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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br />
比起蜀中的驽马,京城送金牌的使者来回总是很快的。<br />
使者回来时,赵构正在对着城防图左看右看,听说了消息,立刻放下了那张城防图。<br />
“内官赶路这样辛苦,看这满身风尘便知晓了,”他叹道,“若非军情紧急,我是断不肯动用金牌的。”<br />
有人就小声地赞叹,是呀,是呀,康王殿下既恭且肃,还特别体恤下人,断不会干出那种神经质般连发几道金牌的荒唐事。<br />
这声音在资政殿里滚来滚去的,赵构听到了,像是压根没听见,他只柔声道,“让他们给你倒盆热水来,洗洗手和脸,然后好好同我说说,我妹妹近来可好?”<br />
长公主近来自然是好的。<br />
这位使者洗了脸和手,坐下来时,旁边又有宫女为他奉上了一盏热热的甜汤。<br />
“这几日的差事劳累,怕你身上寒气重,回去免不得小病一场,”康王看完回信,温和地说道,“坐下来,喝些甜汤。”<br />
使者束手束脚的不肯去接,更不肯坐下,“奴婢为殿下尽忠,死也甘愿的,如何能受这样的恩遇呢?殿下是要折了奴婢的福呀!”<br />
“你这话才是太过了,”殿下就笑得更温和了,“要说尽忠,咱们都为官家尽忠,为大宋尽忠,不过是兄长离宫,要我暂守几日家罢了,何必如此郑重?”<br />
一旁的宫女适时劝了一句,“殿下日夜操劳,好不容易腾出空见你,可快不要讲这些拖沓话了,快喝了汤,准备回殿下的话才是。”<br />
殿下是个春风拂面的人,殿下的话也是。<br />
殿下问,妹妹近况如何?是呀,是呀,信里写着一切都好,可她小小年纪就在外奔波,难道家中的父兄就不心疼吗?韦娘娘三番四次地问,尤其是近日战事又起,问一次,哭一次。<br />
听了这话,连使者眼圈儿都红了,就说:“殿下与娘娘不必担忧太过,奴婢看长公主气色确实还好着,每日忙于军务,从早到晚,一丝闲暇也没有,与殿下是真真的亲兄妹!”<br />
说的话这样动听,殿下却一点也没感到安慰,他只是叹气,“也不要操劳太过。”<br />
“长公主与殿下说的是一样的话,长公主说,为了宗庙社稷,为了父兄安危,她是什么也顾不得的。”<br />
殿下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过一会儿又问,“真定城中如何?可有人惹呦呦不顺心么?或是呦呦可有一二交好者,可令她心情快慰么?”<br />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忧虑,小内官就什么都没察觉,“长公主除了做灵应宫的功课外,就是忙于军务,况且长公主是极温和,律己极严的,连她身边的宫女内官也不许有盛气凌人,贪赃枉法者,城中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民生安泰,殿下就放心吧!”<br />
殿下听完,就叹着气,点点头,“何必自苦如此?唉,我只是心疼她。”<br />
那使者在答完康王许多个问题后就告退了,退下时心里满满都是些美好的东西,看看这对兄妹,也太好了吧!兄长这样既慈且友,妹妹那样既孝且恭,都勇敢坚定谨慎自律,都能擎起大宋的一片天,都拥有令人交口称赞的美德,都像是暗夜中的明灯一样闪闪发光!<br />
咳,这要是找上几个酸文人,能变着法儿拍出多少马屁文章啊!<br />
这出门必须夸夸!越夸越离谱,越夸越上天,最好夸到全京城都知道,殿下给他的这份礼遇才算没白糟蹋呢!<br />
赵构就坐在资政殿御座下方的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br />
阳光洒进来,在他身后扯出细长的影子。<br />
有人就从影子里升起来了。<br />
“殿下怎么看?”<br />
“她是我妹妹,她怎么做,都是好的。”赵构说。<br />
“殿下的心,臣都明白。”<br />
“其实她不必恭肃如此。”<br />
“臣听说,长公主自幼就如此聪慧谨慎,从不行差踏错。”<br />
“她确实很谨慎,”他说,“她也确实不曾做错过什么。”<br />
“宗族称孝,师友归仁,这样的声望可不容易,”那声音继续说,“臣资历尚浅,识人不明,因此从不曾见天下有这样的完人,若长公主当真如此,实为大宋幸事。”<br />
赵构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br />
是大宋的幸事,不一定是他的幸事。<br />
他想,为什么她就不能放纵些呢?<br />
她行军途中,放纵些,贪婪些,残暴些,这都是小事啊!她只是个公主,天下人能把公主怎么办?<br />
只要她为他赢下这场战争,她在途中所掠夺到的一切,无论是财物还是美人,她在途中所伤害的毁灭的一切,无论是平民还是官宦,赵构都不在乎。<br />
那可是他的妹妹!<br />
