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br />
成功回到真定的士兵是幸福的。<br />
他们经历过极其残酷的战争,战争将他们扔进熔炉中,杀死了许多美好和不美好的部分,剩下的和新长出来的也有很多更不美好的东西,可在这项解决矛盾的最后手段上,他们的确获得了宝贵的经验,因此成长为一个个更有经验的战士,这就比许多或许有天赋,可再也没有机会的新兵幸运了许多。<br />
他们不仅获得了经验,还能在接下来更加酷烈的战争来临前,好好地在家人或是营中兄弟的陪伴下度过惬意舒适的短暂时光,比如他们在操练过后,可以不吃营中的大锅饭,而是报备出营,围坐在小摊的炭火旁,吃些粗劣但热气腾腾的酒饭。那酒多半要兑些水,但穷苦士兵不挑,他们有滋有味地吃着喝着,忽然有人眯着眼,看到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落进了酒碗里。<br />
“下雪了?”有人讶异地说。<br />
这不会令他们在意或是为难,士兵只抬头看了一眼,就举起了酒碗。<br />
“来呀!”<br />
“来!”<br />
他们穿着厚实的衣服,围着炭火,吃着刚从灶上端下来的肉汤,里面又加了许多茱萸,辣得他们满头大汗,这几片雪花倒叫人更感惬意。<br />
“再下大些,”一个小兵说,“下大些,就什么都盖了去。”<br />
这一句叫同桌的士兵想起了很多没能与他们同归的人,有些扔在了唐县大泽,有些扔在了缶山。<br />
酒桌旁忽然就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人将酒碗举向了阴沉沉的天。<br />
“再下大些吧,”他说,“等来年解冻时,咱们接他们回来。”<br />
他说着,将酒洒在地上。<br />
如果赵简子知道的话,他会骂的,有可能骂“这群鸟人”,也可能骂“王八蛋子”,总之高低是要骂一句,一点儿也不感动。<br />
但他无从得知真定府士兵们此时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吃着什么样的热汤,喝着什么样的劣酒。<br />
雪下得那样大,快要将他的双腿冻结上了。<br />
他身后还有士兵,殿后时能点出两千人,再加上两座邬堡的士兵,举起旗帜来,能叫金人以为有万人之众。<br />
现在他们只剩下几百人,每一个都惨极了。<br />
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铠甲和武器是早就卸下了,背着走一段,走不动,赵简子出了个主意,不如集中扔在某一处山坳,用油布盖着,等完颜宗望撤兵时再回来寻它。<br />
大家同意了,不仅扔了铠甲,武器也扔了大半——他们的体力并不比那些爬回真定城的士兵更强,可他们还要在深山里挣命!<br />
深山里有树木,挡得住阳光,却挡不住寒风,寒风吹着一个个破破烂烂的人,一张张青灰色的肮脏的脸,不知道哪一个说,将发髻打开散下来,那头发也是能保暖的,立刻大家就一传十十传百,等赵简子看完前面的山路,回来准备领着他们继续往太行山里走时,这几百号人都披头散发,有些干脆将头发割了,垫在脚下。<br />
“我这两只脚冻掉了似的,这样倒好些。”那个士兵说。<br />
给赵简子气了个够呛。<br />
“咱们再往前走走,”他说,“走走就到了。”<br />
这一群人就木着脸看他,有人说:“小岳将军哄人,指使你也哄人。”<br />
“这就不是回真定的路。”又有个能分辨方向的人说,“指使,咱们再进山,也只有死路一条啊。”<br />
天已经暗下去了,林子里起了尖细的阴风,似有似无,冷得让人发颤,忽然一声凄厉地啸在耳边,转头时那风又已经无影无踪。<br />
他们没吃没喝,没睡过觉,身上的御寒衣衫已经破烂,在这群山里,四面看过去,四面都是枯树,四面的枯树都在阴冷地俯视他们。<br />
天冷了,连山也吝啬,找不到野果,更找不到那些肥肥胖胖的飞禽走兽。<br />
赵简子就说,“咱们现在不能回真定,谁知道金寇是不是等在路上。”<br />
“等在路上,咱们死就是了,”他手下一个被人架着,血葫芦似的都头说,“殿下花钱买了咱们的命,咱们给她,好过在这里冻死饿死。”<br />
“殿下买了咱们的命,”赵简子说,“可她不会就这样放弃咱们,我不哄你们,就前面,翻过前面那个山头!”<br />
士兵们谁也没动,有人说:“其实死在这里也行,我先躺下了。”<br />
第一个躺下了,第二个立刻就跟着躺下。<br />
地上不是毛毯似的草地,而是荆棘杂草,一躺下就是窸窸窣窣一阵声响,身上立刻多出不少小口子,都往外冒血珠。<br />
