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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br />
非常壮观。<br />
金牌使者一口气凑齐了五个,都站在面前,每个人都是头发蓬松,衣衫肮脏,形容邋遢,每个人都是十万火急的脸。<br />
“请殿下回京。”<br />
第五个金牌使者说。<br />
“请殿下回京。”<br />
第六个金牌使者说。<br />
“请殿下回京。”<br />
第七个金牌使者刚一开口,赵鹿鸣就摆了摆手,看向第八个第九个。<br />
“你们也是一样的说法?”<br />
后面两个就说:“是!”<br />
“好,我已经知道了,”她很严肃地说,“不要复述了,省得史家记下今日之事,还要被读者骂他发大水。”<br />
五个辛辛苦苦跑到河北的人肉复读机被送去吃些热汤热饭,洗洗涮涮了,剩下她去一封封看诏令。<br />
使者们一起开口时好似天上有个神秘存在安心要骗字数,这些官家的亲笔信看了差不多也是一回事——这么说吧,她很早之前听过一首歌,那个歌词写出来也就是官家这些信的内容,那个歌名也就是这些信的主题:<br />
“你快回来!”<br />
完颜粘罕的前军到上党时,官家已经很慌了。<br />
他像寒风一样临近那座富丽繁华的王城,城中每个人都因他而瑟瑟发抖,尤其是她的哥哥,每天都在哭,每日都在哭,哭着抓住身边每一个人的手,问他们:“我尚有谁可依附啊?我大宋的几十万禁军何在?西军何在?你们快给我出个办法呀!”<br />
这群朝臣还真出了些办法,比如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宋如此有钱,能为艮岳花石纲大撒币!为什么不能为将士们撒撒币呢?<br />
官家就犹豫:“可是太上皇……”<br />
御史中丞就骂,“陛下与太上皇,父子赌气罢了!而今强敌将至,岂有因小失大的道理!”<br />
官家狠狠心,“那就如卿所言。”<br />
耿南仲在下面站着,不吱声,等朝会过后,枢密院该写公文写公文时,他就从官家的御座后面钻出来了,小声地吱吱叫:“官家富有四海,女真人有什么?官家与西军素无恩义,大金倒还有伯侄之称哪!要臣说,这些钱宁给伯父,不给家奴!”<br />
官家还真动心了,其实他心里想的那些,在大金朝廷还真引起了一番争论:<br />
宋皇帝很狗,背信弃义,是个一等一的小人,可咱们到底要不要留他在王位上呢?<br />
这个问题从都勃极烈开始,一直到各路勃极烈处,大家叽叽呱呱地争论了一番,最后务实的女真人说:“他想议和,得给出好处,光是给钱不行,给钱是其一!割太原、真定、河间府三镇是其二!把灵鹿公主送过来是其三!先把这三样谈妥了,再说和谈!”<br />
消息传到前线,西路军的完颜粘罕等人,东路军的完颜宗望等人,都觉得很对劲。<br />
京城还没打下来,可不能因为宋人几句柔软的话,几匹华美的布就改变了主意,要知道那座城墙高厚的王城里更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金山银海,他们今日不取,也总得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行。<br />
至于要灵鹿公主,这次没什么人是出于色心了,都是觉得她蹲在真定很危险,菩萨太子布下那么精巧的计谋,用了那么强悍的大军,都没能给河北守军的主力一举歼灭,足见这位公主才是真正的狡猾又凶残,需要重视起来!<br />
因此勃极烈们觉得,她要是愿意当个女人,乖乖来大金生儿育女,大家是很乐意接受她当自家人,她要是坚决不同意,那就叫宋皇帝给她赐死,尸体送过来也行,女真人敬重英雄,愿意给她一个隆重的葬礼。<br />
总之这样的条件送到京城,官家和耿南仲嘀嘀咕咕了一阵,悄悄又去找完颜粘罕。<br />
“太原有忠臣镇守,要说操作是很容易的……”宋使小声说,“只是长公主在河北,一时不能下手呀,能不能……”<br />
完颜粘罕就冷笑了一声。<br />
“不交真定河间,也不交公主,宋皇帝好计谋呀,是留着将来收复太原,还是一鼓作气,连燕云一起光复吗?”<br />
宋使脸色就是一白,旁边完颜希尹倒是很和气的模样,甚至还冲侍者招招手,要将自己桌上吃过一口的牛肉赐给宋使。<br />
“大军将至,不过是边土数城,与一个妇人罢了,卿当细思,与宗庙比,孰轻孰重?”<br />
完颜希尹说完这话,完颜粘罕又冷笑一声,厉声道:“我大军剑指汴京时,只怕玉石俱焚,赵氏祖宗亦不能再享血食矣!”<br />