即使言官们群情激奋,他也只会苦笑着,叹气着,柔和而又坚定地告诉他们:“长公主自幼在太后膝下长大,如同朕之亲妹,卿等不看朕,难道也不在乎太后圣体违和吗?”<br />
等回到宫中,面对他那骄纵的妹妹时,他也只会皱着眉头说,“呦呦,你虽立了功,可也不该太过,你那些面首里,有好人家儿郎的,该放还是放了,不可胡闹!”<br />
那些出身不足以称一句“好人家”的儿郎呢?<br />
自然应当留在公主府中——她替他立了这样大的功劳,德行有些瑕疵,这都是小事。<br />
总之,他会宽恕她的罪行,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多么慈爱的兄长,宽仁的皇帝。<br />
……可她为什么非要做一个道德完人呢?<br />
她要美名这东西有什么用呢?<br />
有兄长在,轮得到她沽名钓誉,替自己积攒声名吗?!<br />
“虽为女子,殿下却不可不防。”<br />
那声音冷森森的,赵构听完了,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br />
“我信呦呦。”他说,“会之虽为我,但大敌当前,也不必忧思过重。”<br />
那影子似乎看他一眼,目光又移向了他的手。<br />
赵构疑惑地低头时,见到自己的手正死死握着座椅扶手,便不再言语了。<br />
他心知肚明,秦桧也心知肚明,这短暂又诡异的对话很快就中止了。<br />
等到龙卫营的指使走进来时,上首处坐着的年轻亲王,下首处立着的御史中丞,都有一张被精雕细琢过的脸,殿外的光洒进来,照在他们坚毅的眼睛里,指使一句话还没有说,心神就不由自主地激荡起来。<br />
这是只有英雄才有的目光,坦荡光明,连影子也没有一丝。<br />
完颜宗弼伸出靴子去,踩了一脚山坡。<br />
那原本是数日前的积雪,被山风吹着,渐渐就有些发乌,偶尔有野兽从上面跑过,留下几个脚印。<br />
但现在这条山路上全是雪水被踩化之后,与泥土搅在一起,渐渐和成的泥,一眼望去,变成了一条乌黑的河,自前方山坡上缓缓汇聚而下。<br />
完颜宗弼就叹了一口气。<br />
他用靴子轻轻碾了一下。<br />
“已经又结冰了,”副将说,“过去了大概三五个时辰。”<br />
“三五个时辰,”完颜宗弼说,“岂止是天不亮,她这是入夜走的。”<br />
副将就低着头,“听斥候报来,离远了瞧不真切,但大概确实是前夜走的,郎君,咱们追吗?”<br />
“怎么不追?等着她一路跑去太原城下么?”<br />
“那边有耶律将军在,咱们也不必……”<br />
完颜宗弼就不和这忠诚的蠢东西再解释什么了,他说:“她诡计颇多,咱们得防她一手,给元帅报个信去!”<br />
“郎君,怎么说?”<br />
“照实说!”<br />
太阳照在林间的冰雪上,将表面微微融化了一层,又在躲进乌云后,很快将它重新冻结起来,踩上去就发出些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是山神发出了一些不祥的呓语。<br />
赵鹿鸣虽然是个大道官,平时信的却都是一些唯物主义的东西,因此当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时,她自己就觉得很吃惊。<br />
她向后看去,看兵士们蜿蜒前行,有人摔了,就有人扶一把。他们从入夜时开始行军,现在太阳升起,走得都已经很疲惫,脸上的汗水被寒风吹干,就剩下一条条蚯蚓爬过的痕迹。<br />
可在他们身后,金军还没有追上来,这就令她感到安心了许多。<br />
她是不想同完颜宗望拼野战水平的,离了真定城,她就一定要尽快到达苇泽关,这一百多里的路程,前面几十里是出真定,进太行山,走起来平坦轻巧,骑兵追上也是分分钟的事,她就必须入夜启程,赶在天亮之前进山里。<br />
进了太行山,她心中就镇定多了。<br />
“咱们这就算安全了吗?”王穿云问。<br />
“还远着,”她说,“完颜宗望不是庸将,他要是一心追击,腿脚会比咱们快上许多。”<br />
尽忠听了,那张憔悴的小脸就是一白。<br />
“不过也别慌,”她笑道,“这路上还有两个邬堡呢,咱们今天入夜要是能到苇泽关自然好,若有敌情——”<br />
尽忠就赶紧接话,“那邬堡冷冰冰的,连热水也没人准备可怎么好呢?”<br />
“那我就喝冷水,”她说,“你别想躲懒出去,自己舒服。”<br />
几个身边的宫女内侍就偷着乐,尽忠就愁眉苦脸,就着这行军时愉快的小插曲,赵鹿鸣似乎将刚刚脑内那个奇怪的念头抛散掉时,忽然有人指着山下的方向喊了一声:“有烟!”<br />
有人喊出来,就有人仔细辨认方向,说:“那是真定城啊!”<br />
“真定城起火了!殿下!”<br />
殿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br />
“完颜宗望攻城了,”她说,“他的心真是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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