可躺下的士兵不在乎。<br />
他受过太多的伤,吃过太多的苦,这点疼痛,他已经感受不到了。<br />
阴沉沉的天似乎也不冷了,生死之间的界限也不那么明显了。<br />
就这么跨过那条河,似乎也不错。<br />
任凭责骂还是鞭打,那灵魂似乎已经飘飘忽忽地走出去了,逆着雪花飘下来的方向,向上慢慢攀升,去往一个不冷也不饿的,温暖的地方。<br />
那个小兵的灵魂几乎已经完全离开了躯壳,可远处忽然有人极尖利地哭叫了一声:<br />
“是邬堡!真的是邬堡啊!”<br />
那声音长了两只手,将他的灵魂又狠狠按回了身体里!<br />
赵简子领着这些残兵到达这个邬堡时,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br />
邬堡里也是黑的,这里人迹罕至,鸟兽无踪,平时不留人,只有几个巡山人隔几天过来一次,因此里面冷冰冰,黑洞洞的。<br />
可是这一群人一进去,点上一根火把之后,立刻就有哭声传出来了:“有米!有盐!”<br />
邬堡不算很大,只囤了几百石粮食,可也够他们住在里面吃上一阵子了,除了粮食和盐巴之外,还有许多干柴也已备好——士兵甚至还在里面找到了两罐封得严实的猪油!还有十几口缸,里面用草木灰和干草封着许多腊肉!<br />
冬夜里的山风呼啸起来,盘旋在一个又一个山坳中,雪越下越大,像是伸出冰冷的手,攫取所有够得着的生命。<br />
可士兵们将窗板一放下,任外面风雪再大也无计可施。<br />
他们生火造饭,也不做什么精细的菜饭了,大锅里加些猪油和腊肉,烧出极美的香气后,将粟米一股脑扔进去,添了水就开始熬。<br />
每人都有一碗,伤兵吃得更晚些,他们还得先将伤口清理一下,邬堡里也备着了干净的细布和各种药材,放在一个单独的隔间里,分门别类都贴好了名称和用途,非常精细。<br />
烈酒也有,但很珍稀,只有一罐,贴了张符箓。<br />
拿酒的小兵闻着味儿很馋,探头探脑地问:“这是什么符啊?”<br />
那个灵应军道士转职的医官就冷笑一声,“这符上写了,这酒只能用来涂抹伤处,敢喝一口,天打雷劈!”<br />
小兵吓得手一抖,差点把一罐酒都摔在地上,还是医官手疾眼快地抱住了,怒吼道:“敢摔了这酒,天雷连你家祖坟一起劈了!”<br />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br />
邬堡里没有丝绸铺就的床榻,但是有许多干草,都是深秋时放进来的,干燥蓬松,躺在上面,就好像躺在了云团上面,软绵绵,暖融融。有人一见到,立刻就躺下,别人喊他一声,他一声也不吭,再喊他第二声,他那鼾声就惊天动地了。<br />
没有第三声,因为喊他的人也受不住这巨大的诱惑,跟着就躺在了干草里。<br />
外间的火还烧着,灶上有滚水,赵简子不许他们多吃,怕累了饿了这些天,敞开吃一口气吃坏了,每人只能吃一碗粥,吃完可以喝碗热水溜溜缝,热水也喝完,就可以暖暖和和地睡着了。<br />
就着此起彼伏的鼾声,伤兵们的伤口都清理包扎后,终于也能够吃起香喷喷的肉粥了。<br />
“俺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呢?”被吓唬的小兵抱着饭碗,也不用勺,就转着碗边呼呼地吹,“俺爹娘知道俺还活着,不知道该多高兴!”<br />
一路上成竹在胸的赵简子也坐在他身边,也刚刚抱起自己的碗,听了这话,就叹气,“且等一等吧。”<br />
在这冰冷而黑暗的长夜里,他们总算是找到了一个栖身之所,躲避掉因伤病、饥饿、寒冷所带来的死亡,可只要走出去,他们仍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br />
他们不知道金军在什么位置,是在继续搜捕追杀他们,还是退回到唐县,又或者已经前进到真定城下。这处邬堡建在深山里,原本就是长公主为了打游击准备的,好处是不易被发现,能保存有生力量,坏处自然是进了山就两眼一抹黑,与世隔绝,再也不知道外界的消息。<br />
“等一等,就有消息了么?军中不会把咱们忘了吧?”<br />
赵简子听了这话,就指了指房梁。<br />
几个人眯着眼去看,看房梁上也贴了符箓。<br />
“殿下口口声声要咱们殿后赴死,她分明也已尽穷途,没什么办法救援咱们,可还是在绝境里给咱们寻了这条生路。<br />
“再等一等吧,等些时日,只要真定不曾被围城,她一定会派人进山来寻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