完颜太君们其实是想促成和谈的,毕竟空手套白狼谁不愿意呢?而且宋金战争至今,其实认真说起来,大宋没有损失过太多主力。<br />
大宋兵多将广,光是禁军就号称百万,具体多少人,有多高战斗力,金人也不是很清楚,但金人与宋人交手这么久,对宋军的战斗风格是有一些了解的。<br />
比如说,宋军不擅野战,但是防御高手,守城战这方面,只要是重城,有重兵把守,金军从来没打下过一座。<br />
河北一路的真定和河间府都是被围,被围了数月,但都没有陷落,而是等到了公主的援军。至于河东就更明显些,连石岭关那种地势并不算很险峻的地方,只要灵鹿公主精心布置过,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完颜娄室献祭了自己儿子都没能攻破!<br />
所以就算他们屡次对宋战争占了上风,也不会认为汴京是一座能够轻松攻破的城池。<br />
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曾为金使,亲自到过汴京,亲眼见过城墙的雄壮,这样的城池,靠女真人的骑马与弓箭是打不下来的。<br />
天长日久打不下来,真定还在公主手中,等到各路勤王的军队到了汴京,公主再出兵将后路一断,怎么办,他们准备成为飞翔的女真人,顺着黄河东到大海,一路游回渤海湾吗?<br />
统帅们没有信心攻下汴京,所以才想谈判多勒索点东西。<br />
当然,不能让宋人知道他们没信心,他们一定要表现得超有信心,超可怕!<br />
这些卑鄙的算计,赵鹿鸣不知道。<br />
但如果她知道,她会给这几个西路军统帅一些建议的,比如说:你们悠着点儿吓唬我哥,小心弄巧成拙呀!<br />
女真人没有信心,可她哥不知道!<br />
她哥坐在宫中,苍白着一张脸儿,谁也不能取悦到他,美人的绫罗绸缎,丝竹管弦,什么都不能取悦到他,他就像一个苍白的幽灵,时时陷入沉思之中,惊醒时总是挂着满脸的泪水。<br />
那北风就要来了,女真人的马蹄也要来了!<br />
唉!唉!怎么办?<br />
不得已,他就只好作两手准备,避开耿南仲,悄悄问一问那些主战派的官员,“而今种师道已老迈不堪,军中有何人有威望,能领兵勤王?”<br />
被他问到的御史中丞秦桧就说:“蜀国长公主在真定,官家与其问计于盲,不如垂询长公主。”<br />
金牌就这么来了。<br />
但长公主的金牌,好冷淡呀!<br />
官家就发了一气脾气,先是骂,骂她当妹妹的,怎么能这么对兄长!<br />
然后又骂,她不仅是他妹,还是他臣子,这简直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悖逆之女!不仅悖逆!还是大逆!大逆无道!<br />
官家在殿内走来走去,叽里咕噜地咒骂,皇后听到了,就将梁二五叫过去问问。<br />
听完了叙述,皇后那张也因为战势而憔悴的脸上倒是有了一丝笑,“大逆无道,官家说没说怎么罚?”<br />
梁二五不明白,就小心问,“圣人是说……”<br />
“我听官家好大脾气,还以为要给哪个罪人夷三族呢。”<br />
梁二五就哆嗦了一下,“圣人说笑啦!”<br />
圣人一点也不爱说笑,可她除了说笑也没别的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呢?主战派给了些建议,比如秦桧说,给长公主叫回来,给她军权呀!什么大将军,枢密使,名头都好说,她是你妹,你连她都不信,光发金牌不给钱给粮给名头,你还能信谁呢?<br />
官家回来就发脾气:“我就是不信她!我不给她这些,她不也该回来助我么!”<br />
皇后听完,就是一乐,“连作妹妹的都不能取信于兄长,天下也没有什么人能取信于陛下了,陛下今日,真是孤家寡人。”<br />
孤家寡人听不得这话,一听到,立刻举起手要照着那张玉一样美丽的脸上打去。<br />
皇后也不躲,就静静地看着丈夫,直到丈夫在她的目光下迟疑、怯懦、收回手,愤怒地走开。<br />
她一下就瘫坐在地上,蓝地云纹织金的缎袍铺开,像是闪闪发光的一滩湖水,又像是她流尽的眼泪——他怕!怕金人,怕大臣,怕他的父亲!怕他的兄弟!怕他的妹妹!也怕他的妻子!<br />
当年大婚时,她是多么欣喜于嫁给了一个温柔俊美的皇太子!那时她还以为他是她的天呢!<br />
隔着一重重的帘子,皇后坐在地上,还能听到丈夫远远传来的咆哮声。<br />
“发金牌!金牌!金牌!”他大喊大叫,“我就不信喊不回她!”<br />
五道金牌一气砸来,她就必须有些表示了。<br />
宣抚司还在陆陆续续来人,她躲在自己的行宫里,让佩兰给她化妆。<br />
“这里扫一些腮红,”她指着自己的眼皮和眼尾,“对,红红的。”<br />
