实都很像样,尤其是在前阵子宋军连战连胜,高歌猛进时,他们每一个都是慷慨激昂的主战派,每一个都要带吴钩,收燕云,直上凌烟阁,搏一个万户侯来。<br />
酒宴上有妩媚柔婉的歌女,他们连看也不看一眼,就喊,“要关西大汉,铜琶铁板!咱们虽为书生,掷笔从戎,岂无满腹兵,浑身胆,那般武夫如何能与咱们相提并论!”<br />
宇文时中看着他们一张张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主战派,每一张嘴里都喊着要效仿班超马援,马革裹尸而还,立下千秋不世的英名——他们偏都是一等一的做题家,酒兴一高,这话就能说得文采斐然,句句都说到了宇文宣抚的心里去。<br />
其实原也不能怪他们,朝廷上下那么多枢密、宰执、相公、学士,除了耿南仲李邦彦这种名声一时救不得的,各个儿都忠心,各个儿都这般节烈。<br />
可直到他们被围在唐县的大泽里,看到一个又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将被铁骨朵打过的模样,他们就像是也被铁骨朵打了似的,那酒醒了,胆气与文采自然也就不翼而飞了。<br />
宇文时中这才恍然大悟。<br />
“试玉要烧三日满,白乐天诚不我欺啊。”<br />
那些人白净的脸就是一红,还想要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神气去继续劝一劝时,宇文时中已经走开了。<br />
刘韐此时就将岳飞喊了回来。<br />
“鹏举身边还有几人?”<br />
“尚有百余。”岳飞说。<br />
各军各营的一线指挥官都很狼狈,岳飞也不能幸免,他那身精细绚烂的铠甲就是明证,双肩前扣已经被撕扯掉了,护颈的皮甲就不翼而飞,右臂的鳞甲片被削掉了一半,前胸后背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坑和洞,可到底还是护住了他,只有脸上被金人的长刀开了一条口子,血流了半脸。<br />
刘韐原本应该喊他坐下歇一歇,任何一个士兵伤到这个程度都有资格坐下包扎一番,但这位老帅还是硬下心肠:<br />
“能支撑到今夜么?”<br />
岳飞低头想了一会儿,“须得李世辅成全。”<br />
李世辅刚刚结束了一轮冲锋,换了一匹备马,正领着他那并不算非常熟稔的骑兵跑回到丘陵上,进行休整、换马、重整阵型的流程。这项程序他是反复教导过新兵的,但今天战场实操效果就没那么好。<br />
也就回来了两千人,剩下的都不知道哪里去了。<br />
回来的两千人也抹眼泪,“没想到这么艰难!”<br />
他们当初学骑马与砍杀时,都笃定起点是安全的大本营,终点是火力全开的战场,至于途中,途中就应该是无人区啊。<br />
李世辅就骂:想屁吃!除了你大宋没骑兵之外,放眼天下哪个国家没骑兵啊?是西夏没马还是吐蕃没马,现在你们居然以为金人就没马了,人家怎么可能不追上来!<br />
金人那些骑兵眼光是很老辣的,一看到这边的骑兵直愣愣往前冲,冲过去之后不会用铁斧之类的双手兵刃,立刻就掂出了这群骑马步兵的份量。<br />
完颜宗望一下令,他们立刻就冲过来,准备连人带马一波带走,一起笑纳。<br />
金军骑兵冲过来时,这边就有大宋的骑兵撒丫子逃了,河北这么大,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更多的骑兵还算撑住了,都是这大半年以来神霄派思想教育课选出的标兵,为了大宋或是为了钱,就没逃,而是按令旗和号角而动,跑回了丘陵上。<br />
就在金军的战马也开始爬坡时,山上留守的骑兵冲下来了!<br />
这一群就是辛兴宗的捷胜军,以及李世辅的党项部曲,加在一起六七百骑,数量不多,但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居高临下,势如破竹,一口气就给女真骑兵冲垮,顺带给他们那位领兵的猛安一枪戳在马下。<br />
现在女真骑兵也退了回去,第二波互冲还没到来,李世辅就得以回到长公主身边,喘一口气。<br />
“咱们还是小觑了女真人。”辛兴宗说。<br />
“殿下已是神机妙算,”李世辅道,“新兵总要操练这一遭。”<br />
说话时远处有骑兵又慢慢地跑回来,讪讪地去寻自己这一队的队长,然后被队长劈头盖脸用马鞭抽。<br />
“俺真是跑蒙了!”那个骑兵哭喊道,“俺不是有意跑出那么远的!”<br />
长公主骑马过去了,王继业和阿皮还是跟在她身后,看她说了几句话,劝住了那个暴怒的队长,又温声安抚了这个骑兵。<br />
那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她,围在她身边,忽然就爆发出了一阵誓师大会般的雷鸣。<br />
“愿为殿下效死!”<br />
辛兴宗将目光收了回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对李世辅说,“女真军坚忍,这一仗是只能撤了。”<br />
“殿下真心待士,才有如此忠心以报。”李世辅感慨。<br />
他面前这个看着很鲁直,但实际上并不鲁直的捷胜军将领就只好也接了话:“俺也这么想,能跟着殿下,是俺们的福分。”<br />
听了这话的李世辅就很满意,正准备接着往下说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br />
金人骑兵第二轮的冲击又开始了,这一次换了个骑将。<br />
“不是刚戳死一个!”辛兴宗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叫身边人给他换一把趁手的斧子,“狗贼又赶来送死!”<br />
李世辅的眼睛就眯起来了,“慎之!慎之!这回却不同!”<br />
对面的骑兵在冲锋前是排开的,但其中十几骑明显是围在一个人左右,那人离远了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铠甲有何异处,只能远远看到他身后的旗帜同之前那个猛安很不一样。<br />
那旗也是黑色的底子,上面却像有一道金线划过,李世辅在翠崖谷见过那样的旗,立刻说:“那是宗室用的旗!这一次是来了个真完颜!”<br />
辛兴宗拎着斧子在手里掂一掂,“送上前线的贵人?岂不是好!老子正要谋一个这样的功劳!”<br />
就在对面向他们而来时,丘陵上的号角再一次被吹响了。<br />
那个人被一群骑兵围在中间,显见着是身份贵重的宗室,贵重的宗室就意味着他不会轻易加入战斗。<br />
不轻易加入战斗,哪来的战斗经验呢?<br />
辛兴宗是个宋人,这样想是一点都不错的,他这辈子唯一见到跑出来的宗室就只有长公主一人,可长公主毕竟是位公主,若是个亲王,那岂不是更要前呼后拥,更不可能亲临战阵了——<br />
所以那就是一个活着的战功,只要他俯冲时的马儿跑得快些!快些!趁那些亲卫来不及!<br />
他的战马的确是很快的,可就在他从丘陵往下冲时,对面那人也跑起来了。<br />
黑底大旗上的金光渐渐就长出了狗头和龙爪,变成了一只女真皇室特有的狗头龙,照应着旗下向他而来的年轻将军,马不停蹄。<br />
辛兴宗心里就有了一丝的阴影,觉得自己冲得有些快了,也有些莽撞了。<br />
可他心里还有更多的事在搅着,比如童帅的暗示,比如长公主的未来,比如他一定要立下许多许多的功劳,将来若是长公主更进一步,他这算从龙之功,若是没进那一步,他有这些功劳也足可保命——<br />
这些搅着他的心事也只在心头上停留那么一瞬,只一瞬,他已经跑出去很远,离女真人也很近了。<br />
他将头俯在马头上,躲过了对面的几箭,他很有经验,甚至让马儿也避开了那十几个亲卫射出的快箭,他身侧也有亲兵,两军接战之时,他抡起大斧,暴喝一声,顷刻间就将一个女真人砍下马去!<br />
第二个!<br />
第三个!<br />
他的斧子拉出一道道血光,可他的战马比那血光更快!他像一支箭一样,在女真骑兵织就的密网上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br />
这是只有他这样的老将才做得到的事!哈哈!这一仗后,李世辅难道还能在他前面吗!<br />
他心中那么多算计,连对面那个女真贵人再跑几步会到他面前都算得清楚,而骑在马上,耳旁呼啸过带着血腥的风又让他的信心更加充足,更加膨胀。<br />
那个姓完颜的骑将终于从黑旗下跃马而出,来到了他的面前。<br />
出乎意料,那个年轻的武将在兜面大斧高高举起时,一只手轻轻地拨了一下缰绳,战马就向旁边躲闪了一步——只有那一步,还够他另一只手上握着的铁骨朵,狠狠砸在辛兴宗的胸甲上!<br />
这个宋将就从马上飞起来了,飞进了女真骑兵之中,溅起了一阵残暴而嘹亮的欢呼声。<br />
但完颜宗弼压根没有听到,他似乎也没有意识到他刚刚杀了一个捷胜军中有名有姓的将领。<br />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丘陵上的灵鹿大旗,以及旗帜下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br />
她一直站在光里,站在画上,站在许多美丽少女的身后,冷漠地俯视着他。<br />
而现在,她终于站在了丘陵上。<br />
说来有点巧,岳飞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冲进战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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