佩兰看了就很为难,“瞧着不庄重,倒……”<br />
“倒什么?”<br />
“倒像禁中那等以娇怯姿态引人怜惜的宫人。”她就说得很委婉。<br />
没想到长公主答得爽快,“对!”<br />
长公主怎么不能娇怯啦?<br />
不仅要娇,还要大娇特娇!<br />
尽忠就低着头出去了,过一会儿进来,递了一个小匣子在梳妆台上。<br />
“这是什么东西?”佩兰问。<br />
“殿下一会儿或许用得上。”尽忠小声说。<br />
长公主眼圈红红的,下了马车走进宣抚司,路边行礼的人就开始交头接耳。<br />
等她坐在上首处,刚说第一句,就说不下去了。<br />
“我兄唤我回京,”她说,“我为臣妹,不敢推辞,河北之事,以后就要交托给诸位了。”<br />
她的皮肤很苍白,透着象牙一样的色泽,连嘴唇都不再红润。<br />
说完第一句,她就从袖子里取出尽忠给她预备的帕子,轻轻擦了一下眼角。<br />
哎呦,一擦眼泪就忍不住往外流。<br />
于是连那双凄然的大眼睛都被泪水浸润了。<br />
李俨带着两个弟弟一下就站起来了,杀气腾腾,“殿下!”<br />
他们还没把话说出口,刘韐就厉声打断了他们,“慎言!”<br />
小老头儿是很有威望的,不仅是科举上来的文官,转职进了宣抚司后也能守城,与百姓同甘苦,拒敌城下,因此平时他板起脸骂谁,这群年轻武将都跟小鸡子似的,缩着脖子不吭声。<br />
但他刚说了这两个字,在座那几个跟着公主一路从京城到蜀中,又到了河北的辽人武将一起看向了他。<br />
他们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奇异的寒意和杀气,一声也不吭,却已经从头到脚将刘韐看了个遍,像是在打量一头即将被狙杀的猎物。<br />
这眼神像是一双手,给刘韐狠狠地推了一把。<br />
老人余光瞥到刘子羽也跳起来时,立刻给了他一个手势,逼他坐回去。<br />
他自己撩起袍子,跪在了公主面前。<br />
“殿下,河北不能没有殿下,”他沉声说,“殿下若是轻骑回京,恐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br />
站起来的迟疑一会儿,就跟着跪下了,跪在刘韐后面,仿佛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完全是幻觉。<br />
长公主像是什么都没察觉,木讷而柔弱地继续垂泪,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就起身跪下了。<br />
直到武将这边的人都跪了下去,文官那边有些坐不住,一起看向了他们始终没开口的宣抚使宇文时中。<br />
宇文时中就坐在长公主下首处,像是出了一会儿神,但很快又醒过来了。<br />
“殿下领命而来,若朝廷召殿下归京勤王,该名正言顺,方能上下一心。”<br />
他起身离座,行了一个大礼,“臣当表奏天子,为殿下请封。”<br />
就在他之后,那些冷眼坐着的文官终于坐不住了,一个个也起身,零零落落地跪在了地上。<br />
长公主终于从袖子里抽出了另一条帕子,慢慢止了泪。<br />
“我本修道人,心中岂有这些名利之物?只是我牵挂父兄亲人,不忍他们困守孤城,今日之事,一切就听先生之言。”她轻声道,“我是无不从的。”<br />
下面有文官听了这厚颜无耻的话,就忍不住了,偷偷抬头,正好对上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轻柔又冰冷地扫过来。<br />
他赶紧把额头贴在地上了。<br />
就听宣抚使的吧,反正凡夫俗子,也没有第二个脑袋跟这位假惺惺的公主斗啊!<br />
宣抚司商量了一下,就联名写了个奏表,交给五个使者一起带走了,请他们转告官家,给公主请个职位,讨价还价把价码商量好,再说回不回去的事儿。<br />
但第十个金牌使者跑过来时,却没有给她想象中该有的职位。<br />
这个使者就不是官家派出来的,而是枢密院派来的。<br />
他整个人到了真定城时,已经像一滩烂泥了,可他要用爬的,爬到她脚下,吃力地说:<br />
“殿下,快回京,陛下……陛下离京!”<br />
他说出这句话时,像是胸腔里所有的悲痛都如洪水般宣泄出来,他哭得歇斯底里,“陛下弃京而走了!殿下,求殿下领义军速归,救救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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